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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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梁立萬如願坐上了齊風禾的車,醉醺醺地趴在他後背上,兩只手怎麽擺都不舒服,最後強行抱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一副沒骨頭的模樣。

齊風禾被他抱得還挺暖和,起初還算習慣,可到後面怎麽都覺得不對勁。

梁立萬偏著腦袋在他頸間嗅個不停,左聞聞右聞聞,又埋在他的發絲裏深深吸一口氣。

齊風禾被這一出搞得心驚肉跳,擡起肩膀頂了頂他:“你幹什麽?”

這人喟嘆一聲,又扒回後背上,懶洋洋道:“面包味兒。”

哪有味道,喝糊塗了吧。齊風禾不和他計較,輕車熟路回了家。

他回梁立萬這小家的次數都快比回宿舍還多了,把人扛回去丟上沙發,又毫不心疼地打開空調。

聽著空調啟動的聲音,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暖氣,已經有了溫度,快要供暖了。

“你平時一個人住?”身後的聲音慢吞吞的。

齊風禾沒應,只是彎腰拿起掉在地上的毛毯,低頭時才發現不對,擡手一摸腦後,頭發不知何時散下來了,發圈早已不知所蹤。

他都懶得回頭,就知道罪魁禍首身在何處。

梁立萬懶散地攤在沙發裏,手指把玩著那枚黑色發圈,又說:“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是一個人住,在網吧給人開機子端泡面,晚上挑個喜歡的椅子睡。”

“你這時候不是該落草為寇了嗎?”齊風禾問。

梁立萬打了個響指:“這網吧也是我們土匪的產業,你以為是什麽高檔網吧?保證營業期間別斷電跳閘就萬事大吉。”

他說完,又有些感慨,仰著腦袋閉上眼,自顧自說下去:“當時也不用查身份證,來開機子的好多是學生,打眼一掃就知道幾斤幾兩,還裝得老成。他們還說羨慕我,能天天在這裏免費上網。”

時過境遷,當初的萬千心緒早已歸諸平靜,如今再想來,已經沒有多少諷刺之情,有的只是濃郁的遺憾,只遺憾人生不能真的變成存檔類游戲,沒法圖鑒全收集,註定會羨慕自己沒有走過的另一條路。

另一條路是某種情感寄托,時間久了就成了心結。前幾年踩上時代的浪尖,他很是風光了一段時間,那時短視頻興起,幾秒鐘的片段,堆疊著光鮮亮麗的畫面與激情昂揚的雞湯,搭建出一個個理想主義的夢境,讓他覺得人生無限可能,便天真地想過是否要回去讀讀書。

但最後到底還是沒敢。風光的日子很快便告終,他恐懼做生意,恐懼生意越做越大,恐懼把金錢投入到不確定的實體裏,家破人亡留下的心結不止是輟學一個,他註定沒有發財命。

回憶著縹緲的過去,暖風填滿整個客廳,手中摩挲發圈的動作漸漸停止住,他睡著了。

齊風禾把毛毯丟到他身上,又從他手裏搶那枚發圈,可梁立萬捏的太緊,怎麽樣也沒摳出來。

摳不出來就算了,齊風禾順勢坐到地毯上,打開手機,處理今天那位不地道的老板留下的爛攤子。

手裏打著字,腦海中卻轉著梁立萬剛才的話。

一個人住是他的生活常態,姥姥還在的時候,他們相依為命,兩人都是表達很少的性格,跟一個人住區別不大。姥姥離開後,也只是少了幾句添衣減衣的叮囑,沒了廚房裏抽油煙機的嗚咽。

姥姥臨走時,仍舊什麽也沒對他說,只是一個勁摸他的手。齊風禾知道她的意思,人怎麽樣都能活,這是姥姥最愛說的一句話,活到最後沒遺憾就是圓滿,姥姥走得圓滿,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只有這個年紀尚小的孫子。

