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隔天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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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隔天塹
荀若的頭很痛，痛到仿佛顱骨曾被撬開，再被粗糙地合上，喉嚨和肺腑火辣辣的疼，似有烈焰在灼傷，呼吸裏帶著一抔嗆人的煙灰，他的睫毛微弱地顫動，光隔著薄薄的眼皮，化作一片渾濁的、搖晃的橘紅。
濃厚的草藥味久久不散，餘韻中暗藏著一縷清寂、幽微的桂花香，嗅覺因此蘇醒，很熟悉的、染神刻骨的味道，卻莫名讓他心悸，聞到這味道，他想吐，但連嘔吐的力氣也沒有，只能讓那股惡心，在空癟的胃裏緩慢地攪動。
荀若撐開了沈得像被銹住的眼皮——
他最先看到的是尉遲也，就伏在他的榻邊，以一種僵硬，又宛如守護般的姿態睡著了，燭火昭昭，勾勒出尉遲也眼底深重的青黑，和下巴新生的胡茬，那桿從不離身的天罡戟，此刻竟隨意地靠在十步之外的殿門旁邊。
他只稍微動了一下。
尉遲也立刻驚醒，緊緊凝視著荀若，“你……終於醒了。”
“你感覺如何？”
“是否有哪裏不適？”
四目相對的瞬間，荀若心神一凜——
尉遲也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情緒太過覆雜，滿到幾乎要溢了出來，有失而覆得的狂喜、深不見底的恐懼、呼之欲出的悔恨，還有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愧疚，與濃烈到扭曲的愛意。
這種眼神，無法偽裝，因為他曾經也是這般註視著尉遲也的。
可是這不應該出現在，只認識半個月的太尉和草民陳理之間。
荀若慢慢地蹙眉，雙眉緊鎖，沈默。
他吃力地坐了起來。
尉遲也見狀當即去扶，卻被推開了雙手。
身上穿的素白裏衣嶄新、幹燥，顯然已經被人換過，荀若無聲地環顧四周，錦褥之上還壓著一件尉遲也的披風，豎耳傾聽，門外衛兵巡邏的腳步聲密集有序，除此之外別無人聲，他所躺的地方，絕非普通客居的偏殿，或者少府太醫令廂房，屋內的陳設似曾相識，比如墻上懸著的，那把鑲有北鬥七曜的寶刀，遠處長案上，鋪開的邊境地圖，這裏散發著濃厚的、屬於當朝太尉絕對領域的氣息。
“咚咚咚——！”
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尉遲將軍！是我！關河！我給陳大夫送藥來了！”
尉遲也立刻起身去接，在榻邊跪坐太久麻了腿，再加上落水後覆發的箭傷，他往前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身形，他只將門打開一條縫，端過藥碗之後，就遣退了關河，沒放任何一個人進來。
回到榻邊，他用藥匙舀了一勺湯藥，送到荀若唇邊。
荀若卻將頭別過去了。
於是尉遲也的手停滯在半空中，顯出幾分局促不安，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嗓音沙啞得厲害，“……無論如何，藥還是要喝的。”
“是。”荀若始終低垂眼眸，語氣決然，“只是不勞煩太尉了，放著吧，我會自己喝的。”
太尉兩個字，像是一把銳利的刺刀，深深紮進了尉遲也的心臟，又化作一道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橫隔在兩人之間，昭告他們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形同陌路。
尉遲也面色蒼白了一瞬，“……放涼了，藥效就減半了。”
他謹小慎微地、反覆斟酌著用詞，一句話想了又想，才敢說出口，“早點養好身體，你還要帶你師父出宮，不是麽？”
荀若似是被戳中了心事，默然良久——他一把從尉遲也手中奪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再丟回尉遲也手中，“這下可以了吧，藥也喝了，太尉不用再守著這一畝三分地了，免得耽誤了軍機大事，未因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刻意將杜撰的表字咬得很重。
尉遲也猛地站了起來。
他看著荀若尚未恢覆血色的面容，他想靠近，卻又被荀若空洞的眼神釘在原地，探出的左手五指回收成拳，垂落時有剎那的無措。
