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回旋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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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回旋鏢
晏溫禮去枕霞殿找荀若的時候，荀若已經穿好了衣裳，坐在榻上，不知在想些什麽，此時距離太尉尉遲也被請走，才過去半個時辰。
“師父！”其實荀若自蘇醒之後，根本就沒打算再睡，他一直在思考，究竟是誰將他推入了蓬萊池中，“師父來得正好，還請師父也幫我想想，到底是誰想殺我。”
晏溫禮將門掩緊實了，又將窗戶一扇扇合上，他坐到荀若榻邊，“你且細細道來。”
“我本在少府太醫令的值房裏抓藥，藥配好後，想去太和殿找師父，忽然冒出來一個侍醫，拉著我閑聊砭術，我想走，他卻東問西問，死活不肯放我離開，我又想起，陛下說的，我和師父需將砭術傳給太醫令醫者，只得為他解疑答惑，一聊竟是聊到了天黑，如今想來，侍醫是故意的。”
“我也覺得是。”晏溫禮附和道。
“這位侍醫眼見耽誤了我的時間，心裏過意不去，便主動提出，要送我去太和殿，他知道如何抄近路，願意為我領路，我和他途經蓬萊池時，天色已晚，我與一位宦官擦肩而過，突然被猛地推了一下，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宦官的面容，就墜入了水中，我不會水，再然後……就沒了意識。”
荀若想了想，又添道：“這位宦官和這位侍醫，應該是提前通了氣，合謀將我推入水中，但我與他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他們何故殺我，應該是受了誰的指使，是誰呢？”
晏溫禮的神色暗了暗，他似乎在掂量著，有些話該如何去說，片刻後才開口道：“……這也太大膽了，光天化日之下推人落水，連陰謀都算不上，這是簡單粗暴的陽謀啊，簡直不把皇帝放在眼裏。”
皇帝。
塵封已久的記憶瞬時覆蘇，荀若後知後覺，恍然大悟，“對，皇帝！”
治頭疾的藥方和滅祝國的計謀，兩者是如出一轍的字跡，他已經在這裏露出了破綻，會不會是皇帝看破之後動的手呢？
他一把抓住晏溫禮手腕，十指有一瞬的顫抖，“師父，壞了！”
晏溫禮關切地追問：“怎麽了？”
荀若嘆了一聲，“怪我，我沒想的起來，皇帝是見過我的字跡的，甚至我當年獻上的、寫有離間計的竹簡，此刻，說不定還放在皇帝寢宮的某個角落裏。”
他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得盡快想辦法出宮。”
晏溫禮便問：“你有何辦法？”
荀若答：“我想在皇帝的頭疾上做文章，就說……為皇帝調理幾日之後，發覺砭術只能暫緩疼痛，湯藥也是，再說我曾學過道家醫術，看出頭疾之根本，是因沾染邪祟，需到道壇做法事，煉出神丹後服下才能根治。”
晏溫禮猶疑道：“這能行嗎？楚佑可不是個好糊弄的。”
“楚佑確實精明。”荀若微微一笑，“所以我還請來了一位幫手。”
“從雲中郡出發前，我以師父的名義，寫了一封密信，飛鴿傳書，送給師父的至交之一，淩虛山人，算算時日，他也快到京都了，還好師父結交甚廣。師父請想，如果是世間聞名的道家大師，說楚佑的頭疾，因沾染邪祟所致，你說，楚佑還敢不信嗎？”
“或許可以一試。”晏溫禮心中稍舒，點了點頭，“到時你我先出了皇宮，後面逃的機會可就多了。”
“是的。到時先聲稱閉關煉神丹，我與師父趁著閉關這段時間，逃到天涯海角，皇帝來取神丹時，就說神丹還缺幾味最關鍵的藥材，你我尋藥材去了，譬如千年靈芝等等，隨口編幾個就是，尋回藥材便歸，不過嘛……如果一日尋不到，一日不歸，如果十年尋不到，十年也不用回來了！”
“但是……為了讓楚佑相信，道家法事是有用的，我可能還得，下一劑猛藥，讓楚佑的頭，在法事之後，半個月內輕盈如初，不覆疼痛。”荀若微微瞇眼，“到時可將這劑猛藥加在符水裏，讓楚佑喝下。”
晏溫禮問道：“可是你如何能保證，你的藥一定能有效？我看楚佑的頭疾，離病入膏肓也不遠了，只是怕被殺了而誆騙他還有的救。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配藥，才能確保半個月內不覆疼痛！你……此刻竟已胸有成竹了嗎？”
