第64章 故地游
關燈
小
中
大
第64章 故地游
將軍府外，細雨如絲，不疾不徐，先是在青灰的瓦當上嗒嗒地落上幾滴，滑至檐尾接著便連成了線，在石階前織出一道水簾。
今日休沐。
書房裏的錯銀博山爐還在燒，漫出一縷似有若無的冷香。
潮潤的空氣仿佛喚醒了骨縫裏蟄伏的蛆蟲，蠢蠢欲動時驚起一陣隱痛，尉遲也屢次調整坐姿，腿還是坐不舒服，他斜倚在案幾上，身著一襲玄色的深衣，衣襟略有松散。
懷中一團溫暖的雪白動了動——是那只名叫綃雲的貍貓，不知何時偷溜進來，自顧自地尋到了這最最安逸的所在，蜷成圓潤的雲。
他的左手便松松地，圈著這份柔軟，指尖偶爾撫過貍貓光滑如緞的皮毛。
《河渠書》《地理志》《水經》等等書籍被攤開，放在案上，尉遲也思考時，眉骨會不自覺地下沈，壓得雙瞳更加地黑沈凝重，他治軍多年，自然有只聽他個人號令、不認皇權的核心力量，只不過，平常為了隱匿蹤影、低調行事，這些人已經化整為零，潛伏於各個看似不起眼，卻又能成為關鍵樞紐的領域，或是重要的商路，或是各大錢莊，或是物資屯集地，甚至滲入後宮與宦官集團，現在，他要動用這個不完全忠誠於朝廷官僚體系的情報網，為荀若安排一條，絕對安全的逃離路線。
他還掌握了許多朝臣見不得光的把柄，這些人不會明著救他，但會在關鍵時刻不作為，以提供微妙的便利——那就夠了。
尉遲也揚了下眉梢，瞇起雙眼，捏著紫毫毛筆的指節微微泛白——楚佑，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從你的眼皮底下，將荀若和晏溫禮兩人，毫發無損地帶出皇宮？
“將軍！”忽聞門外家仆的通報聲，“有客來訪！”
“誰？”
“回將軍，此人姓陳名理，字未因。”
“啪嗒——！”
紫毫毛筆陡然從他的指間滑落，殘墨在地上濺開一朵頹敗的花，懷中的貍貓被驚動後跳出了他的懷抱，尉遲也沖出書房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袍袖鼓蕩似玄色羽翼，卷起的氣流掀起了案上未幹的紙箋，散了滿地。
匆匆奔走至將軍府大門前，當他看清階下那道撐著素傘的身影，果真是荀若時，尉遲也只覺周遭所有的聲音都在剎那間褪去了——只有檐角斷線的雨珠，一顆一顆，沈重地砸在青石上。
他向前邁了兩步，下意識伸出雙臂，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凝固，雙臂在空中劃過一個倉促的弧度，最終只是緊緊攥成了拳，垂在身側，尉遲也看到了橫亙在彼此之間的、慘痛無聲的四年光陰，曾經有多親密，此刻就有多小心翼翼，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幹澀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你……怎會前來將軍府？”
荀若垂眸道：“前幾日，將軍說，綃雲年歲無幾……我還是想再見它一面。”
“原來如此。”
腳邊傳來柔軟的觸感——綃雲不知何時跑到了他的腳邊，正仰著頭，用濕漉漉的舌頭輕碰他的靴尖，尉遲也便彎下腰，將那一團溫軟抱進懷裏，貍貓在他臂彎中發出喵嗚的聲響，他低下頭，笑道：“綃雲聽說你回來了，也跟著來了。”
“快進來。”尉遲也側身讓路，“外面落了雨。你慣常畏寒，莫再受涼。”
待荀若邁過門檻，黑漆大門掩上，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分，“陛下怎會放你出宮？”
