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而後生
關燈
小
中
大
第52章 而後生
最初的意識是重。
難以想象的重來自四面八方，壓得每一寸骨頭都像要碎裂，混沌的、充滿腐土和血腥氣的粘稠黑暗，嚴絲合縫地裹著他，粗糙的砂石嵌進皮肉的傷口，軟中帶硬的壓迫感。
所有殘存的皮肉在絕望地痙攣，手指最先能動，於是他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盲目地抓撓，泥土簌簌落下，掉進他的耳朵、眼睛還有嘴巴，肺在渴求著空氣，每一次徒勞的吸氣，都吸入更多腐臭的塵埃，嗆得他幾乎又要暈厥過去。
指尖很快傳來刺痛，是碎石，也可能是朽木，甚至是別的什麽，他不管不顧，只拼命地向上刨，每一分一毫地挪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左肩處模糊的傷口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液滲出，右腿完全不聽使喚，像一段不屬於他的沈重木頭。
乍然，左手的指甲猛地一空——他觸及了一絲冰冷的氣流！
壓在他上半身的濕土被頂開微不可查的缺口，頃刻間，愈來愈大，直到——
慘白的月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刺痛他久不見光的雙眸。
荀若仰起頭顱，貪婪地、大口地呼吸著，盡管周身彌漫著死亡的味道，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笑，他無聲地揚起嘴角——他活過來了。
他從亂葬崗的泥土裏爬出來了。
晏溫禮的錦囊裏，是假死藥，假死藥以真毒藥催發藥性，服下之後，不稍片刻氣息全無，如同真死一般。
於是他又將那一點微末的藥粉，藏在指甲蓋中，就像騏王生辰宴那次一樣，小指在玉樽邊沿劃過半圈，極快的一下，抖落的指甲蓋裏的白色粉末，融水之後變成無色，他將毒酒一飲而盡。
假死藥的藥效是四個時辰，四個時辰一過，人會死而覆生。
但他要賭，他先要賭丞相不會在他喝下毒酒之後補刀，他還要賭四個時辰一到，他已經被埋入土中，而且是剛埋入不久，他沒有被活活悶死，所以他才故意將藥方寫的那麽詳細，又故意說他想死於亂葬崗，因為亂葬崗離地牢的路程，是三個半時辰左右，這條路他背過的，就在《地理志》裏。
晏溫禮在錦囊裏還說，假死藥是極其損害身體的，不到萬不得已的緊急關頭，不要使用，可他沒的選，他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賭贏了。
荀若從屍體上撕下幾塊血布，遮住了他滿是血汙的臉，又從泥土裏拽出一塊破爛披風，蓋住了他身上破碎的囚衣。
他咬緊牙關，拖著殘破的身軀，每一步都伴隨著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尖銳的痛楚，但他不敢做過多的停歇，他擔心會有半路折返的祝國士兵，因此他近乎麻木不仁地，踩過無數的屍山血河，向亂葬崗外走去。
當務之急，是先離開豫章，再找個醫館，將這一身的傷治一治。
—
風餐露宿，偶爾食一些野菜充饑，喝幾口溪水解渴，還好荀若對地理爛熟於心，他走的是荒無人煙的偏僻小路，一路上沒碰見什麽認識他的人，走出豫章郡之後，他才敢穿梭於人來人往的集市。
最後他實在撐不住了，倒在一家醫館門口。
大夫是個好心人，將他收留了。
荀若在醫館裏修養了快一個月，他身無分文，為大夫打下手以抵藥錢。
離開的那天，他問大夫借了一匹馬。
大夫勸他說：“你的傷還沒好到徹底，不宜太過奔波！小心創口再裂開啊！”
荀若笑著搖了搖頭，目色堅定，“我有要緊的事情，不能再耽誤了。多謝大夫借我馬匹，來日我定會重金酬謝！”
他想，他在祝國丞相身邊潛伏將近一年，多少有探聽到祝國的兵馬、軍械，糧倉位、布防圖，行軍路線相關，這對騏王攻打祝國大有益處，他想早點將這些情報帶回去。