然後他從衣袂中掏出一包油紙，他的聲音疲憊至極、仿佛含著血沫，他打開油紙，拖著油紙的手，克制地，不敢往前伸太長的距離，拿捏這恰到好處的分寸——讓荀若剛好能夠看見油紙裏的東西。
尉遲也小心翼翼地問：“……我還帶了蜜餞，你要麽？”
荀若一眼瞥了過去。
……烏梅幹。
他恍惚了一霎。
緊隨其後，百感交織一齊湧上荀若心頭，化作覆雜到抽搐了一下的扭曲面孔，或許有冷笑、有譏諷、有悲憫、有憤恨……他都無法想象，他此刻的臉上是什麽樣的神情，但一定難看至極。
尉遲也認出來了。
尉遲也果然認出來了！
從雲中郡到皇宮的迢迢路程，枉他還費盡心機地隱藏過往的身份！其實在尉遲也眼裏，如同欲蓋彌彰一般的可笑吧！他又被尉遲也騙了！他又被尉遲也耍得團團轉！
荀若猛地擡頭，眼眶驟然泛起一圈紅，目光卻帶著狠厲，說話時氣若游絲，語氣卻異常決絕，他嗤笑了一聲，“……我早就不怕苦藥了。”
“還請太尉暫退，我想歇息了。”
他極其費力地，往床榻內側挪動了一寸，背對著尉遲也躺下。
話如冰錐刺入，尉遲也的臉瞬間褪盡了顏色，凝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頓時明白了，他所有滔天的權勢、精妙的謀算，在這一寸面前，束手無策，就這小小的一寸，是他目前無法逾越的天塹與鴻溝。
尉遲也一言不發地退出了枕霞殿，輕手輕腳地，將殿門掩上。
那一刻，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個眼神——客棧裏，為他治療左腿箭傷後，離去前，荀若的那個眼神——讓他暫停試探、讓他懷疑是否又一次認錯人的那個眼神，如今回想起來，竟然有種可笑的荒謬，原來荀若也會那樣看他。
而他是刻舟求劍的愚者，他在記憶裏刻下了四年前的荀若，然後他一意孤行地，躍入茫茫人海之中，不知休止地尋找，卻忘了，時過境遷，舊日的印刻，永遠求不來如今的故人，他怎麽也不可能找回當年的荀若了，是他親手把那雙至純至善，澄澈清明的眼睛給毀了。
尉遲也背靠著殿門站了很久，仰頭看天，午後的日光刺得他眼睛發酸，幾乎要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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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厚的草藥味久久不散，餘韻中暗藏著一縷清寂、幽微的桂花香，嗅覺因此蘇醒，很熟悉的、染神刻骨的味道，卻莫名讓他心悸，聞到這味道，他想吐，但連嘔吐的力氣也沒有，只能讓那股惡心，在空癟的胃裏緩慢地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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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覺如何？”
“是否有哪裏不適？”
四目相對的瞬間，荀若心神一凜——
尉遲也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情緒太過覆雜，滿到幾乎要溢了出來，有失而覆得的狂喜、深不見底的恐懼、呼之欲出的悔恨，還有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愧疚，與濃烈到扭曲的愛意。
這種眼神，無法偽裝，因為他曾經也是這般註視著尉遲也的。
可是這不應該出現在，只認識半個月的太尉和草民陳理之間。
荀若慢慢地蹙眉，雙眉緊鎖，沈默。
他吃力地坐了起來。
尉遲也見狀當即去扶，卻被推開了雙手。
身上穿的素白裏衣嶄新、幹燥，顯然已經被人換過，荀若無聲地環顧四周，錦褥之上還壓著一件尉遲也的披風，豎耳傾聽，門外衛兵巡邏的腳步聲密集有序，除此之外別無人聲，他所躺的地方，絕非普通客居的偏殿，或者少府太醫令廂房，屋內的陳設似曾相識，比如墻上懸著的，那把鑲有北鬥七曜的寶刀，遠處長案上，鋪開的邊境地圖，這裏散發著濃厚的、屬於當朝太尉絕對領域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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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將軍！是我！關河！我給陳大夫送藥來了！”