荀若的步伐頓了一下，“陛下說，將軍前幾日為救我落了水，我理應登門道謝。”
頓了頓，又添上一句，“還有一些滋養補身的藥材，是陛下托我帶來的，已經讓家宰取過了，應該是送去了庫房裏。”
尉遲也默了一瞬，“那你師父晏溫禮……？”
荀若答道：“自然還在宮中。”
尉遲也垂眸，心說原來如此，只要晏溫禮還在宮中，那荀若出來了也沒用，但他還是不死心地試探，“你好不容易出了宮，其實，可以不用回宮了，我送你走，送去一個楚佑找不到你的地方。”
果然，荀若不假思索道：“那將置我師父於何地？”
尉遲也便不再勸了，“好罷。你想在將軍府留宿幾日？”
“只一日。明日還要繼續為陛下治病的。”
尉遲也接過家仆遞來的油紙傘，為荀若撐開，竹制的傘骨發出細微的“吱呀”一聲，“還請稍微走進些。”
荀若沈默地，依言照做，明明他們靠得近了，中間卻還像隔有一道無形的墻。
雨水敲上傘面，滴滴答答，細密而清冷的聲音，如若遠方編鐘散落的餘韻。
庭間的春風穿過長廊，帶著濕漉漉的涼意，撲在臉上，經過影壁時，荀若的視線落在後面新發的枝椏上，停留了片刻，滿樹是深深淺淺的綠意，他在恍惚間想起，又是一年春天了。
“那是……四年前種的。”尉遲也仰頭看去，“是桂花樹。你離開後，有一年秋天，我恰巧能留於京都，趕上了花期，就去學著做了桂花糕。”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今年秋天，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做給你嘗嘗。”
荀若微微張了張唇，半晌，才吐出一個，“……好。”
尉遲也收了傘，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抄手游廊。
廊外風景依舊，荀若的目光，緩緩掠過那些熟悉的飛檐、花窗、石階、亭臺，卻始終緘默著，他不說話，尉遲也便也失了言語，只餘腳步聲在空寂的長廊裏回響。
途徑西廂房的小院，那一畦藥田裏的植株，正長得郁郁蔥蔥，在雨水下，愈發顯得青翠欲滴。
荀若的腳步驀地停住，他怔怔地望著。
“你離府的這幾年，我讓府裏大夫按時打理這些草藥，我知道你很寶貝它們，它們也在等你回來。”
尉遲也引著荀若，走向西廂房門口，擡手推開了那扇許久未有人住的房門，木門發出悠長的“吱呀”聲，室內光線微暗，浮塵在門框透進的光線中飛舞。
“你今夜，若是想一個人靜靜，宿在西廂房也可以。”
荀若的目光緩緩掃過室內，最終，落在了進門右轉，靠墻擺放的那三個舊箱籠之上，下一瞬，他驟然快步走了過去，雙手顫抖地，掀開了第二個箱蓋——
裏面早已空了，只有一沓裁得整齊的包藥黃紙，被壓得平平整整，靜靜躺在箱底，他伸出手指，極輕、極慢地撫過那沓黃紙邊緣，一張，兩張……指尖感受著那粗糲而熟悉的觸感。
一共六十四張。
“……早就喝完了。”尉遲也說。
荀若無聲以對。
“去書房吧。”尉遲也提議道，“……如果你還願意，我請你喝桂花釀。”
荀若似乎也笑了下，“怎麽不願意呢？”
來到書房，案上攤開的《河渠書》《地理志》《水經》，仿佛還停留在當年那一頁，鎮紙壓著泛黃的紙角，後窗的玉蘭枝葉，將光線裁成明明滅滅、變幻不定的金箔。
正前方墻壁上，懸有粉白兔面與鴉青狼面，這還是永安七年，在雲中郡夜市裏買的，彩漆沈澱出溫潤的舊色。
視線從面具上移開，荀若發現什麽似的說道：“這幾本地理書，翻開的書頁，路線倒是能連成一條。”
