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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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學生證比銀行卡或身份證都更輕,拿在手裏像沒有份量一樣,梁立萬對著刷卡處端端正正地擺上去,閘機“滴”一聲,這片可望不可即的世界終於向他打開大門。

齊風禾下午是實訓課,要進烘焙房,沒法捎人進去,梁立萬便自己在學校裏遛彎。

學校並不大,走走就到頭了,奈何梁立萬對什麽都感興趣,左看看右看看,連路邊的樹也要仔細瞧瞧,半個小時才走到操場。

他在操場邊坐下,綠茵場上有人在踢球,足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球門上,嘭地彈飛,怪叫和歡呼交替響起。

梁立萬閉上眼睛,只覺得風凍耳朵,又舍不得戴帽子。

他今年才二十五歲,卻已經告別校園生活快八年了,回憶起坐在教室裏的時光,只覺朦朧,像影視劇裏的畫面一樣。

高二那年家裏破產負債,單親父親跳樓,他自此告別了青春期,永別了曾煩惱的習題與考試,不得不想辦法養活自己。

高中學歷找不到什麽像樣的工作,沒成年那年連服務員和分揀工的班都輪不上,只能刷個盤子、喊個歡迎光臨,後來又做過電話銷售,超市收銀,在景區門口檢票,秋天開海了還給水產店的螃蟹綁繩子。

綁好的螃蟹要送去店裏,某天他開車進了城中村,給那家水產店送貨——這是他做過的最正確的職業之一,在當年那個聚集了一幹外來租戶與地痞流氓的破村,他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位貴人,即這群地痞流氓的老大。

老大沒少幫他,後來日子步上正軌,漸漸有了積蓄。幾年前老大“退隱江湖”,給他提了點錢生錢的建議,無非是搞搞投資、做做生意。

那時整個經濟體都在擴張,他小賺了後便收手,把那點錢攥得牢牢的。

旁人說他格局小、沒膽識,他也認了,當初給父親辦死亡證明時的心情他這輩子忘不了,都說世界上沒有人不喜歡錢,可他曾經覺得負債表上那些數字是何等面目可憎,以至於怨恨追逐金錢的每個人,也怨恨金錢,但後來他為金錢奔波,小時工的入賬精確到幾毛幾分,那幾毛幾分他也要精打細算,做夢都是賺錢。

梁立萬奉行狹義的及時行樂,吃好喝好,至於其他的,得過且過。從前什麽生活,現在還什麽生活,什麽理想、追求,都是鏡花水月,偶爾瞥一眼別人亮堂堂的康莊大道,看看也就得了,他的路就擺在這兒,一直悶頭走吧。

低頭只能看見腳底下的東西,梁立萬沒想到他會遇到齊風禾,能咬著牙把自己送到“理想”和“追求”的路上,這是他需要擡起腦袋才能看到的那類人。

一道驚呼聲將他拉回現實,梁立萬睜開眼睛,足球如流星般砸來,直奔門面,他不躲不閃,側掌接下,砸得手有些麻。

把球拋了回去,球上的草屑沾在西裝上,他沒有太在意。

梁立萬坐到看臺更高一級上,拿出手機,點開新下載還沒有用過的APP,新用戶推送的界面是正常的代取快遞、外賣,要順著業務領域的標簽細細找,才能發現另一片天地。

映入眼簾的頭像都是肌肉和紋身,他點了搜索,輸入齊風禾的名字,彈出一個紅色的獎章,百分百好評。

梁立萬覺得這個獎章看著不舒服,很刺眼。

齊風禾的頭像是系統自帶的,個人簡介寫了四五行,他一一讀過去,散打摔跤跆拳道,單看這個簡介,腦海裏浮現出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形象,實在沒法想象這人現在正在烘焙房裏烹飪面包。

點開評價區,確實每條都是五星好評,完成時間從幾天前到大半年前,有時一天兩條,有時半個月一條。

回想起上次在百貨店門口遇到齊風禾暴揍甲方的場面,看起來應對這樣的情況得心應手,也不知道怎麽做到打完還得了五星好評。

他一條條翻過去,在心裏一點點勾勒出齊風禾的形象,直到操場上踢球的人都走了,才撐著膝蓋起身,溜達著去學校門口的小吃攤兜了一圈。

他買了個柚子,又從便利店白嫖了一副一次性手套,隨便找了個空教室進去,剝了大半個小時。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對面樓的教室,老師站在多媒體前講課,底下前五排都空無一人,後面稀稀拉拉坐了些學生,玩手機的摸魚的偷吃東西的。