日夜兼程。
快到京都時，空中開始有陰霾密布，似乎是一場大雨的前兆。
過城關後，已經下起了蒙蒙細雨，荀若仰頭看向熟悉的、高聳的關隘，胸中頓生感慨，猶記得他離開時，仍是永安七年的春末，如今已經是永安八年的立春，一年過去了，馬蹄在潮濕的路面上容易打滑，他從馬上翻身而下，牽著馬行走又覺不便，便將馬賣了，換了些銀兩，掂量在手心。
回將軍府的路，他太熟了，他就是閉著眼睛都能找到，他仿若歸巢的倦鳥，越是臨近將軍府，越是覺得心安，荀若轉了轉眼珠，他決定見到尉遲也之後，他要先問，銜雲道兩側峭壁上，埋伏的士兵真的是鎮北軍嗎？他還要再問，眠鶴湖上的船只為什麽沒有來？
他不想他和尉遲也有什麽誤會。
隱約眺望到將軍府外墻的懸山頂，仍然是記憶中的灰黑色，荀若加快了步伐。
走到將軍府對面府邸轉角處，他正要和守門的家仆打招呼，視線裏突然闖入一道熟悉的身影，身體的本能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縮回去的同時，看清了這道身影——
柳或？！
白馬青衣，一如往昔的銀白面具，冷冽尖銳的嗓音，刻薄的背影，他就是化成灰也認得。
然後荀若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蘭草香氣。
尉遲也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
荀若開始莫名地慌亂、迷惘，他的後背死死貼著轉角的墻壁，心臟無端地亂跳，他驟然覺得，咫尺之遙的將軍府才是最可怕的地方，那個在將軍府裏，無數次想要置他於死地的柳即微，又出現了。
陡然間，吱呀吱呀的推門聲響起，緊隨其後，是尉遲也平淡如常的嗓音，“你來了。”
荀若的心猛地一塞。
“還請將軍在門前稍候。”柳或說，“陛下快到了。”
“好。”
白馬的鐵蹄踢踏著地面，噠噠——噠噠——
柳或的聲音蓋過了踢踏聲，“豫章之戰，一觸即發，我在想，陛下有幾分勝算，將軍以為呢？”
“七分吧。”
“哦？”
“祝國國君與丞相離心，常有戰略不合的時候，更何況國君還是個紙上談兵的花架子，卻總是最後拍板做決定，勝算有三分。去年冬末，國君為追查刺殺死士的幕後主使，坑殺軍營裏許多昔日藺國的降卒，惹得其他降兵人人自危，勝算加兩分。祝國水軍副都督已逝，勝算再加兩分，因此有七分。”
“哈哈哈哈。”柳或笑了，“這七分勝算，可是不費一兵一卒，只用了一個奸細，加上一群死士換來的，將軍此計，實在是太陰了。”
“兵不厭詐。”
“論詭計，我還是不如將軍，”柳或感慨，“我沒想到丞相會派水軍副都督，去追殺荀若。”
“情急之下，是會的。”尉遲也解釋道，“你想想，荀若是丞相唯一能夠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祝國早有丞相篡位的謠言，丞相為了確保能夠抓回荀若，情急之下一定會派一員大將，而且此人還得是丞相的心腹，未必是水軍副都督，但不管是誰，一個奸細的性命，換祝國一員大將的性命，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心口處一絲隱隱的抽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荀若忽然有些不敢再聽下去了。
但他的雙腳宛如灌了鉛一般，死死釘在原地，逼迫著他將這段對話聽完。
“哎呀。”柳或笑嘆，“我覺得將軍可比我心狠多了，實不相瞞，我最初雖然想殺荀若，只是因為，我覺得荀若是將軍府裏的奸細，怕他走漏了兵變的風聲，使得將軍不戰而敗，用琉璃盞試了他第一次，用畫試了他第二次，我還以為是將軍被昔日情義蒙蔽了雙眼，沒想到真的是我找錯了人，自愧不如！蒼術死後，我已經決定放過荀若，卻沒想到，將軍又來圖謀荀若的性命。七年相伴，不過如此啊！”
尉遲也冷哼一聲，“你也別裝什麽好人。”
