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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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聲音不大,字符卻重愈千斤,寒風吹不偏分毫,直直砸進心底裏。齊風禾張了張唇,千言萬語在嘴邊打了個轉。

梁立萬把魔方的另一面擰給他看了,不為求安慰,不為求同情,只是陳述一段過往,展露一個教訓。

最終,齊風禾說:“我和他們不一樣。”

梁立萬的表情滯澀一瞬,他的視線穿過齊風禾額前飄動的發絲,落入那雙眼中。

明明是說出口的話,能用耳朵聽到,可他卻似在一個字一個字讀,許久後才讀完。他這次沒笑,可神情卻比從前每一次笑都更輕松,他呼出一口氣,低低道:“我知道你們不一樣,我只是過不去心裏那道坎。”

齊風禾沒有答話,他垂下眼睛,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才坐上電動車,又按兩聲喇叭。

梁立萬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吃飯。”齊風禾說。

吃飯。他以前從沒有和人說出過這種話,沒人可說,也沒必要說,今天出了這種事,若是換他一個人,自然是沒有心情再吃飯,頂著一口氣早解決早完事,但現在多了個梁立萬在旁邊,便又覺得天大地大,還是吃飯最要緊。

梁立萬又盯他看了好半天,才伸個懶腰走過去,將車把搶過來,蠻橫地往車座上擠:“我開,帶你吃好的,你上後頭去。”

搶到電動車,車頭一扭,猛地沖出去,後座上的齊風禾還沒坐穩,連忙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抓牢點啊。”梁立萬往自己腰上一摸,正摸上齊風禾的手背,“你手好涼。”

齊風禾說:“好好騎車!”

車子在崎嶇的石子路上顛簸而過,疾馳遠去。齊風禾不知道這人要帶他去哪裏,他並不太在意,只是望著遠處發呆。

手背上還有殘留的觸感,梁立萬的手指生了繭子,輕巧地滑過去時,鉤子一樣帶起一陣羽毛般的癢意。

那陣癢一直持續到車子停下,擡頭一看,老老實實的“家常菜”三個大字,樸實無華,視線轉向左右,這一整排底商都是這個風格,“廣告”、“五金”、“燒烤”。

“幹凈好吃,一般人我不帶過來。”梁立萬把車子停好,將齊風禾團吧團吧塞懷裏,攬著人進屋,沒有客人,後廚熱氣騰騰,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老板,茅臺!”

一聽要喝酒,齊風禾就知道這頓飯吃得不簡單。酒精最能幫人敞開心扉,一張嘴連內褲什麽顏色都能禿嚕出來,且留著酒醒後悔,可也都來不及了。

齊風禾不太清楚自己的酒量極限,但梁立萬顯然是個老江湖,和他一起喝白酒,只怕自己要豎著進門橫著出門。

點好單,老板親自操刀後廚現炒,坐在小店中能聞見香味,等到三道菜端上桌,梁立萬終於起了個頭:“也不跟你兜圈子,有話就直說了。今天的事先不提,你還在念書,學費生活費什麽的,夠用嗎?”

齊風禾點點頭,等他接下來的內容。

“你要是缺錢,可以找我。我好歹多混幾年,家底還是有的,相識一場也算朋友,我借你錢不收利息,等工作了還我就行。”梁立萬說罷,斟了滿滿一杯酒,朝著齊風禾敬一敬,仰頭都喝了。

齊風禾低頭夾菜,沒回敬他酒,只說:“見色起意,最不牢靠。”

“放你的屁,老子不是見色起意。”梁立萬笑了,“你不是在念書嗎?就好好念你的書。今天這種活兒以後就別碰了,又沒到非這樣不可的地步。你要是沾上什麽甩不掉的麻煩,以後怎麽找工作,怎麽考學?”

他語氣十分真心,齊風禾聽得忍不住想笑:“十來年沒人這麽管過我。”

“那我管。你也可以跟我來叛逆期,體驗更完整的青春。”梁立萬說。

齊風禾掃他一眼:“我們學校門口的小吃攤地盤都靠幫派鬥毆搶奪,你難道要挨個管過去?”

梁立萬挑起眉毛:“你參與過?”

齊風禾埋頭吃他的小炒黃牛肉,以咀嚼聲做回答。

“可以,文武雙全。”梁立萬朝他比了個大拇指,“以後有這種聚眾糾紛叫上我。”

“叫你幹什麽,我要好好念書,你就不好好上班?”齊風禾問。

梁立萬滿不在乎道:“我又無所謂,怎麽都一樣。”

齊風禾聞言輕皺一下眉頭,這不是他想聽到的答案,可要論起怎樣的答案能讓他滿意,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某種直覺所在。

直覺還指引給他另外的感受,他後知後覺意識到,梁立萬還真不是見色起意,屬於見色起意的那部分只存在了短短幾天,從什麽時候消失的呢?