尉遲也立刻起身去接，在榻邊跪坐太久麻了腿，再加上落水後覆發的箭傷，他往前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身形，他只將門打開一條縫，端過藥碗之後，就遣退了關河，沒放任何一個人進來。
回到榻邊，他用藥匙舀了一勺湯藥，送到荀若唇邊。
荀若卻將頭別過去了。
於是尉遲也的手停滯在半空中，顯出幾分局促不安，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嗓音沙啞得厲害，“……無論如何，藥還是要喝的。”
“是。”荀若始終低垂眼眸，語氣決然，“只是不勞煩太尉了，放著吧，我會自己喝的。”
太尉兩個字，像是一把銳利的刺刀，深深紮進了尉遲也的心臟，又化作一道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橫隔在兩人之間，昭告他們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形同陌路。
尉遲也面色蒼白了一瞬，“……放涼了，藥效就減半了。”
他謹小慎微地、反覆斟酌著用詞，一句話想了又想，才敢說出口，“早點養好身體，你還要帶你師父出宮，不是麽？”
荀若似是被戳中了心事，默然良久——他一把從尉遲也手中奪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再丟回尉遲也手中，“這下可以了吧，藥也喝了，太尉不用再守著這一畝三分地了，免得耽誤了軍機大事，未因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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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也猛地站了起來。
他看著荀若尚未恢覆血色的面容，他想靠近，卻又被荀若空洞的眼神釘在原地，探出的左手五指回收成拳，垂落時有剎那的無措。
然後他從衣袂中掏出一包油紙，他的聲音疲憊至極、仿佛含著血沫，他打開油紙，拖著油紙的手，克制地，不敢往前伸太長的距離，拿捏這恰到好處的分寸——讓荀若剛好能夠看見油紙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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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雲中郡到皇宮的迢迢路程，枉他還費盡心機地隱藏過往的身份！其實在尉遲也眼裏，如同欲蓋彌彰一般的可笑吧！他又被尉遲也騙了！他又被尉遲也耍得團團轉！
荀若猛地擡頭，眼眶驟然泛起一圈紅，目光卻帶著狠厲，說話時氣若游絲，語氣卻異常決絕，他嗤笑了一聲，“……我早就不怕苦藥了。”
“還請太尉暫退，我想歇息了。”
他極其費力地，往床榻內側挪動了一寸，背對著尉遲也躺下。
話如冰錐刺入，尉遲也的臉瞬間褪盡了顏色，凝成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頓時明白了，他所有滔天的權勢、精妙的謀算，在這一寸面前，束手無策，就這小小的一寸，是他目前無法逾越的天塹與鴻溝。
尉遲也一言不發地退出了枕霞殿，輕手輕腳地，將殿門掩上。
那一刻，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個眼神——客棧裏，為他治療左腿箭傷後，離去前，荀若的那個眼神——讓他暫停試探、讓他懷疑是否又一次認錯人的那個眼神，如今回想起來，竟然有種可笑的荒謬，原來荀若也會那樣看他。
而他是刻舟求劍的愚者，他在記憶裏刻下了四年前的荀若，然後他一意孤行地，躍入茫茫人海之中，不知休止地尋找，卻忘了，時過境遷，舊日的印刻，永遠求不來如今的故人，他怎麽也不可能找回當年的荀若了，是他親手把那雙至純至善，澄澈清明的眼睛給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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