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符水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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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符水灰
落水後的第十日，荀若修養的差不多了，和晏溫禮一同去太和殿面見楚佑。
晏溫禮照常給皇帝診脈，只不過這一次，他狀似無意地提及了他的至友淩虛山人，說是此刻正在京都，隨後又將淩虛山人吹噓的上天入地，誅邪祟而無不能，聽到最後，果然楚佑提議，不如將大師請入宮中小聚？
淩虛山人就這麽入了宮。
荀若從前只聞其名，而未見其人，如今一睹真容——竟然是雲中郡夜市，為他算姻緣的那位道士！但也不便當著帝王的面敘舊，於是暫且不提當年之事。
太和殿內，淩虛山人見了皇帝後，神神叨叨、鬼鬼祟祟打量許久，“脈象滑而沈滯，如蜈蚣穿隙，非風非火，是……是物附於元神，蝕龍氣為生啊！”
楚佑瞇眼笑了下，問道：“依大師之見，該如何是好？”
“得驅。”
“如何驅？”
“臣觀天象，十五日之後，亥時，貪狼星暗，正是時機。”淩虛山人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道經，展開處，朱砂符文在燭火下竟微微蠕動，“清虛觀玄穹壇，行北鬥禳星科，另需請陳理、晏溫禮兩位醫者，輔助我煉紫府還神丹，以無根水、寅年寅月寅日生人的指尖血、還有……太和殿正梁上，第三片琉璃瓦下的積年灰。”
一旁靜立的中常侍倒抽了一口冷氣。
楚佑反倒笑出了聲，“梁上灰？看來這邪祟，住得比朕還高。”
淩虛山人深深伏跪下去，前額觸地，聲音鏗鏘有力，“陛下，邪祟攀高附貴、好逾冠初壯，因此陛下年不過三十，卻深受其苦。它既選了天下至高之處，便需以至凈之土拔除。梁灰承百年龍氣，反成辟邪的引子。”
“煉丹需幾日？”
“七七四十九日。科儀時，陛下需親登清虛觀玄穹壇，受九霄雷令。”
殿內銅漏滴水聲驟然清晰，一滴，兩滴，第三滴懸在漏口遲遲不落。
一陣死寂後。
“……準。”
沈默的帝王終於發了聲，他的手指停在額角，“但若四十九日後，朕的頭疾未愈——”
淩虛山人再次伏低，黑色的道袍在金磚上鋪成一片濃墨，“則臣請自焚於丹爐前，以神魂為陛下引路，赴三清座前，問個分明。”
第一場法事，是在宮內做的，楚佑不願隨意出宮，命淩虛山人先將邪祟壓一壓，有成效了，再考慮親身前往道觀的事情。
於是淩虛山人問皇帝要了幼時的長命鎖，在宮內設壇，依科闡事，科儀後的頭一道符水，讓荀若給楚佑送了過去。
十二根暗紅色巨柱，沈默地拔地而起，空曠的大殿內，安靜到落針可聞。
荀若端著符水，垂眉順眼地走進，“陛下。”
楚佑從奏折裏擡起頭，“這是淩虛山人派你送來的符水？”
“是。”
“送上來吧。”
荀若踩著臺階一步步往上，仿佛連腳步聲都在回響，他輕手輕腳地，盛有將符水的白瓷碗，擱置在帝王的長案上。
楚佑忽然放下了奏折，轉頭看著荀若笑了，那笑容意味不明，一時卻不言語。
窗外的烏雀陡然厲叫了一聲。
“若不是朕頭疼得實在厲害，也不至於，連這些裝神弄鬼的法子都開始信了，符水是吧，”他端了起白瓷碗，盯著清水中沈澱的符灰，正要送到嘴邊，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看向荀若，“你先替朕喝一口。”