尉遲也笑道：“沒想到，被你看穿了，這確實是一條路，《河渠書》第三十七頁，《地理志》第五十六頁，《水經》第九十九頁，沿著滄瀾河前行，走過落霞道，再渡清雁河……這是一條能安然離開京城，前往並州的路。”
荀若頷首。
這一問一答，才起的話題又走向了終點，氛圍莫名的低沈。
恰逢此時，家仆輕叩門扉，送進一壇泥封的桂花釀和兩只白瓷碗，清冽的酒香隱隱透出，沖淡了凝滯的氣氛。
荀若下意識地伸手去提酒壇，指尖還未觸及，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已搶先一步，穩穩握住了壇身。
“你是客。”尉遲也聲音低緩，“我是主，我來。”
琥珀色的酒液註入瓷碗，激起細小的漩渦、綿密的泡沫，尉遲也將其中一碗單手送至荀若面前，動作有些生疏的恭敬，說的話卻是玩笑的調侃，“好了，請荀大人享用。”
荀若接過時，尉遲也的指尖無意擦過他的指背，只一剎。
可就是這一剎，他又感受到了尉遲也指間粗礪的繭，這觸感太熟悉了，將他猛地拽回到了十二年前，尉遲也逆光而立，朝那個驚惶無助的少年，伸出的右手……原來已經十二年了啊，對啊，現在是永安十二年，荀若恍然若失，他面色忽然黯淡了，深深低下頭，將自己藏進沈默的陰影裏。
“你怎麽了？”
尉遲也的詢問，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讓荀若徹底地僵滯，他的第一反應是覺得諷刺，原來尉遲也能察覺到他的難過，但是下一刻，他就被徹底地擊潰——尉遲也用手摸了摸他的發端，輕得純粹又克制，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這個動作，在他離開京都，前往祝國的那天，他主動去擁抱尉遲也的時候，尉遲也也做過。
“……對不起。”尉遲也忽然道歉。
“我想我以前還是，太混賬了。”
“我又讓你難過了。”
荀若霎時淚水盈滿了眼眶。
“打我或者罵我，會讓你好受一些嗎？如果可以的話，你隨便來，”見荀若不回話，尉遲也有些慌亂，“每次你哭，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麽，我怕說多錯多。”
“我……不是為自己的辯解，小時候，每次我哭，父親就會把我關進黑漆漆的屋子裏，晾著，說我哭夠了就好了，我以為所有人和我一樣，安靜地，在一旁哭夠了就好了，後來我用了四年的時間終於想明白，我得說些什麽，我不能再像當年那樣，一副漠不關心的做派，我當年錯的太離譜，但是說些什麽呢……我，希望你開心，你哭了我會心疼。”
你哭了我會心疼。
這句話出現的太晚了。
為什麽要出現在今天？
荀若閉上眼睛的同時，落下了兩行淚。
他想，尉遲也果然擅長玩弄人心，是不是算準了，他現在最害怕聽到這句話，所以偏偏要留到此時來說？
荀若深深呼吸一次，楚佑交給他的那封信，正藏在他右手衣袂裏面，他又想，四年前的尉遲也，做出不去眠鶴湖接應他的決定時，內心也會像他這樣反覆掙紮，痛到幾乎把自己撕裂成兩半，會嗎？
他以為他踏入將軍府的那刻，他是堅定的，不會動搖的——他向來就是一個有仇必報的人，柳或設計讓他中了毒，他就要讓柳或也中同樣的毒，尉遲也當年那樣對待他，他為什麽不能以同樣的方式報覆回去？
所以那天，他答應了，他的右手死死攥住信封，看著眼前這個生性多疑的帝王，他知道楚佑想借刀殺人，他明白楚佑在利用他去扳倒尉遲也，而他，也在利用楚佑的信去報覆尉遲也，他們相互利用的短暫聯盟，脆弱得不堪一擊，他更清楚，楚佑對他的殺心不減，甚至楚佑承諾的，事成之後送他和晏溫禮出宮，他對此都是半信半疑。