聽不清在講些什麽,梁立萬也不在乎,邊剝柚子邊偷吃,錯覺自己也融入其中。

齊風禾提前十分鐘下課,出門就見到梁立萬端著一碗柚子在門口。

都不知道這人從哪弄來的碗,柚子倒是清香,聞著舒服。

二人走到長椅邊,齊風禾拿起一瓣柚子放進嘴裏,順手把手裏的紙袋遞過去。

梁立萬接過來,裏面裝著兩個熱乎乎的荷花酥。

“給你的,當中午的飯票了。”齊風禾說。

“你自己做的?”梁立萬隔著紙袋捏了下,酥皮簌簌往下掉,剛出爐還泛著亮盈盈的油光。

荷花酥是炸出來的,但聞著齊風禾身上卻香噴噴,沒什麽油煙味。

梁立萬咬了一口豆沙餡,眼睛盯著人看,他老是覺得齊風禾身上有股烤面包的香味,不知道是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還是真有味道,他開始思考去哪裏能買到同款的香水。

齊風禾被他盯得頭皮發麻,他坐到遠一些的旁邊,低頭挑碗裏的柚子吃。

梁立萬半秒也不耽擱,立刻挪到他旁邊,把齊風禾撞得身子一歪,手撐著才坐穩。

“買的你們校門口的柚子,甜嗎?”

“嗯。”齊風禾端詳著手中的柚子肉,剝得一片白絡也沒有,籽也剔得幹幹凈凈,“技術挺厲害。”

梁立萬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剝柚子技術,不由得失笑:“這能有什麽技術,你平時不愛剝著玩兒嗎?”

“我平時就不吃柚子。”齊風禾想,他連蘋果都懶得削皮,拿水沖一下就直接啃了,大部分時候他都不吃水果,倒不是貴到買不起,就是懶得買,買了也懶得吃。

“那我等會兒給你買一個,你拿回去剝。”

齊風禾聽得想笑:“我幹嘛要花時間剝柚子?”

“修行。”梁立萬說。

書沒讀過多少,話倒是一套又一套。齊風禾偏頭打量著他,笑道:“你裝什麽?”

“你說話真狠。”梁立萬也笑了,“就是創造一個發呆的空間啊,什麽都不幹會覺得浪費時間,剝柚子就能理所應當地發呆了唄。”

齊風禾的日程表裏沒有能供他發呆的空間,助學貸款替他頂了大半肩頭的壓力,可還是要賺夥食費,接一些他厭惡的累活煩活,還要按時按點去上學,安排得滿滿當當。

他懵懵懂懂能理解梁立萬的話,又不完全懂。在店裏做面包時,他大部分時間都處在放空狀態,可以忘掉所有煩惱,只看著眼前發酵的面團,這大概也能算發呆。

可他又覺得,只有在外出接單結束後、坐在回程的公交車上,盯著窗外夜色與燈火時那段短暫的時光,才是梁立萬想要描述的發呆時刻。

完完全全屬於獨身一人的時刻。不考慮伴隨性收益,不在乎發生的意義,只是沈入、下潛,放任自己留在心底的世界裏。

聽起來是很幸福的一件事,他從沒有留心過。齊風禾突然想明白自己願意靠近這個人的原因了,梁立萬身上有他一直向往的東西,是享受生活的能力,不是每個人都敢活在當下。

“你平時住宿舍?”

齊風禾應道:“大部分時候。”

梁立萬仰著頭,似乎在看教學樓上的字,似乎在望著天空,又似乎什麽也沒看。

他說:“我明天還來找你。”

“你找我幹嘛,我上午有單子,下午去面包店。”

梁立萬說:“別接單了,我給你介紹個好活兒,安全輕松。”

齊風禾預料到他不會說什麽靠譜的話,就聽他道:“來跟我一起去當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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