荀若對此毫不意外，他不是第一次和楚佑打交道了，楚佑多疑，對於來歷不明的道士，送來其貌不揚的符水，楚佑是斷然不會隨便入口的，好在他早有準備。
他取了一旁的金匙，舀了一口，喝得幹脆。
楚佑挑了下眉。
半晌過後，他又莫名嘆了嘆，似是有感而發，“朕這些年來，總在提心吊膽，沒做皇帝時，總害怕坐不穩騏王之位，害怕有人想取而代之，那時只以為，是朕手裏的權力還不夠大，做上皇帝後，卻發現打江山易，而守江山難，朕竟然比以前，更加謹小慎微、深謀遠慮了。朕在想，或許這頭疾，是朕，心思太重，積慮成疾。”
荀若立於案邊，垂眸附和道：“陛下心系天下蒼生，實乃蒼生之幸。”
楚佑擺了擺手，“好了，好了，你別和朕說這些客套話。”
“你可知，居高位者自汙，以消猜忌而保性命？”
荀若所有耳聞，卻不解其中深意。
楚佑揚起唇角，搖了搖頭道：“所以朕有時也會羨慕你，你與朕同歲，經歷的爾虞我詐、兩面三刀太少，因此比朕要純良仁善、重情重義得多。”
荀若對此不置可否，但他心裏並不認同，他不覺得他在經歷了更多的欺騙、背叛、利用之後，他就會變得像楚佑一樣，狡詐多疑、心狠手辣，他覺得無論多少年過去，他依然會是那個純良仁善、重情重義的荀若——就像他被尉遲也拋棄，落得那般下場，但是他為了晏溫禮，他還是願意冒險入宮一趟。
楚佑繼續道：“古往今來，位高權重者，若是文臣，征戰沙場一竅不通，若是武將，謀算人心一孔不達。”
他突然攥緊了手中的白瓷碗，“可是他是個例外，兵力、智謀、民心、威望，他皆有之！朕找不到他任何的汙點！他只需振臂一呼，朕就會從這龍椅上摔下來！朕忌憚他，但朕又要依賴他的力量，想掌控他，但朕又算計不過他！這就是朕的心病，頭疾可醫，而心病難治啊！”
荀若這回聽懂了，楚佑說的“他”是指尉遲也。
忽然右腕被人握住，荀若錯愕間擡頭，正巧對上楚佑偏執的目光，“陳理，只有你能幫朕。只有你，能治朕的心病，你可願意？”
荀若面色微變。
“朕一直覺得，他想謀反。但苦於他行事滴水不漏，朕抓不到把柄。”
“這幾日裏，朕見太尉天天往枕霞殿跑，陳理，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因為你與太尉四年前逝世的心上人，有幾分神似。因此太尉對你，是毫不設防的。”楚佑從文書中，抽出一封密信，放在荀若手心，“這是太尉謀反的密信，只有你能將它，送入太尉府中。”
荀若瞳孔驟縮。
“難道你就不想見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尉，從神壇摔落泥沼，受盡牢獄之苦，從此身敗名裂嗎？”
“難道你就不想見到，總是算無遺策的太尉，終有一天也會被最親近的人，利用、欺騙、背叛嗎？”
“如若心病不解，治頭疾又有何用？朕承諾，醫好心病後，朕會將你和晏神醫送往清虛觀玄穹壇，輔助淩虛山人煉丹。”
凝滯的空氣，混有陳年木料和香灰的冷寂，朱漆巨柱撐著這令人窒息的空曠，漆皮皸裂卷曲，蟠龍金鱗黯淡，爪牙模糊，仿佛幹涸的、嵌在柱體裏的遺骸。
荀若低頭看去，掌中的密信開始扭曲、變換，有一瞬間，變成了——四年前，他仿寫的那封，汙蔑祝國丞相的通敵信。
擡起頭時，白瓷碗上蔓延出一道，如蜈蚣般的裂痕，或許是因為楚佑握碗的力氣太大，他低聲提醒道：“陛下，碗裂了，符水要流出來了。”
楚佑聞言，仰頭一飲而盡，再將白瓷碗擱置漆案。