可是那天，荀若又想到，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親身經歷才會共情，他想讓尉遲也理解他，四年前他痛不欲生，所以，他想讓尉遲也經歷他曾經歷的，痛苦他曾痛苦的，感受他曾感受的，欺騙、背叛、絕望，他想讓尉遲也嘗嘗，被所愛之人親手推入地獄的滋味，以此完成他殘酷的公平，和畸形的報覆。
荀若再次開口時，沒有看尉遲也的眼睛，他的目光游離在虛空之中，“……當初讓將軍保管的那支白曇玉簪，還在嗎？”
“在的。”尉遲也答道。
他立即起身，摸到墻壁上的機關並按下去，從同樣的青磚暗格裏，取出了長條紅木匣子，打開匣蓋後，將白曇玉簪輕輕握在掌心，“你看。”
“……我想試戴一次，記得將軍曾說，白曇花應該是極襯我的，我想看看，究竟有多襯我？”
尉遲也猛地擡眸，不可置信地看向荀若，看了許久，慢慢地笑了，“好，我去取銅鏡來。”
荀若意外於這個笑，似乎不含任何算計的雜質，他出神地，看著尉遲也翻箱倒櫃地尋找銅鏡的背影，一遍遍對自己說，沒關系的，他不是在幫那個兇殘又冷血的皇帝除掉尉遲也，他也沒想過讓尉遲也死。
尉遲也智謀如海，又勢力滔天，他要做的，甚至和當年的離間計中的一環，如出一轍，自詡算無遺策的太尉，怎會看不穿這簡陋的陷害？
所以荀若內心堅信，謀反信不會真正地扳倒尉遲也，最多讓尉遲也狼狽一陣，吃些苦頭，就像他當年一樣，這就夠了。
他的目的從來只有一個——讓尉遲也體驗他四年前的痛苦，而非毀滅。
所以這只是一場可控的教訓。
荀若要的，只是尉遲也發現被陷害時，那一刻，支離破碎的眼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將軍府外，細雨如絲，不疾不徐，先是在青灰的瓦當上嗒嗒地落上幾滴，滑至檐尾接著便連成了線，在石階前織出一道水簾。
今日休沐。
書房裏的錯銀博山爐還在燒，漫出一縷似有若無的冷香。
潮潤的空氣仿佛喚醒了骨縫裏蟄伏的蛆蟲，蠢蠢欲動時驚起一陣隱痛，尉遲也屢次調整坐姿，腿還是坐不舒服，他斜倚在案幾上，身著一襲玄色的深衣，衣襟略有松散。
懷中一團溫暖的雪白動了動——是那只名叫綃雲的貍貓，不知何時偷溜進來，自顧自地尋到了這最最安逸的所在，蜷成圓潤的雲。
他的左手便松松地，圈著這份柔軟，指尖偶爾撫過貍貓光滑如緞的皮毛。
《河渠書》《地理志》《水經》等等書籍被攤開，放在案上，尉遲也思考時，眉骨會不自覺地下沈，壓得雙瞳更加地黑沈凝重，他治軍多年，自然有只聽他個人號令、不認皇權的核心力量，只不過，平常為了隱匿蹤影、低調行事，這些人已經化整為零，潛伏於各個看似不起眼，卻又能成為關鍵樞紐的領域，或是重要的商路，或是各大錢莊，或是物資屯集地，甚至滲入後宮與宦官集團，現在，他要動用這個不完全忠誠於朝廷官僚體系的情報網，為荀若安排一條，絕對安全的逃離路線。
他還掌握了許多朝臣見不得光的把柄，這些人不會明著救他，但會在關鍵時刻不作為，以提供微妙的便利——那就夠了。
尉遲也揚了下眉梢，瞇起雙眼，捏著紫毫毛筆的指節微微泛白——楚佑，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從你的眼皮底下，將荀若和晏溫禮兩人，毫發無損地帶出皇宮？
“將軍！”忽聞門外家仆的通報聲，“有客來訪！”
“誰？”
“回將軍，此人姓陳名理，字未因。”
“啪嗒——！”
