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馬革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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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馬革屍
“嘩啦啦——”
一盆刺骨的冰水被潑到了荀若身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呻/吟從牙縫裏溢了出來，他艱難地擡起頭顱，火把在陰濕的墻壁上投下跳躍的影子，像一群束手無策的鬼魂，怎麽也掙不脫。
地牢深處，空氣裏彌漫著鐵銹、黴斑和血肉模糊的氣味，混成一種沈甸甸的、似乎一伸舌頭就能嘗到的腥鹹，他被半吊在刑架之間，手腕和腳踝處的鐵環深深勒進皮肉，身體以一個扭曲的角度懸著，全靠那幾根銹跡斑斑的鐵鏈勉強維系。
腳步聲響起，一下又一下，丞相穿過一群鬼魂似的焰火，站到荀若面前，他嘆了一聲，“……江子渝，我待你不薄。”
“你說你不願侍奉國君，你求我幫你，國君問我要人，我替你擋了五次，整整五次。”
荀若有氣無力地回道：“……我也是……誠心為丞相治病的。”
丞相冷笑一聲。
“報！”
“丞相！搜到一個錦囊！”獄卒雙手捧著獻了上去。
荀若瞳孔微縮，晏溫禮的錦囊看完之後明明已經被他扔入眠鶴湖中！還有什麽錦囊——哦，他想起來了。
丞相接過，迅速將其打開，先看到兩綹無用的頭發，他隨手扔在地上——卻發現這個錦囊裏沒裝別的東西了。
難道是繡錦囊的布本身有什麽玄機？於是他又用銅剪將錦囊剪開，仔細檢查布料的夾層，卻還是一無所獲，原來就只是一個普通的香囊，丞相這才去看地上的頭發，發現是同心結時，他笑了。
“這是你和你心上人的頭發？”丞相用冷嘲熱諷的語氣說，剪碎的布料也被扔到地上，長靴踩著頭發和布料，用力地碾了幾下。
“念在昔日恩情，我不想折磨你。”丞相沈聲道，“只要你承認你偽造了那封通敵信，我可以饒你一命。”
荀若垂眸，散亂的頭發遮住了他的眉眼，“……我不知道什麽通敵信。”
“冥頑不靈！”丞相閉上了眼睛，“既然你想自討苦吃，那就別怪我殘酷無情。”
丞相揮了揮手。
荀若看到，收到丞相的指示的獄卒，舉起了被炭火映得發紅的烙鐵。
他不能承認。
烙鐵的頂部在昏暗的地牢裏劃出一道灼熱的軌跡，寸許之遙，荀若能感受到鐵具輻射出的可怕溫度，他的呼吸粗重起來，死死盯著那一點越來越近的橘紅。
他不能承認！
“滋啦——”
皮肉開始毀滅性的焦灼，荀若唇瓣哆嗦著，整個人像落入沸水的魚一樣猛地向上彈起，又被鐵鏈狠狠拽回，撞擊出沈悶的響聲，劇痛中混雜著深入骨髓的灼癢，每一瞬都無比清晰、無比漫長，他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意義不明的音節。
如果他承認了才是前功盡棄！
丞相緊緊盯著他，“我再問一遍，那封通敵信，是不是你偽造的？”
荀若的頭顱像是折斷了一般耷拉著，可他還想最後相信尉遲也一次，接應過程中，可能出差錯的環節太多了，眠鶴湖上沒有船只，或許只是尉遲也晚來一步呢，而且尉遲也救過他不止一次，他不想因為他貪生怕死，導致離間計前功盡棄，神志恍惚間，耳邊似乎響起尉遲也的聲音。
——“等到天下太平之日，我會衣錦還鄉，以正妻之禮相待，與你共度餘生。你想開醫館，我就去當個跑腿打雜的藥童，你想做游醫，我就去當個如影隨形的護衛。”
——“一諾千金。”
於是他咬著牙說：“……我不知道……什麽……通敵信！”
“好！有骨氣！”丞相冷哼一聲，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轉過身去，只留給荀若一個藏在晦暗處的背影。
“那就折磨到他承認為止吧。”
……
荀若也不知道這兩天，他是怎麽挺過來的——
因劇痛而扭曲抽搐的臉，如同瀕死般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抽噎般的顫音。