……所以蒼術還是死了。
“對了將軍，敢問荀若真的死在祝國地牢之中？”
荀若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霎時四肢百骸都僵滯在原地，綿綿細雨早就將他的衣衫打濕了，但站在門前的尉遲也和柳或因有屋檐的庇護，衣不染塵、全身而退。
嗆入似利刃般的冷風，呼吸也變得鈍塞，尉遲也會怎麽回答呢——
“你為什麽要明知故問？陛下想殺的人，怎麽可能活的下來？無非是直接死，和被利用徹底後再死的區別。柳即微，有些事情你心如明鏡，就不要裝傻，來問我這種愚蠢的問題。”
“你明明知道，荀若，這一次必須死。”
……原來……這就是尉遲也的答案。
“好吧將軍，沒想到被你看穿了——哎，那好像是陛下的車輿！行了，我們趕快前去迎接陛下，還有新任的水軍大都督吧！別忘了，今日諸位共聚一堂，是為了商討豫章之戰該用的戰術！”
後面就是一些互相客套、寒暄的官話，四人說說笑笑間，身影沒入將軍府，再接著連車輿也送了進去，張牙舞爪的饕餮銅環劇烈地顫動，兩扇黑漆大門吱呀吱呀地叫著，直到嚴絲合縫，只剩下兩位守門的家仆——好像這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荀若終於大徹大悟，尉遲也很早之前，教給他的那句話——
你不能每次都是這樣，別人說什麽，你就傻乎乎地全都信了，他們說的不全是假話，但往往是摻著真話的假話，所以乍聽之下，可信，但仔細想想，話裏都是漏洞。
對啊，柳或怎會死？蒼術怎麽可能還活著？皇帝又為什麽無緣無故地放過他？
還有尉遲也。
用了幾句謊話，偽造了一封蒼術的信——說起偽造信件，對，他偽造丞相通敵書信的功夫，還是和尉遲也學的呢——再加上一支白曇玉簪，誰知道那支白曇玉簪是否真是尉遲也母親的遺物，就算是真的遺物，也料定他去做奸細前會完璧歸趙吧，所以這玉簪只是從他手中過了一遍，都算不上尉遲也的付出——就這麽騙他去做奸細，如果沒有晏溫禮留下的錦囊，他已經死了！
整個前胸都被一種無形的粘稠壓迫著，吸氣都變得費力異常，心臟的痛感逐漸清晰、加深，彌漫開來。
荀若試圖分辨那疼痛的確切位置，卻發現它狡猾地游竄於身體各處，它順著血脈蔓延到左肩，像是鞭痕留下的痛，它從肩胛骨橫貫到腰側，像是烙印留下的痛，它甚至沿著食道向上爬，在喉頭凝成一個苦澀的硬塊，吞咽不下去，吐也不出來，像是被埋在土裏的痛。
最終匯聚成內部某種東西正在緩慢塌陷的痛。
雨忽而轉急，竟是愈發地大了。
荀若宛如幽魂一般，渾渾噩噩地往城關的方向走去。
那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一剎之間，耳畔響起尉遲也說過多的許多話，在此起彼伏的聲浪中，他迷惘了，他可能很早就被騙了，但他竟然不知道，他是從哪一刻起被騙的，他真是天真的可怕。
創口還是不敵雨水的沖擊，隱約有殷紅從裏衣往外滲，眼前開始失焦，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混沌中，忽聞一聲沸騰的轟鳴。
“嘩啦啦——”
頃刻間大雨傾盆。
荀若是從這一刻開始哭的。
在祝國地牢裏受盡折磨他沒有哭，從亂葬崗的土裏爬出來他沒有哭，醫館大夫為他清理膿瘡他沒有哭，此刻卻放聲大哭，他以為他拼盡全力地嚎啕，其實那聲量在喧囂的暴雨前面，如滄海一粟般微弱渺小，雨水掩飾了他臉上的淚水，誰也聽不見他的哭聲，誰也沒有看出他哭了，也不會有誰在意他哭了。
荀若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到了哪裏。
他終於心力不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這一次不會有誰來救他，包括尉遲也。
他安靜地躺在雨水匯成的洪流中，一場傾盡所有、仿佛要將天地都重新洗過一遍的暴雨，能不能也將他卷走？
反正……他已經無家可歸了。