紫毫毛筆陡然從他的指間滑落，殘墨在地上濺開一朵頹敗的花，懷中的貍貓被驚動後跳出了他的懷抱，尉遲也沖出書房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袍袖鼓蕩似玄色羽翼，卷起的氣流掀起了案上未幹的紙箋，散了滿地。
匆匆奔走至將軍府大門前，當他看清階下那道撐著素傘的身影，果真是荀若時，尉遲也只覺周遭所有的聲音都在剎那間褪去了——只有檐角斷線的雨珠，一顆一顆，沈重地砸在青石上。
他向前邁了兩步，下意識伸出雙臂，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凝固，雙臂在空中劃過一個倉促的弧度，最終只是緊緊攥成了拳，垂在身側，尉遲也看到了橫亙在彼此之間的、慘痛無聲的四年光陰，曾經有多親密，此刻就有多小心翼翼，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幹澀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你……怎會前來將軍府？”
荀若垂眸道：“前幾日，將軍說，綃雲年歲無幾……我還是想再見它一面。”
“原來如此。”
腳邊傳來柔軟的觸感——綃雲不知何時跑到了他的腳邊，正仰著頭，用濕漉漉的舌頭輕碰他的靴尖，尉遲也便彎下腰，將那一團溫軟抱進懷裏，貍貓在他臂彎中發出喵嗚的聲響，他低下頭，笑道：“綃雲聽說你回來了，也跟著來了。”
“快進來。”尉遲也側身讓路，“外面落了雨。你慣常畏寒，莫再受涼。”
待荀若邁過門檻，黑漆大門掩上，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分，“陛下怎會放你出宮？”
荀若的步伐頓了一下，“陛下說，將軍前幾日為救我落了水，我理應登門道謝。”
頓了頓，又添上一句，“還有一些滋養補身的藥材，是陛下托我帶來的，已經讓家宰取過了，應該是送去了庫房裏。”
尉遲也默了一瞬，“那你師父晏溫禮……？”
荀若答道：“自然還在宮中。”
尉遲也垂眸，心說原來如此，只要晏溫禮還在宮中，那荀若出來了也沒用，但他還是不死心地試探，“你好不容易出了宮，其實，可以不用回宮了，我送你走，送去一個楚佑找不到你的地方。”
果然，荀若不假思索道：“那將置我師父於何地？”
尉遲也便不再勸了，“好罷。你想在將軍府留宿幾日？”
“只一日。明日還要繼續為陛下治病的。”
尉遲也接過家仆遞來的油紙傘，為荀若撐開，竹制的傘骨發出細微的“吱呀”一聲，“還請稍微走進些。”
荀若沈默地，依言照做，明明他們靠得近了，中間卻還像隔有一道無形的墻。
雨水敲上傘面，滴滴答答，細密而清冷的聲音，如若遠方編鐘散落的餘韻。
庭間的春風穿過長廊，帶著濕漉漉的涼意，撲在臉上，經過影壁時，荀若的視線落在後面新發的枝椏上，停留了片刻，滿樹是深深淺淺的綠意，他在恍惚間想起，又是一年春天了。
“那是……四年前種的。”尉遲也仰頭看去，“是桂花樹。你離開後，有一年秋天，我恰巧能留於京都，趕上了花期，就去學著做了桂花糕。”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今年秋天，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做給你嘗嘗。”
荀若微微張了張唇，半晌，才吐出一個，“……好。”