襤褸的囚衣成了沾血的碎布條，貼在新舊疊加的傷口，最刺目的是一道從肩胛斜跨至腰側的烙鐵印，皮肉焦黑翻卷，邊緣泛著詭異的蠟白色，頭歪向一側，臉上糊滿幹涸的淤血和汗，辨不出五官，只有微微翕動的鼻翼，證明一息尚存。
意識模糊間，他想，他居然還剩下一口氣，吊著這條殘破的身軀。
可他沒有哭，他好像以前挺愛哭的，他意外於他沒有哭，為什麽呢？或許是因為這些酷刑，他已經見過了，哭過了，不稀奇了，當年將軍府的禁地裏，柳或是如何對待蒼術的，如今祝國的地牢裏，丞相就是如何對待他的——甚至比柳或更甚——畢竟誰會對奸細手下留情呢？或許還因為尉遲也的承諾，他會想辦法回到將軍府的，他一定要想辦法回去！
荀若知道丞相不敢讓他死，因為丞相還要靠他的口供脫罪，但是國君已經在兩天的等待中，將所有的耐心消耗殆盡。
當然，以丞相的權勢、威望，國君不敢與丞相正面硬剛，也撼動不了丞相的地位。
但是君臣離心已成事實。
國君也來牢房裏走過一趟，雖然國君口口聲聲說著什麽，朕豈會被這種雕蟲小技迷惑！朕相信，丞相絕無二心。
其實回去之後，國君已經在暗中提防，這是第三天，丞相來地牢時，親口告訴他的，“好一招離間計。這是你自己想出的計謀，還是背後有人指點？”
“……事已至此……丞相……這不重要了。”荀若斷斷續續地說，“……我與丞相……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如果這是你的謀略，如果你沒有做到偽造通敵書信這般決絕，我會想辦法將你留在祝國，為陛下效力。”
“……丞相謬讚了，謝丞相……厚愛。”荀若默了一瞬，又說，“丞相也知道……事已至此……就算我承認……我偽造了通敵信……看起來也像是屈打成招……為丞相做了替罪羊……所以，我想用，為丞相……調理胸疾……的藥方，和丞相……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
“願丞相……賜我一杯毒酒，我想死個……痛快！死後，能留我一個全屍，我既完完整整地……來，也想完完整整地走，我雖是……無名小卒，也志在……保家衛國，大丈夫……生於天地，立足於天地，死後也當……還於天地，願丞相馬革裹屍……將我送到亂葬崗中，與其他士兵一同……永睡不醒。”
丞相沈默了許久，“……好！我敬你是個英雄！取紙筆來！”
獄卒上前，將荀若的手腕和腳腕處的鐐銬解開，他整個人像是散了架的風箏一樣直直下墜，狠狠地摔在地上，吃力地擡起傷痕累累的手臂，手指顫抖地，死死攥住毛筆，默寫藥方。
寫罷。
丞相將藥方貼身收好，遞給他一杯毒酒。
荀若接過，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玉樽沿貼著唇，酒液滑入喉中，轉瞬便成了灼人的火，從腹心深處，毫無征兆地炸開一團滾燙的荊棘，荊棘迅速蔓生，分出無數尖刺，順著血脈向四肢百骸瘋長，每長一寸，便是一寸血肉被生生剮開、又浸入滾油般的劇痛。
荀若下意識地捂住腹部，身體不受控制地佝僂，視線開始搖晃、模糊，不遠處丞相的身影，也像浸入了水中，扭曲、蕩漾開來。
他倒了下去。
喉嚨猛地一緊，一股灼熱的腥甜毫無預兆地湧上，他試圖忍住，牙關緊咬，嘴角卻已滲出暗紅的血線，蜿蜒而下，彌留之際，他好像看到了尉遲也晃著酒碗在笑，他對尉遲也說——
如果你食言了，那你就賠給我一千兩黃金吧！
“哐啷——！！！”
玉樽從掌心滑落，碎了滿地，殘酒飛濺，碎玉映著燭火的幽光，寂靜無聲。
獄卒走上前去，伸出食指探了探，“丞相，沒鼻息了。”
丞相嗯了一聲。
“丞相，屍體該怎麽處理？”
“就依他所言，馬革裹屍，埋到亂葬崗吧。”
獄卒便準備去擡屍體，他忽然又想到什麽，“丞相，是否要對著心臟再補上一刀？”
丞相唇瓣翕動，卻在發出第一個音節的時候，陡然止住，他想起什麽似的，擡起右手，只見手裏紙張上，是密密麻麻的藥方，每個步驟都寫到了事無巨細，他又想起了去年仲夏至今年立春，他月月發作、常常調理的胸疾，他還想到那句，留我一個全屍，我既完完整整地來，也想完完整整地走。
一念之差。