荀若眼珠轉了半圈，悄悄附到晏溫禮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麽。
晏溫禮聞之大駭，張了張唇，卻是欲言又止。
荀若含笑的眉眼，漸漸變得涼薄，“師父，楚佑當年屢次殺我不成，我怎麽可能誠心為楚佑治病呢？”
—
荀若後來從晏溫禮口中得知，是尉遲也跳入蓬萊池中，救他上了岸，他落水昏迷了三日，這三日裏，尉遲也一旦有空，就會在他的榻邊守著，寸步不離。
於是第四日，他醒來的時候，他與尉遲也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第一次看懂了尉遲也眼底的情緒——那是他曾經挖空心思地，想要琢磨明白的東西——但是這一刻來的太晚了，現在看懂或看不懂，對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可是荀若還是會不自禁地回味，有時他原本陷在一片茫無端緒的神思裏，然後，倏地腦海裏浮現出尉遲也那雙眼，他用力地搖了搖頭，卻怎麽也晃不掉，他討厭這種毫無道理的閃回，卻無法扼殺，只能忍受，他用了四年，好不容易模糊的記憶，卻因為那個眼神，轉而變得清晰。
第五日早，尉遲也照例來到枕霞殿門前，但因為人醒了，只敢試探地敲了敲。
“誰？”荀若問。
“……是我。”尉遲也答道，“我帶了一些你平時愛吃的糕點，還有禦寒的衣裳。”
“我不要。”荀若不假思索道，“你拿回去吧。”
話音剛落，門外尉遲也的影子僵滯在原地，似乎僵滯了許久，才回應道：“……好。”
糕點和衣裳，還是被悄無聲息地放在門檻旁邊，尉遲也獨自離開了。
直到晚上，晏溫禮來訪時，荀若拜托晏溫禮，將門口的亂七八糟的物什全部丟掉，尉遲也帶的什麽，荀若連看都沒看一眼。
第六日，尉遲也又前來探望，敲門。
“太尉有何要事？”荀若猜到了是尉遲也。
“我想起來，豫章醫鬼孟談秋孟老先生，兩年前病逝的，我曾親自前往豫章，為孟老先生吊過喪，孟老先生將他畢生心血，匯編成了十本醫書，我想到你熱愛醫術，當年，我將這十本醫書裏的內容都抄過一遍，帶回京都，你……要看一眼嗎？我把謄抄的醫書帶過來了。”
荀若最先聽到了豫章兩個字，再是孟談秋三個字——這是他去祝國做奸細的開端——只覺腦袋裏一聲轟鳴，後面尉遲也的話語皆不入耳，說了什麽他也不在意了，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尉遲也竟然還敢主動提四年前，和奸細有關的事情？
“……我沒死在祝國，你很失望吧。”荀若冷哼一聲，“所以現在又要提起豫章、提起孟談秋來氣我，是麽？”
尉遲也啞然了許久，“……對不起，是我說錯了話。你別生氣，你可以恨我，別又氣壞了自己的身體，對不起……我不會再提了。”
荀若知道怎麽說，能讓尉遲也最痛，他就是故意這麽說的，“你現在從這扇門前離開，我就不會生氣了。”
尉遲也這次連一聲“好”也沒說，只是在原地站了會兒，將十本醫書留在了門口，默默地走遠了。
荀若視線放空地，回想著尉遲也最後那句話裏，一連兩個對不起，多麽諷刺——他好像在很多年前，只想要一個尉遲也的道歉，他就能義無反顧地繼續愛下去，卻求而不得——原來尉遲也是會說對不起的，他一直以為，尉遲也的字典裏沒有這三個字呢。
晚上，為皇帝診過脈的晏溫禮，前來看望荀若，見到門口放著醫書，隨意翻閱兩下，發現其中竟然大有奧妙，便自作主張地帶進枕霞殿，反覆琢磨。
荀若見狀，也沒說什麽扔不扔掉的事情了，晏溫禮先是略讀一通，讚其不愧是醫鬼真傳，又說等他們出宮後，定要好好鉆研，等研究到融匯貫通，再教給荀若，荀若說好。
第七日。
連續吃了兩回閉門羹的尉遲也，在殿前躊躇了半晌，才敲響了門。
“何事？”荀若問。
“……我，”尉遲也反覆斟字酌句，又怕不小心觸及到荀若的傷痛，他將說話的語氣都放輕了，因此顯出幾分疲憊，“……我只是想到了……綃雲，算算年歲，也快到壽終正寢的時候，畢竟是荀氏留下的故物，我總該知會你一聲。”
荀若默了良久，“……我已經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這回尉遲也停留在原地，他一動不動地，隔著門欞絹布茫然地相望，他什麽也看不到，眼前是一片虛無的白。
“……我可以見你一面嗎？”