畢業後,他的成績擦邊能夠上高中,他一咬牙去讀了,忙著賺生活費,一個月裏一半時間在遲到早退,不過學校裏一大半人都在遲到早退,倒顯得他合群。

齊風禾打架厲害,要麽不出手,一出手就撂倒一片,曾經遲到早退的過程中偶遇班裏幾個混混與校外人對峙,隨手幫了一把,將人揍得屁滾尿流,從此混混對他唯命是從。

幾個混混是班裏老師的眼中釘肉中刺,無意中成為他們的老大,實非本意,齊風禾從不組織集體行動,於是成為了這個全市吊車尾高中的江湖裏神秘的傳說,而老師們只知道他家庭情況不好,看著孩子又乖又老實,怎麽瞧怎麽惹人心疼。

高考前班主任找他談話,幫他挑了幾個專業方向,逐個分析利弊,哪些在系統內得有背景才好就業,哪些需要專升本,從開地鐵到護理,應有盡有。

齊風禾最後說想去做面點,班主任動員了其他老師一起來勸,掰開了揉碎了講,委婉表達不好就業,不穩定,幹活累,最要緊的是工資低。

他什麽都知道,可那是他覺得圓滿的事情,是他想走一走的路。人怎麽樣都能活,沒遺憾就是圓滿,比之同窗,他經歷過更多,磨出異於旁人的韌性,自覺能承擔自己最理想主義的選擇的一切後果。

理想化是他對自己的評價,可認識了梁立萬之後,他又覺得也不盡然,自己還算是個很務實的,畢竟梁立萬是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有錢就花,沒錢就賺,無人能出其右。

處理完APP上的事情,齊風禾有些脖子疼,爬起來去廚房找水喝,發現水壺裏空空如也。

打開冰箱,同樣是箱徒四壁,只正中央擺了一個空的高腳杯,上面貼了一張便簽紙。

齊風禾摘下紙,是梁立萬龍飛鳳舞的字跡,寫著:請去酒櫃。

他把高腳杯拿出來,端放桌上,轉身去了酒櫃,一排花花綠綠的瓶罐擺得嚴絲合縫,一頁便簽夾在其中。

-請取金酒、黑櫻桃利口酒與紫羅蘭利口酒。

找到這幾樣酒不容易,那瓶子上是一串洋文,還不是英語,好在齊風禾發現每找對一瓶,取出來,瓶身原位的櫃上都貼著一個笑臉貼紙。

找齊三瓶酒,齊風禾猜出梁立萬在玩什麽花招,火鍋局那次,他的確開玩笑提了一句怎麽不調酒給他喝,沒想到梁立萬還真記下來了。

回到廚房,沒了便簽的指引,齊風禾也知道該做什麽,他在抽屜裏翻了翻,找到了量酒杯,新的指引果然隨之出現,就貼在杯子上,是一串數字。

他把頭發攏到耳後,往雪克杯裏加了冰塊,隨後照著紙條上的配比倒酒,再擠上檸檬汁。

搖晃,冰塊與液體在杯中綻放,聽起來像骰盅晃動聲,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花香與酒氣,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個混亂的酒吧裏。

齊風禾手腕一轉,拇指頂開頂蓋,酒液傾瀉而下,透亮的灰藍色落入杯中,如一汪清泉,淌到了燕魚心尖上,只覺一切豁然開朗。

看著這杯酒,他忽然說不出話來,明明還沒有喝酒,卻覺得渾身都發漲,舌根酸酸的。

齊風禾一擡頭,就見到廚房的玻璃上已經結了一層淡淡的窗霧,唯有曾經用手指抹過的地方是透明的,顯現出許久前畫上去的圖案。

一個圈,幾條短線環繞在旁,是一個太陽。

是梁立萬生日那天,煮面條時,用手指畫在窗上的。

齊風禾楞楞地看著,就聽到廚房門口傳來了梁立萬的聲音。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講話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這杯酒叫‘飛行’,是天空的顏色。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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