（中卷完）
下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最初的意識是重。
難以想象的重來自四面八方，壓得每一寸骨頭都像要碎裂，混沌的、充滿腐土和血腥氣的粘稠黑暗，嚴絲合縫地裹著他，粗糙的砂石嵌進皮肉的傷口，軟中帶硬的壓迫感。
所有殘存的皮肉在絕望地痙攣，手指最先能動，於是他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盲目地抓撓，泥土簌簌落下，掉進他的耳朵、眼睛還有嘴巴，肺在渴求著空氣，每一次徒勞的吸氣，都吸入更多腐臭的塵埃，嗆得他幾乎又要暈厥過去。
指尖很快傳來刺痛，是碎石，也可能是朽木，甚至是別的什麽，他不管不顧，只拼命地向上刨，每一分一毫地挪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左肩處模糊的傷口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液滲出，右腿完全不聽使喚，像一段不屬於他的沈重木頭。
乍然，左手的指甲猛地一空——他觸及了一絲冰冷的氣流！
壓在他上半身的濕土被頂開微不可查的缺口，頃刻間，愈來愈大，直到——
慘白的月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刺痛他久不見光的雙眸。
荀若仰起頭顱，貪婪地、大口地呼吸著，盡管周身彌漫著死亡的味道，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笑，他無聲地揚起嘴角——他活過來了。
他從亂葬崗的泥土裏爬出來了。
晏溫禮的錦囊裏，是假死藥，假死藥以真毒藥催發藥性，服下之後，不稍片刻氣息全無，如同真死一般。
於是他又將那一點微末的藥粉，藏在指甲蓋中，就像騏王生辰宴那次一樣，小指在玉樽邊沿劃過半圈，極快的一下，抖落的指甲蓋裏的白色粉末，融水之後變成無色，他將毒酒一飲而盡。
假死藥的藥效是四個時辰，四個時辰一過，人會死而覆生。
但他要賭，他先要賭丞相不會在他喝下毒酒之後補刀，他還要賭四個時辰一到，他已經被埋入土中，而且是剛埋入不久，他沒有被活活悶死，所以他才故意將藥方寫的那麽詳細，又故意說他想死於亂葬崗，因為亂葬崗離地牢的路程，是三個半時辰左右，這條路他背過的，就在《地理志》裏。
晏溫禮在錦囊裏還說，假死藥是極其損害身體的，不到萬不得已的緊急關頭，不要使用，可他沒的選，他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賭贏了。
荀若從屍體上撕下幾塊血布，遮住了他滿是血汙的臉，又從泥土裏拽出一塊破爛披風，蓋住了他身上破碎的囚衣。
他咬緊牙關，拖著殘破的身軀，每一步都伴隨著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尖銳的痛楚，但他不敢做過多的停歇，他擔心會有半路折返的祝國士兵，因此他近乎麻木不仁地，踩過無數的屍山血河，向亂葬崗外走去。
當務之急，是先離開豫章，再找個醫館，將這一身的傷治一治。
—
風餐露宿，偶爾食一些野菜充饑，喝幾口溪水解渴，還好荀若對地理爛熟於心，他走的是荒無人煙的偏僻小路，一路上沒碰見什麽認識他的人，走出豫章郡之後，他才敢穿梭於人來人往的集市。
最後他實在撐不住了，倒在一家醫館門口。
大夫是個好心人，將他收留了。
荀若在醫館裏修養了快一個月，他身無分文，為大夫打下手以抵藥錢。
離開的那天，他問大夫借了一匹馬。
大夫勸他說：“你的傷還沒好到徹底，不宜太過奔波！小心創口再裂開啊！”
荀若笑著搖了搖頭，目色堅定，“我有要緊的事情，不能再耽誤了。多謝大夫借我馬匹，來日我定會重金酬謝！”
他想，他在祝國丞相身邊潛伏將近一年，多少有探聽到祝國的兵馬、軍械，糧倉位、布防圖，行軍路線相關，這對騏王攻打祝國大有益處，他想早點將這些情報帶回去。