他的聲音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對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可以什麽都不說，我只看一眼，我就離開，我向你保證，我說到做到，”他頓了一頓，“……可以嗎？”
最後三個字說出口，近似於一種哀求。
荀若的雙眉緊緊地蹙了起來，眼睫飛快眨動的同時，瞇起了眼睛，像是在抵抗一種濕意，他將臉埋入掌心，深呼吸一次，“……我……不敢再信了。”
那個瞬息，短短的六個字，好像無數過往匯成的回旋鏢，將尉遲也徹底地擊碎，因為在這一句話之前，他還妄想著，以後找個機會，將四年前的舊事說開，或許能成為他們之間關系的轉機，卻忘了，在荀若眼裏，他早已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荀若不敢再信任他，很正常，都是他活該，是他自作自受。
尉遲也邁出的步伐晃了一晃，他踉蹌著，像是落荒而逃。
荀若眼睜睜地，看著絹布上的影子變模糊，變不見，靜靜地等著尉遲也的腳步聲遠去，四周恢覆死寂，他的胸腔裏，頓時生出一股巨大的落空感。
他到底是在為什麽而失落？他不敢細想。
荀若承認他在恐懼，他不敢見尉遲也，他恐懼見面之後他會動搖，他太清楚他總是一個心軟的、記好不記壞的人，他也知道尉遲也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尉遲也欺騙他、利用他的同時，也為他擋過無數的風雨，甚至不止一次拯救過他的性命，譬如這次落水，但他不能再重蹈覆轍，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忘又忘不掉，只能堅定他對尉遲也的恨，為此荀若不得不去回憶四年前那場慘痛的、向死而生的經歷，每回憶一次，仿佛他親自握住匕首，伸入心臟最脆弱不堪的區域，狠狠地剜了一刀，剜得血肉淋漓——荀若陷入了這種內心的極度撕裂之中，只留下一口氣吊著空洞的軀殼，再熬一熬吧，他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安慰自己，等他出宮之後，他會逃到一個尉遲也找不到他的地方，於是他終於能結束這場，主動淩遲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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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溫禮去枕霞殿找荀若的時候，荀若已經穿好了衣裳，坐在榻上，不知在想些什麽，此時距離太尉尉遲也被請走，才過去半個時辰。
“師父！”其實荀若自蘇醒之後，根本就沒打算再睡，他一直在思考，究竟是誰將他推入了蓬萊池中，“師父來得正好，還請師父也幫我想想，到底是誰想殺我。”
晏溫禮將門掩緊實了，又將窗戶一扇扇合上，他坐到荀若榻邊，“你且細細道來。”
“我本在少府太醫令的值房裏抓藥，藥配好後，想去太和殿找師父，忽然冒出來一個侍醫，拉著我閑聊砭術，我想走，他卻東問西問，死活不肯放我離開，我又想起，陛下說的，我和師父需將砭術傳給太醫令醫者，只得為他解疑答惑，一聊竟是聊到了天黑，如今想來，侍醫是故意的。”
“我也覺得是。”晏溫禮附和道。
“這位侍醫眼見耽誤了我的時間，心裏過意不去，便主動提出，要送我去太和殿，他知道如何抄近路，願意為我領路，我和他途經蓬萊池時，天色已晚，我與一位宦官擦肩而過，突然被猛地推了一下，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宦官的面容，就墜入了水中，我不會水，再然後……就沒了意識。”
荀若想了想，又添道：“這位宦官和這位侍醫，應該是提前通了氣，合謀將我推入水中，但我與他們素不相識、無冤無仇，他們何故殺我，應該是受了誰的指使，是誰呢？”
晏溫禮的神色暗了暗，他似乎在掂量著，有些話該如何去說，片刻後才開口道：“……這也太大膽了，光天化日之下推人落水，連陰謀都算不上，這是簡單粗暴的陽謀啊，簡直不把皇帝放在眼裏。”
皇帝。
塵封已久的記憶瞬時覆蘇，荀若後知後覺，恍然大悟，“對，皇帝！”
治頭疾的藥方和滅祝國的計謀，兩者是如出一轍的字跡，他已經在這裏露出了破綻，會不會是皇帝看破之後動的手呢？