符水的殘渣，沿著縫隙滲出一線，緩緩地，慢慢地，在長案上爬出一條詭異的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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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後的第十日，荀若修養的差不多了，和晏溫禮一同去太和殿面見楚佑。
晏溫禮照常給皇帝診脈，只不過這一次，他狀似無意地提及了他的至友淩虛山人，說是此刻正在京都，隨後又將淩虛山人吹噓的上天入地，誅邪祟而無不能，聽到最後，果然楚佑提議，不如將大師請入宮中小聚？
淩虛山人就這麽入了宮。
荀若從前只聞其名，而未見其人，如今一睹真容——竟然是雲中郡夜市，為他算姻緣的那位道士！但也不便當著帝王的面敘舊，於是暫且不提當年之事。
太和殿內，淩虛山人見了皇帝後，神神叨叨、鬼鬼祟祟打量許久，“脈象滑而沈滯，如蜈蚣穿隙，非風非火，是……是物附於元神，蝕龍氣為生啊！”
楚佑瞇眼笑了下，問道：“依大師之見，該如何是好？”
“得驅。”
“如何驅？”
“臣觀天象，十五日之後，亥時，貪狼星暗，正是時機。”淩虛山人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道經，展開處，朱砂符文在燭火下竟微微蠕動，“清虛觀玄穹壇，行北鬥禳星科，另需請陳理、晏溫禮兩位醫者，輔助我煉紫府還神丹，以無根水、寅年寅月寅日生人的指尖血、還有……太和殿正梁上，第三片琉璃瓦下的積年灰。”
一旁靜立的中常侍倒抽了一口冷氣。
楚佑反倒笑出了聲，“梁上灰？看來這邪祟，住得比朕還高。”
淩虛山人深深伏跪下去，前額觸地，聲音鏗鏘有力，“陛下，邪祟攀高附貴、好逾冠初壯，因此陛下年不過三十，卻深受其苦。它既選了天下至高之處，便需以至凈之土拔除。梁灰承百年龍氣，反成辟邪的引子。”
“煉丹需幾日？”
“七七四十九日。科儀時，陛下需親登清虛觀玄穹壇，受九霄雷令。”
殿內銅漏滴水聲驟然清晰，一滴，兩滴，第三滴懸在漏口遲遲不落。
一陣死寂後。
“……準。”
沈默的帝王終於發了聲，他的手指停在額角，“但若四十九日後，朕的頭疾未愈——”
淩虛山人再次伏低，黑色的道袍在金磚上鋪成一片濃墨，“則臣請自焚於丹爐前，以神魂為陛下引路，赴三清座前，問個分明。”
第一場法事，是在宮內做的，楚佑不願隨意出宮，命淩虛山人先將邪祟壓一壓，有成效了，再考慮親身前往道觀的事情。
於是淩虛山人問皇帝要了幼時的長命鎖，在宮內設壇，依科闡事，科儀後的頭一道符水，讓荀若給楚佑送了過去。
十二根暗紅色巨柱，沈默地拔地而起，空曠的大殿內，安靜到落針可聞。
荀若端著符水，垂眉順眼地走進，“陛下。”
楚佑從奏折裏擡起頭，“這是淩虛山人派你送來的符水？”
“是。”
“送上來吧。”
荀若踩著臺階一步步往上，仿佛連腳步聲都在回響，他輕手輕腳地，盛有將符水的白瓷碗，擱置在帝王的長案上。
楚佑忽然放下了奏折，轉頭看著荀若笑了，那笑容意味不明，一時卻不言語。
窗外的烏雀陡然厲叫了一聲。
“若不是朕頭疼得實在厲害，也不至於，連這些裝神弄鬼的法子都開始信了，符水是吧，”他端了起白瓷碗，盯著清水中沈澱的符灰，正要送到嘴邊，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看向荀若，“你先替朕喝一口。”
荀若對此毫不意外，他不是第一次和楚佑打交道了，楚佑多疑，對於來歷不明的道士，送來其貌不揚的符水，楚佑是斷然不會隨便入口的，好在他早有準備。
他取了一旁的金匙，舀了一口，喝得幹脆。
楚佑挑了下眉。