日夜兼程。
快到京都時，空中開始有陰霾密布，似乎是一場大雨的前兆。
過城關後，已經下起了蒙蒙細雨，荀若仰頭看向熟悉的、高聳的關隘，胸中頓生感慨，猶記得他離開時，仍是永安七年的春末，如今已經是永安八年的立春，一年過去了，馬蹄在潮濕的路面上容易打滑，他從馬上翻身而下，牽著馬行走又覺不便，便將馬賣了，換了些銀兩，掂量在手心。
回將軍府的路，他太熟了，他就是閉著眼睛都能找到，他仿若歸巢的倦鳥，越是臨近將軍府，越是覺得心安，荀若轉了轉眼珠，他決定見到尉遲也之後，他要先問，銜雲道兩側峭壁上，埋伏的士兵真的是鎮北軍嗎？他還要再問，眠鶴湖上的船只為什麽沒有來？
他不想他和尉遲也有什麽誤會。
隱約眺望到將軍府外墻的懸山頂，仍然是記憶中的灰黑色，荀若加快了步伐。
走到將軍府對面府邸轉角處，他正要和守門的家仆打招呼，視線裏突然闖入一道熟悉的身影，身體的本能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縮回去的同時，看清了這道身影——
柳或？！
白馬青衣，一如往昔的銀白面具，冷冽尖銳的嗓音，刻薄的背影，他就是化成灰也認得。
然後荀若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蘭草香氣。
尉遲也不是說，他已經死了嗎？
荀若開始莫名地慌亂、迷惘，他的後背死死貼著轉角的墻壁，心臟無端地亂跳，他驟然覺得，咫尺之遙的將軍府才是最可怕的地方，那個在將軍府裏，無數次想要置他於死地的柳即微，又出現了。
陡然間，吱呀吱呀的推門聲響起，緊隨其後，是尉遲也平淡如常的嗓音，“你來了。”
荀若的心猛地一塞。
“還請將軍在門前稍候。”柳或說，“陛下快到了。”
“好。”
白馬的鐵蹄踢踏著地面，噠噠——噠噠——
柳或的聲音蓋過了踢踏聲，“豫章之戰，一觸即發，我在想，陛下有幾分勝算，將軍以為呢？”
“七分吧。”
“哦？”
“祝國國君與丞相離心，常有戰略不合的時候，更何況國君還是個紙上談兵的花架子，卻總是最後拍板做決定，勝算有三分。去年冬末，國君為追查刺殺死士的幕後主使，坑殺軍營裏許多昔日藺國的降卒，惹得其他降兵人人自危，勝算加兩分。祝國水軍副都督已逝，勝算再加兩分，因此有七分。”
“哈哈哈哈。”柳或笑了，“這七分勝算，可是不費一兵一卒，只用了一個奸細，加上一群死士換來的，將軍此計，實在是太陰了。”
“兵不厭詐。”
“論詭計，我還是不如將軍，”柳或感慨，“我沒想到丞相會派水軍副都督，去追殺荀若。”
“情急之下，是會的。”尉遲也解釋道，“你想想，荀若是丞相唯一能夠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祝國早有丞相篡位的謠言，丞相為了確保能夠抓回荀若，情急之下一定會派一員大將，而且此人還得是丞相的心腹，未必是水軍副都督，但不管是誰，一個奸細的性命，換祝國一員大將的性命，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心口處一絲隱隱的抽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荀若忽然有些不敢再聽下去了。
但他的雙腳宛如灌了鉛一般，死死釘在原地，逼迫著他將這段對話聽完。
“哎呀。”柳或笑嘆，“我覺得將軍可比我心狠多了，實不相瞞，我最初雖然想殺荀若，只是因為，我覺得荀若是將軍府裏的奸細，怕他走漏了兵變的風聲，使得將軍不戰而敗，用琉璃盞試了他第一次，用畫試了他第二次，我還以為是將軍被昔日情義蒙蔽了雙眼，沒想到真的是我找錯了人，自愧不如！蒼術死後，我已經決定放過荀若，卻沒想到，將軍又來圖謀荀若的性命。七年相伴，不過如此啊！”
尉遲也冷哼一聲，“你也別裝什麽好人。”
……所以蒼術還是死了。
“對了將軍，敢問荀若真的死在祝國地牢之中？”