他一把抓住晏溫禮手腕，十指有一瞬的顫抖，“師父，壞了！”
晏溫禮關切地追問：“怎麽了？”
荀若嘆了一聲，“怪我，我沒想的起來，皇帝是見過我的字跡的，甚至我當年獻上的、寫有離間計的竹簡，此刻，說不定還放在皇帝寢宮的某個角落裏。”
他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得盡快想辦法出宮。”
晏溫禮便問：“你有何辦法？”
荀若答：“我想在皇帝的頭疾上做文章，就說……為皇帝調理幾日之後，發覺砭術只能暫緩疼痛，湯藥也是，再說我曾學過道家醫術，看出頭疾之根本，是因沾染邪祟，需到道壇做法事，煉出神丹後服下才能根治。”
晏溫禮猶疑道：“這能行嗎？楚佑可不是個好糊弄的。”
“楚佑確實精明。”荀若微微一笑，“所以我還請來了一位幫手。”
“從雲中郡出發前，我以師父的名義，寫了一封密信，飛鴿傳書，送給師父的至交之一，淩虛山人，算算時日，他也快到京都了，還好師父結交甚廣。師父請想，如果是世間聞名的道家大師，說楚佑的頭疾，因沾染邪祟所致，你說，楚佑還敢不信嗎？”
“或許可以一試。”晏溫禮心中稍舒，點了點頭，“到時你我先出了皇宮，後面逃的機會可就多了。”
“是的。到時先聲稱閉關煉神丹，我與師父趁著閉關這段時間，逃到天涯海角，皇帝來取神丹時，就說神丹還缺幾味最關鍵的藥材，你我尋藥材去了，譬如千年靈芝等等，隨口編幾個就是，尋回藥材便歸，不過嘛……如果一日尋不到，一日不歸，如果十年尋不到，十年也不用回來了！”
“但是……為了讓楚佑相信，道家法事是有用的，我可能還得，下一劑猛藥，讓楚佑的頭，在法事之後，半個月內輕盈如初，不覆疼痛。”荀若微微瞇眼，“到時可將這劑猛藥加在符水裏，讓楚佑喝下。”
晏溫禮問道：“可是你如何能保證，你的藥一定能有效？我看楚佑的頭疾，離病入膏肓也不遠了，只是怕被殺了而誆騙他還有的救。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配藥，才能確保半個月內不覆疼痛！你……此刻竟已胸有成竹了嗎？”
荀若眼珠轉了半圈，悄悄附到晏溫禮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麽。
晏溫禮聞之大駭，張了張唇，卻是欲言又止。
荀若含笑的眉眼，漸漸變得涼薄，“師父，楚佑當年屢次殺我不成，我怎麽可能誠心為楚佑治病呢？”
—
荀若後來從晏溫禮口中得知，是尉遲也跳入蓬萊池中，救他上了岸，他落水昏迷了三日，這三日裏，尉遲也一旦有空，就會在他的榻邊守著，寸步不離。
於是第四日，他醒來的時候，他與尉遲也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第一次看懂了尉遲也眼底的情緒——那是他曾經挖空心思地，想要琢磨明白的東西——但是這一刻來的太晚了，現在看懂或看不懂，對他而言，都不重要了。
可是荀若還是會不自禁地回味，有時他原本陷在一片茫無端緒的神思裏，然後，倏地腦海裏浮現出尉遲也那雙眼，他用力地搖了搖頭，卻怎麽也晃不掉，他討厭這種毫無道理的閃回，卻無法扼殺，只能忍受，他用了四年，好不容易模糊的記憶，卻因為那個眼神，轉而變得清晰。
第五日早，尉遲也照例來到枕霞殿門前，但因為人醒了，只敢試探地敲了敲。
“誰？”荀若問。
“……是我。”尉遲也答道，“我帶了一些你平時愛吃的糕點，還有禦寒的衣裳。”
“我不要。”荀若不假思索道，“你拿回去吧。”
話音剛落，門外尉遲也的影子僵滯在原地，似乎僵滯了許久，才回應道：“……好。”
糕點和衣裳，還是被悄無聲息地放在門檻旁邊，尉遲也獨自離開了。
直到晚上，晏溫禮來訪時，荀若拜托晏溫禮，將門口的亂七八糟的物什全部丟掉，尉遲也帶的什麽，荀若連看都沒看一眼。
第六日，尉遲也又前來探望，敲門。
“太尉有何要事？”荀若猜到了是尉遲也。
“我想起來，豫章醫鬼孟談秋孟老先生，兩年前病逝的，我曾親自前往豫章，為孟老先生吊過喪，孟老先生將他畢生心血，匯編成了十本醫書，我想到你熱愛醫術，當年，我將這十本醫書裏的內容都抄過一遍，帶回京都，你……要看一眼嗎？我把謄抄的醫書帶過來了。”
荀若最先聽到了豫章兩個字，再是孟談秋三個字——這是他去祝國做奸細的開端——只覺腦袋裏一聲轟鳴，後面尉遲也的話語皆不入耳，說了什麽他也不在意了，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尉遲也竟然還敢主動提四年前，和奸細有關的事情？