尉遲也收了傘，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抄手游廊。
廊外風景依舊，荀若的目光，緩緩掠過那些熟悉的飛檐、花窗、石階、亭臺，卻始終緘默著，他不說話，尉遲也便也失了言語，只餘腳步聲在空寂的長廊裏回響。
途徑西廂房的小院，那一畦藥田裏的植株，正長得郁郁蔥蔥，在雨水下，愈發顯得青翠欲滴。
荀若的腳步驀地停住，他怔怔地望著。
“你離府的這幾年，我讓府裏大夫按時打理這些草藥，我知道你很寶貝它們，它們也在等你回來。”
尉遲也引著荀若，走向西廂房門口，擡手推開了那扇許久未有人住的房門，木門發出悠長的“吱呀”聲，室內光線微暗，浮塵在門框透進的光線中飛舞。
“你今夜，若是想一個人靜靜，宿在西廂房也可以。”
荀若的目光緩緩掃過室內，最終，落在了進門右轉，靠墻擺放的那三個舊箱籠之上，下一瞬，他驟然快步走了過去，雙手顫抖地，掀開了第二個箱蓋——
裏面早已空了，只有一沓裁得整齊的包藥黃紙，被壓得平平整整，靜靜躺在箱底，他伸出手指，極輕、極慢地撫過那沓黃紙邊緣，一張，兩張……指尖感受著那粗糲而熟悉的觸感。
一共六十四張。
“……早就喝完了。”尉遲也說。
荀若無聲以對。
“去書房吧。”尉遲也提議道，“……如果你還願意，我請你喝桂花釀。”
荀若似乎也笑了下，“怎麽不願意呢？”
來到書房，案上攤開的《河渠書》《地理志》《水經》，仿佛還停留在當年那一頁，鎮紙壓著泛黃的紙角，後窗的玉蘭枝葉，將光線裁成明明滅滅、變幻不定的金箔。
正前方墻壁上，懸有粉白兔面與鴉青狼面，這還是永安七年，在雲中郡夜市裏買的，彩漆沈澱出溫潤的舊色。
視線從面具上移開，荀若發現什麽似的說道：“這幾本地理書，翻開的書頁，路線倒是能連成一條。”
尉遲也笑道：“沒想到，被你看穿了，這確實是一條路，《河渠書》第三十七頁，《地理志》第五十六頁，《水經》第九十九頁，沿著滄瀾河前行，走過落霞道，再渡清雁河……這是一條能安然離開京城，前往並州的路。”
荀若頷首。
這一問一答，才起的話題又走向了終點，氛圍莫名的低沈。
恰逢此時，家仆輕叩門扉，送進一壇泥封的桂花釀和兩只白瓷碗，清冽的酒香隱隱透出，沖淡了凝滯的氣氛。
荀若下意識地伸手去提酒壇，指尖還未觸及，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已搶先一步，穩穩握住了壇身。
“你是客。”尉遲也聲音低緩，“我是主，我來。”
琥珀色的酒液註入瓷碗，激起細小的漩渦、綿密的泡沫，尉遲也將其中一碗單手送至荀若面前，動作有些生疏的恭敬，說的話卻是玩笑的調侃，“好了，請荀大人享用。”
荀若接過時，尉遲也的指尖無意擦過他的指背，只一剎。
可就是這一剎，他又感受到了尉遲也指間粗礪的繭，這觸感太熟悉了，將他猛地拽回到了十二年前，尉遲也逆光而立，朝那個驚惶無助的少年，伸出的右手……原來已經十二年了啊，對啊，現在是永安十二年，荀若恍然若失，他面色忽然黯淡了，深深低下頭，將自己藏進沈默的陰影裏。
“你怎麽了？”
尉遲也的詢問，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讓荀若徹底地僵滯，他的第一反應是覺得諷刺，原來尉遲也能察覺到他的難過，但是下一刻，他就被徹底地擊潰——尉遲也用手摸了摸他的發端，輕得純粹又克制，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珍寶——這個動作，在他離開京都，前往祝國的那天，他主動去擁抱尉遲也的時候，尉遲也也做過。