荀若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霎時四肢百骸都僵滯在原地，綿綿細雨早就將他的衣衫打濕了，但站在門前的尉遲也和柳或因有屋檐的庇護，衣不染塵、全身而退。
嗆入似利刃般的冷風，呼吸也變得鈍塞，尉遲也會怎麽回答呢——
“你為什麽要明知故問？陛下想殺的人，怎麽可能活的下來？無非是直接死，和被利用徹底後再死的區別。柳即微，有些事情你心如明鏡，就不要裝傻，來問我這種愚蠢的問題。”
“你明明知道，荀若，這一次必須死。”
……原來……這就是尉遲也的答案。
“好吧將軍，沒想到被你看穿了——哎，那好像是陛下的車輿！行了，我們趕快前去迎接陛下，還有新任的水軍大都督吧！別忘了，今日諸位共聚一堂，是為了商討豫章之戰該用的戰術！”
後面就是一些互相客套、寒暄的官話，四人說說笑笑間，身影沒入將軍府，再接著連車輿也送了進去，張牙舞爪的饕餮銅環劇烈地顫動，兩扇黑漆大門吱呀吱呀地叫著，直到嚴絲合縫，只剩下兩位守門的家仆——好像這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荀若終於大徹大悟，尉遲也很早之前，教給他的那句話——
你不能每次都是這樣，別人說什麽，你就傻乎乎地全都信了，他們說的不全是假話，但往往是摻著真話的假話，所以乍聽之下，可信，但仔細想想，話裏都是漏洞。
對啊，柳或怎會死？蒼術怎麽可能還活著？皇帝又為什麽無緣無故地放過他？
還有尉遲也。
用了幾句謊話，偽造了一封蒼術的信——說起偽造信件，對，他偽造丞相通敵書信的功夫，還是和尉遲也學的呢——再加上一支白曇玉簪，誰知道那支白曇玉簪是否真是尉遲也母親的遺物，就算是真的遺物，也料定他去做奸細前會完璧歸趙吧，所以這玉簪只是從他手中過了一遍，都算不上尉遲也的付出——就這麽騙他去做奸細，如果沒有晏溫禮留下的錦囊，他已經死了！
整個前胸都被一種無形的粘稠壓迫著，吸氣都變得費力異常，心臟的痛感逐漸清晰、加深，彌漫開來。
荀若試圖分辨那疼痛的確切位置，卻發現它狡猾地游竄於身體各處，它順著血脈蔓延到左肩，像是鞭痕留下的痛，它從肩胛骨橫貫到腰側，像是烙印留下的痛，它甚至沿著食道向上爬，在喉頭凝成一個苦澀的硬塊，吞咽不下去，吐也不出來，像是被埋在土裏的痛。
最終匯聚成內部某種東西正在緩慢塌陷的痛。
雨忽而轉急，竟是愈發地大了。
荀若宛如幽魂一般，渾渾噩噩地往城關的方向走去。
那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一剎之間，耳畔響起尉遲也說過多的許多話，在此起彼伏的聲浪中，他迷惘了，他可能很早就被騙了，但他竟然不知道，他是從哪一刻起被騙的，他真是天真的可怕。
創口還是不敵雨水的沖擊，隱約有殷紅從裏衣往外滲，眼前開始失焦，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混沌中，忽聞一聲沸騰的轟鳴。
“嘩啦啦——”
頃刻間大雨傾盆。
荀若是從這一刻開始哭的。
在祝國地牢裏受盡折磨他沒有哭，從亂葬崗的土裏爬出來他沒有哭，醫館大夫為他清理膿瘡他沒有哭，此刻卻放聲大哭，他以為他拼盡全力地嚎啕，其實那聲量在喧囂的暴雨前面，如滄海一粟般微弱渺小，雨水掩飾了他臉上的淚水，誰也聽不見他的哭聲，誰也沒有看出他哭了，也不會有誰在意他哭了。
荀若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到了哪裏。
他終於心力不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這一次不會有誰來救他，包括尉遲也。
他安靜地躺在雨水匯成的洪流中，一場傾盡所有、仿佛要將天地都重新洗過一遍的暴雨，能不能也將他卷走？
反正……他已經無家可歸了。
（中卷完）
下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