半晌過後，他又莫名嘆了嘆，似是有感而發，“朕這些年來，總在提心吊膽，沒做皇帝時，總害怕坐不穩騏王之位，害怕有人想取而代之，那時只以為，是朕手裏的權力還不夠大，做上皇帝後，卻發現打江山易，而守江山難，朕竟然比以前，更加謹小慎微、深謀遠慮了。朕在想，或許這頭疾，是朕，心思太重，積慮成疾。”
荀若立於案邊，垂眸附和道：“陛下心系天下蒼生，實乃蒼生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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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若所有耳聞，卻不解其中深意。
楚佑揚起唇角，搖了搖頭道：“所以朕有時也會羨慕你，你與朕同歲，經歷的爾虞我詐、兩面三刀太少，因此比朕要純良仁善、重情重義得多。”
荀若對此不置可否，但他心裏並不認同，他不覺得他在經歷了更多的欺騙、背叛、利用之後，他就會變得像楚佑一樣，狡詐多疑、心狠手辣，他覺得無論多少年過去，他依然會是那個純良仁善、重情重義的荀若——就像他被尉遲也拋棄，落得那般下場，但是他為了晏溫禮，他還是願意冒險入宮一趟。
楚佑繼續道：“古往今來，位高權重者，若是文臣，征戰沙場一竅不通，若是武將，謀算人心一孔不達。”
他突然攥緊了手中的白瓷碗，“可是他是個例外，兵力、智謀、民心、威望，他皆有之！朕找不到他任何的汙點！他只需振臂一呼，朕就會從這龍椅上摔下來！朕忌憚他，但朕又要依賴他的力量，想掌控他，但朕又算計不過他！這就是朕的心病，頭疾可醫，而心病難治啊！”
荀若這回聽懂了，楚佑說的“他”是指尉遲也。
忽然右腕被人握住，荀若錯愕間擡頭，正巧對上楚佑偏執的目光，“陳理，只有你能幫朕。只有你，能治朕的心病，你可願意？”
荀若面色微變。
“朕一直覺得，他想謀反。但苦於他行事滴水不漏，朕抓不到把柄。”
“這幾日裏，朕見太尉天天往枕霞殿跑，陳理，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因為你與太尉四年前逝世的心上人，有幾分神似。因此太尉對你，是毫不設防的。”楚佑從文書中，抽出一封密信，放在荀若手心，“這是太尉謀反的密信，只有你能將它，送入太尉府中。”
荀若瞳孔驟縮。
“難道你就不想見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尉，從神壇摔落泥沼，受盡牢獄之苦，從此身敗名裂嗎？”
“難道你就不想見到，總是算無遺策的太尉，終有一天也會被最親近的人，利用、欺騙、背叛嗎？”
“如若心病不解，治頭疾又有何用？朕承諾，醫好心病後，朕會將你和晏神醫送往清虛觀玄穹壇，輔助淩虛山人煉丹。”
凝滯的空氣，混有陳年木料和香灰的冷寂，朱漆巨柱撐著這令人窒息的空曠，漆皮皸裂卷曲，蟠龍金鱗黯淡，爪牙模糊，仿佛幹涸的、嵌在柱體裏的遺骸。
荀若低頭看去，掌中的密信開始扭曲、變換，有一瞬間，變成了——四年前，他仿寫的那封，汙蔑祝國丞相的通敵信。
擡起頭時，白瓷碗上蔓延出一道，如蜈蚣般的裂痕，或許是因為楚佑握碗的力氣太大，他低聲提醒道：“陛下，碗裂了，符水要流出來了。”
楚佑聞言，仰頭一飲而盡，再將白瓷碗擱置漆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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