“……對不起。”尉遲也忽然道歉。
“我想我以前還是，太混賬了。”
“我又讓你難過了。”
荀若霎時淚水盈滿了眼眶。
“打我或者罵我，會讓你好受一些嗎？如果可以的話，你隨便來，”見荀若不回話，尉遲也有些慌亂，“每次你哭，我就不知道該說什麽，我怕說多錯多。”
“我……不是為自己的辯解，小時候，每次我哭，父親就會把我關進黑漆漆的屋子裏，晾著，說我哭夠了就好了，我以為所有人和我一樣，安靜地，在一旁哭夠了就好了，後來我用了四年的時間終於想明白，我得說些什麽，我不能再像當年那樣，一副漠不關心的做派，我當年錯的太離譜，但是說些什麽呢……我，希望你開心，你哭了我會心疼。”
你哭了我會心疼。
這句話出現的太晚了。
為什麽要出現在今天？
荀若閉上眼睛的同時，落下了兩行淚。
他想，尉遲也果然擅長玩弄人心，是不是算準了，他現在最害怕聽到這句話，所以偏偏要留到此時來說？
荀若深深呼吸一次，楚佑交給他的那封信，正藏在他右手衣袂裏面，他又想，四年前的尉遲也，做出不去眠鶴湖接應他的決定時，內心也會像他這樣反覆掙紮，痛到幾乎把自己撕裂成兩半，會嗎？
他以為他踏入將軍府的那刻，他是堅定的，不會動搖的——他向來就是一個有仇必報的人，柳或設計讓他中了毒，他就要讓柳或也中同樣的毒，尉遲也當年那樣對待他，他為什麽不能以同樣的方式報覆回去？
所以那天，他答應了，他的右手死死攥住信封，看著眼前這個生性多疑的帝王，他知道楚佑想借刀殺人，他明白楚佑在利用他去扳倒尉遲也，而他，也在利用楚佑的信去報覆尉遲也，他們相互利用的短暫聯盟，脆弱得不堪一擊，他更清楚，楚佑對他的殺心不減，甚至楚佑承諾的，事成之後送他和晏溫禮出宮，他對此都是半信半疑。
可是那天，荀若又想到，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只有親身經歷才會共情，他想讓尉遲也理解他，四年前他痛不欲生，所以，他想讓尉遲也經歷他曾經歷的，痛苦他曾痛苦的，感受他曾感受的，欺騙、背叛、絕望，他想讓尉遲也嘗嘗，被所愛之人親手推入地獄的滋味，以此完成他殘酷的公平，和畸形的報覆。
荀若再次開口時，沒有看尉遲也的眼睛，他的目光游離在虛空之中，“……當初讓將軍保管的那支白曇玉簪，還在嗎？”
“在的。”尉遲也答道。
他立即起身，摸到墻壁上的機關並按下去，從同樣的青磚暗格裏，取出了長條紅木匣子，打開匣蓋後，將白曇玉簪輕輕握在掌心，“你看。”
“……我想試戴一次，記得將軍曾說，白曇花應該是極襯我的，我想看看，究竟有多襯我？”
尉遲也猛地擡眸，不可置信地看向荀若，看了許久，慢慢地笑了，“好，我去取銅鏡來。”
荀若意外於這個笑，似乎不含任何算計的雜質，他出神地，看著尉遲也翻箱倒櫃地尋找銅鏡的背影，一遍遍對自己說，沒關系的，他不是在幫那個兇殘又冷血的皇帝除掉尉遲也，他也沒想過讓尉遲也死。
尉遲也智謀如海，又勢力滔天，他要做的，甚至和當年的離間計中的一環，如出一轍，自詡算無遺策的太尉，怎會看不穿這簡陋的陷害？
所以荀若內心堅信，謀反信不會真正地扳倒尉遲也，最多讓尉遲也狼狽一陣，吃些苦頭，就像他當年一樣，這就夠了。
他的目的從來只有一個——讓尉遲也體驗他四年前的痛苦，而非毀滅。
所以這只是一場可控的教訓。
荀若要的，只是尉遲也發現被陷害時，那一刻，支離破碎的眼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