“……算了。”丞相最後說，“不用補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能結束中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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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刺骨的冰水被潑到了荀若身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呻/吟從牙縫裏溢了出來，他艱難地擡起頭顱，火把在陰濕的墻壁上投下跳躍的影子，像一群束手無策的鬼魂，怎麽也掙不脫。
地牢深處，空氣裏彌漫著鐵銹、黴斑和血肉模糊的氣味，混成一種沈甸甸的、似乎一伸舌頭就能嘗到的腥鹹，他被半吊在刑架之間，手腕和腳踝處的鐵環深深勒進皮肉，身體以一個扭曲的角度懸著，全靠那幾根銹跡斑斑的鐵鏈勉強維系。
腳步聲響起，一下又一下，丞相穿過一群鬼魂似的焰火，站到荀若面前，他嘆了一聲，“……江子渝，我待你不薄。”
“你說你不願侍奉國君，你求我幫你，國君問我要人，我替你擋了五次，整整五次。”
荀若有氣無力地回道：“……我也是……誠心為丞相治病的。”
丞相冷笑一聲。
“報！”
“丞相！搜到一個錦囊！”獄卒雙手捧著獻了上去。
荀若瞳孔微縮，晏溫禮的錦囊看完之後明明已經被他扔入眠鶴湖中！還有什麽錦囊——哦，他想起來了。
丞相接過，迅速將其打開，先看到兩綹無用的頭發，他隨手扔在地上——卻發現這個錦囊裏沒裝別的東西了。
難道是繡錦囊的布本身有什麽玄機？於是他又用銅剪將錦囊剪開，仔細檢查布料的夾層，卻還是一無所獲，原來就只是一個普通的香囊，丞相這才去看地上的頭發，發現是同心結時，他笑了。
“這是你和你心上人的頭發？”丞相用冷嘲熱諷的語氣說，剪碎的布料也被扔到地上，長靴踩著頭發和布料，用力地碾了幾下。
“念在昔日恩情，我不想折磨你。”丞相沈聲道，“只要你承認你偽造了那封通敵信，我可以饒你一命。”
荀若垂眸，散亂的頭發遮住了他的眉眼，“……我不知道什麽通敵信。”
“冥頑不靈！”丞相閉上了眼睛，“既然你想自討苦吃，那就別怪我殘酷無情。”
丞相揮了揮手。
荀若看到，收到丞相的指示的獄卒，舉起了被炭火映得發紅的烙鐵。
他不能承認。
烙鐵的頂部在昏暗的地牢裏劃出一道灼熱的軌跡，寸許之遙，荀若能感受到鐵具輻射出的可怕溫度，他的呼吸粗重起來，死死盯著那一點越來越近的橘紅。
他不能承認！
“滋啦——”
皮肉開始毀滅性的焦灼，荀若唇瓣哆嗦著，整個人像落入沸水的魚一樣猛地向上彈起，又被鐵鏈狠狠拽回，撞擊出沈悶的響聲，劇痛中混雜著深入骨髓的灼癢，每一瞬都無比清晰、無比漫長，他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意義不明的音節。
如果他承認了才是前功盡棄！
丞相緊緊盯著他，“我再問一遍，那封通敵信，是不是你偽造的？”
荀若的頭顱像是折斷了一般耷拉著，可他還想最後相信尉遲也一次，接應過程中，可能出差錯的環節太多了，眠鶴湖上沒有船只，或許只是尉遲也晚來一步呢，而且尉遲也救過他不止一次，他不想因為他貪生怕死，導致離間計前功盡棄，神志恍惚間，耳邊似乎響起尉遲也的聲音。
——“等到天下太平之日，我會衣錦還鄉，以正妻之禮相待，與你共度餘生。你想開醫館，我就去當個跑腿打雜的藥童，你想做游醫，我就去當個如影隨形的護衛。”
——“一諾千金。”
於是他咬著牙說：“……我不知道……什麽……通敵信！”
“好！有骨氣！”丞相冷哼一聲，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轉過身去，只留給荀若一個藏在晦暗處的背影。
“那就折磨到他承認為止吧。”
……
荀若也不知道這兩天，他是怎麽挺過來的——
因劇痛而扭曲抽搐的臉，如同瀕死般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抽噎般的顫音。
襤褸的囚衣成了沾血的碎布條，貼在新舊疊加的傷口，最刺目的是一道從肩胛斜跨至腰側的烙鐵印，皮肉焦黑翻卷，邊緣泛著詭異的蠟白色，頭歪向一側，臉上糊滿幹涸的淤血和汗，辨不出五官，只有微微翕動的鼻翼，證明一息尚存。
意識模糊間，他想，他居然還剩下一口氣，吊著這條殘破的身軀。