“……我沒死在祝國，你很失望吧。”荀若冷哼一聲，“所以現在又要提起豫章、提起孟談秋來氣我，是麽？”
尉遲也啞然了許久，“……對不起，是我說錯了話。你別生氣，你可以恨我，別又氣壞了自己的身體，對不起……我不會再提了。”
荀若知道怎麽說，能讓尉遲也最痛，他就是故意這麽說的，“你現在從這扇門前離開，我就不會生氣了。”
尉遲也這次連一聲“好”也沒說，只是在原地站了會兒，將十本醫書留在了門口，默默地走遠了。
荀若視線放空地，回想著尉遲也最後那句話裏，一連兩個對不起，多麽諷刺——他好像在很多年前，只想要一個尉遲也的道歉，他就能義無反顧地繼續愛下去，卻求而不得——原來尉遲也是會說對不起的，他一直以為，尉遲也的字典裏沒有這三個字呢。
晚上，為皇帝診過脈的晏溫禮，前來看望荀若，見到門口放著醫書，隨意翻閱兩下，發現其中竟然大有奧妙，便自作主張地帶進枕霞殿，反覆琢磨。
荀若見狀，也沒說什麽扔不扔掉的事情了，晏溫禮先是略讀一通，讚其不愧是醫鬼真傳，又說等他們出宮後，定要好好鉆研，等研究到融匯貫通，再教給荀若，荀若說好。
第七日。
連續吃了兩回閉門羹的尉遲也，在殿前躊躇了半晌，才敲響了門。
“何事？”荀若問。
“……我，”尉遲也反覆斟字酌句，又怕不小心觸及到荀若的傷痛，他將說話的語氣都放輕了，因此顯出幾分疲憊，“……我只是想到了……綃雲，算算年歲，也快到壽終正寢的時候，畢竟是荀氏留下的故物，我總該知會你一聲。”
荀若默了良久，“……我已經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這回尉遲也停留在原地，他一動不動地，隔著門欞絹布茫然地相望，他什麽也看不到，眼前是一片虛無的白。
“……我可以見你一面嗎？”
他的聲音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對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可以什麽都不說，我只看一眼，我就離開，我向你保證，我說到做到，”他頓了一頓，“……可以嗎？”
最後三個字說出口，近似於一種哀求。
荀若的雙眉緊緊地蹙了起來，眼睫飛快眨動的同時，瞇起了眼睛，像是在抵抗一種濕意，他將臉埋入掌心，深呼吸一次，“……我……不敢再信了。”
那個瞬息，短短的六個字，好像無數過往匯成的回旋鏢，將尉遲也徹底地擊碎，因為在這一句話之前，他還妄想著，以後找個機會，將四年前的舊事說開，或許能成為他們之間關系的轉機，卻忘了，在荀若眼裏，他早已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荀若不敢再信任他，很正常，都是他活該，是他自作自受。
尉遲也邁出的步伐晃了一晃，他踉蹌著，像是落荒而逃。
荀若眼睜睜地，看著絹布上的影子變模糊，變不見，靜靜地等著尉遲也的腳步聲遠去，四周恢覆死寂，他的胸腔裏，頓時生出一股巨大的落空感。
他到底是在為什麽而失落？他不敢細想。
荀若承認他在恐懼，他不敢見尉遲也，他恐懼見面之後他會動搖，他太清楚他總是一個心軟的、記好不記壞的人，他也知道尉遲也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尉遲也欺騙他、利用他的同時，也為他擋過無數的風雨，甚至不止一次拯救過他的性命，譬如這次落水，但他不能再重蹈覆轍，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忘又忘不掉，只能堅定他對尉遲也的恨，為此荀若不得不去回憶四年前那場慘痛的、向死而生的經歷，每回憶一次，仿佛他親自握住匕首，伸入心臟最脆弱不堪的區域，狠狠地剜了一刀，剜得血肉淋漓——荀若陷入了這種內心的極度撕裂之中，只留下一口氣吊著空洞的軀殼，再熬一熬吧，他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安慰自己，等他出宮之後，他會逃到一個尉遲也找不到他的地方，於是他終於能結束這場，主動淩遲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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