齊風禾望著餐館的玻璃,想起來幫新娘逃婚的那天中午,他和梁立萬一起去西餐廳吃飯,從那句“你是學生”出口後,一切出於膚淺欲望的凝視便消失了。

又或許更早,從在面包店見到他的那一面開始,就已經變了。

齊風禾曾遇到過數不清的搭訕與示好,他分得清真情假意,許多情話都是泡沫的幻影,無需觸碰,自己便能膨脹破裂。

梁立萬的泡沫最誇張,吹得超大一個,無底線地靠近,憑借自己的意志行事,可怎麽吹也不會碎,那是彩色的氣球,結結實實每個字都是真心話,何其難得。

只是氣球會飛,齊風禾總感覺梁立萬在離他越來越遠,他們同坐於這片小小的城中村裏沒有牌子的飯店中,同一瓶酒倒兩杯,同一盤菜一起吃,可距離卻比那個分坐兩端的西餐廳更遠了。

梁立萬吹滿了他的氣球,要把他送上天去,自己卻只站在地面上。

擡頭看看,到底是道不同。

酒過三巡,午後的天還是烏突突的,一整日都沒有太陽,喝得醉眼朦朧時,恍惚覺得是傍晚時分。

老江湖梁立萬把自己喝倒了。

齊風禾看著他仰躺在椅子上,閉上眼,睡得抽也抽不醒,只覺得頭頂有烏鴉在飛來飛去。

自己把最後幾口菜吃完了,他走過去試圖將梁立萬搬起來,搬倒是能搬動,但肯定是沒法弄上車,更別提騎車送人走。

桌椅的碰撞聲倒是把老板吸引出來了。

老板看著他們這架勢,楞了一下:“喲,真喝多了?”

齊風禾用這不是明擺著嗎的眼神看他。

“好久沒見他喝這麽多了。”老板撓撓頭,“你要是弄不動他,就給棒槌打電話吧,之前都是他們一起,他也離得近。”

齊風禾抿著唇角,從梁立萬身上摸出來手機,沒有密碼鎖,點開找到通訊錄,從裏面幾百個聯系人中找到了棒槌的名字。

棒槌接的很快,是熟悉的配方,石破天驚一聲“餵”。

齊風禾停頓片刻,才說:“梁立萬喝醉了,來搭把手。”

對面那人立馬說:“不可能,梁哥不在外面喝醉,他睡著了吧,你拍拍他。”

齊風禾看了眼醉得不省人事的梁立萬,懶得和他計較,魚嚴.長話短說:“開車,來家常菜店。”

“真醉了?”棒槌驚訝道,“你誰啊?”

現在才想起來問他是誰,齊風禾覺得梁立萬有這樣的小弟真是淒慘,江山後繼無人,自家老大被賣了還出主意讓扇老大兩巴掌。

“五分鐘到。”他再次說。

“噢……你等會兒,我從水產店過去啊。”棒槌可算信了,匆匆掛了電話。

齊風禾等了三分鐘,棒槌來的比想象中更快,但降臨的方式實在是出乎意料。

這小弟開了一輛電動三輪,大概是平時拉貨用的,隔著好幾十米就聽見咣當咣當的聲音,發動機的嗡嗡聲夾雜其中,一個人就是一支樂隊。

棒槌從車上跳下來,推門進屋,一眼就看到冷著張臭臉的齊風禾和半死不活的梁立萬。

桌上的茅臺是喝醉酒的證據,棒槌看了好幾眼才說服自己梁立萬不是被揍暈的。

“你開這個接你老大?”齊風禾指著外面。

棒槌面露難色。

“算了。”齊風禾也不指望別的了,能有電動三輪就不錯了,他本來還擔心棒槌騎自行車過來。

兩個人齊心協力將梁立萬搬到車廂裏,只慶幸這車還算幹凈,也就是顛了點。

顛的確實有點嚴重,梁立萬中途醒了,從車廂上爬起來,捂著腦袋罵道:“你們兩個要反了天了!”

棒槌認錯比呼吸還熟練:“哥不是我幹的,是姓齊的指使我的!”

齊風禾涼颼颼瞥他。

梁立萬探身出去,在他腦袋上狠敲一下:“叫誰呢!”

棒槌改口:“是齊哥指使我的!”

說完又偷偷瞄齊風禾,小聲道:“哥,我覺得他比我小,你不是說小的都喊姓嗎?”

梁立萬懶得搭理他,腦瓜還疼,胃口也不舒服,風一吹更是眼冒金星,還沒等開到水產店,他已經受不了了,連聲喊停。

“別開了你,放我下去,老子坐姓齊的車回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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