可他沒有哭，他好像以前挺愛哭的，他意外於他沒有哭，為什麽呢？或許是因為這些酷刑，他已經見過了，哭過了，不稀奇了，當年將軍府的禁地裏，柳或是如何對待蒼術的，如今祝國的地牢裏，丞相就是如何對待他的——甚至比柳或更甚——畢竟誰會對奸細手下留情呢？或許還因為尉遲也的承諾，他會想辦法回到將軍府的，他一定要想辦法回去！
荀若知道丞相不敢讓他死，因為丞相還要靠他的口供脫罪，但是國君已經在兩天的等待中，將所有的耐心消耗殆盡。
當然，以丞相的權勢、威望，國君不敢與丞相正面硬剛，也撼動不了丞相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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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君也來牢房裏走過一趟，雖然國君口口聲聲說著什麽，朕豈會被這種雕蟲小技迷惑！朕相信，丞相絕無二心。
其實回去之後，國君已經在暗中提防，這是第三天，丞相來地牢時，親口告訴他的，“好一招離間計。這是你自己想出的計謀，還是背後有人指點？”
“……事已至此……丞相……這不重要了。”荀若斷斷續續地說，“……我與丞相……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如果這是你的謀略，如果你沒有做到偽造通敵書信這般決絕，我會想辦法將你留在祝國，為陛下效力。”
“……丞相謬讚了，謝丞相……厚愛。”荀若默了一瞬，又說，“丞相也知道……事已至此……就算我承認……我偽造了通敵信……看起來也像是屈打成招……為丞相做了替罪羊……所以，我想用，為丞相……調理胸疾……的藥方，和丞相……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
“願丞相……賜我一杯毒酒，我想死個……痛快！死後，能留我一個全屍，我既完完整整地……來，也想完完整整地走，我雖是……無名小卒，也志在……保家衛國，大丈夫……生於天地，立足於天地，死後也當……還於天地，願丞相馬革裹屍……將我送到亂葬崗中，與其他士兵一同……永睡不醒。”
丞相沈默了許久，“……好！我敬你是個英雄！取紙筆來！”
獄卒上前，將荀若的手腕和腳腕處的鐐銬解開，他整個人像是散了架的風箏一樣直直下墜，狠狠地摔在地上，吃力地擡起傷痕累累的手臂，手指顫抖地，死死攥住毛筆，默寫藥方。
寫罷。
丞相將藥方貼身收好，遞給他一杯毒酒。
荀若接過，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玉樽沿貼著唇，酒液滑入喉中，轉瞬便成了灼人的火，從腹心深處，毫無征兆地炸開一團滾燙的荊棘，荊棘迅速蔓生，分出無數尖刺，順著血脈向四肢百骸瘋長，每長一寸，便是一寸血肉被生生剮開、又浸入滾油般的劇痛。
荀若下意識地捂住腹部，身體不受控制地佝僂，視線開始搖晃、模糊，不遠處丞相的身影，也像浸入了水中，扭曲、蕩漾開來。
他倒了下去。
喉嚨猛地一緊，一股灼熱的腥甜毫無預兆地湧上，他試圖忍住，牙關緊咬，嘴角卻已滲出暗紅的血線，蜿蜒而下，彌留之際，他好像看到了尉遲也晃著酒碗在笑，他對尉遲也說——
如果你食言了，那你就賠給我一千兩黃金吧！
“哐啷——！！！”
玉樽從掌心滑落，碎了滿地，殘酒飛濺，碎玉映著燭火的幽光，寂靜無聲。
獄卒走上前去，伸出食指探了探，“丞相，沒鼻息了。”
丞相嗯了一聲。
“丞相，屍體該怎麽處理？”
“就依他所言，馬革裹屍，埋到亂葬崗吧。”
獄卒便準備去擡屍體，他忽然又想到什麽，“丞相，是否要對著心臟再補上一刀？”
丞相唇瓣翕動，卻在發出第一個音節的時候，陡然止住，他想起什麽似的，擡起右手，只見手裏紙張上，是密密麻麻的藥方，每個步驟都寫到了事無巨細，他又想起了去年仲夏至今年立春，他月月發作、常常調理的胸疾，他還想到那句，留我一個全屍，我既完完整整地來，也想完完整整地走。
一念之差。
“……算了。”丞相最後說，“不用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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