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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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棒槌大概也沒見過自家老大此副面孔,一時間呆在原地,不知道該作何表示。

梁立萬坦然地坐上車後座,順便吩咐了一句:“棒槌,我撂你這兒的酒呢?”

棒槌如夢初醒,回店裏搬出一箱啤酒來,梁立萬抱在懷裏,一米八幾的大老爺們蜷在小小後座已經十分勉強,此時又抱上一箱酒,擠得一絲縫隙也沒有了。

齊風禾忍無可忍,擠出一句話:“這是你的店?”

“不啊,這是棒槌的店。”梁立萬說,“你頭發絲上有片羽毛。”

齊風禾一臉黑線,電動車越騎越慢,沒剩多少電了,讓他的心情雪上加霜:“你別管。”

梁立萬看著他的肩膀,他骨架不算小,輪廓卻看著有些清瘦,只覆著薄薄一層肌肉,骨頭都烙在皮膚上,突出起伏的線條,昨晚鎖喉那一下,他可被那道漂亮的鎖骨和肩胛硌得不輕。

梁立萬對著他的發梢吹了吹,溫熱的氣息貼上後脖子,齊風禾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說是距離一公裏,但胡同裏路不好走,彎彎繞繞像迷宮,要不是梁立萬一路都在和路人甲乙丙丁打招呼,齊風禾都懷疑他是幹拐賣的。

從胡同口出來,終於駛上大道,進了一個老小區,齊風禾想起來當初蛋糕收貨地址,確實就是這裏:“小區房?你不住胡同裏?”

“是啊。”梁立萬說,“你也是本地人吧?”

齊風禾拒絕回答隱私性問題,但背後這人已經自說自話起來:“這種催收要債的,都樂意優先找本地人,熟門熟路,出事兒也好解決。”

“我可沒你熟門熟路。”齊風禾想起剛剛在胡同裏,身後這人一路嘴就沒停過,路邊蹲一排狗,他都能挨個點名過去。

梁立萬低聲笑笑:“我的地盤,我當然熟了。”

“響馬子。”齊風禾概括他的身份。

“哎說話這麽難聽呢?我做正經生意的,你見哪個土匪那麽受百姓愛戴。”

車子停到樓棟下,擡頭一看,樓外搭著鐵架子,盤根錯節的,掛了個中鐵xx局的牌子,這個點工人已經收工,夜幕裏,風吹得綠色安全網飄來飄去。

“這是幹嘛的?”

“修屋頂啊,老小區,漏水。”梁立萬抱著一箱啤酒從車上下來。

齊風禾知道這回事兒,魚嚴.今年給城裏幾個老破小統一修的,印象中那是上半年的事情了,如今都快供暖了,沒想到還沒有修好。

梁立萬說:“中間有幾個月沒幹活,拖到現在了。”

“為什麽?”

“工人回家收麥子去了。”梁立萬說完有些想笑,他朝齊風禾舉起手裏的啤酒,“來都來了,上去坐坐唄。”

鬼迷心竅,齊風禾想。他跟著梁立萬上樓,樓道裏沒有樓外面看起來那麽狼狽,地面整潔,平臺上還栽了花。

梁立萬家門旁邊墻壁的小廣告鏟得一幹二凈,門上沒貼對聯,只有一條橫批,龍飛鳳舞的“揚名立萬”四個大字,十分威風。

齊風禾在門口猶豫了一秒鐘要不要反悔,但大門打開後,屋裏暖洋洋的熱風撲面而來,將滿身寒意驅散,他便挪不動腳了。

“你不在家還開空調?”他額角青筋直突突。

梁立萬一臉理所當然,走進門把啤酒放地上:“我取完蛋糕才出門,又沒開太久,暖暖和和的不好嗎?”

齊風禾無話可說,只加深了這人花錢大手大腳的印象。

但這個小家與自己刻板印象想象出的大差不差,可謂之極繁主義,家具電器堆得滿滿當當,一眼掃過去又布局和諧,站在這屋裏只覺溫馨。

“家”,齊風禾腦子裏只剩下這一個字。這是一個家。

他有些明白自己剛剛的鬼迷心竅了。要讓他忙一整天,回去躺在宿舍那張冷冰冰的床板上,他都想不通這日子到底在過個什麽勁兒。

他站在門口,望著梁立萬的背影,男人蹬掉鞋子,踩著拖鞋從左走到右,又從右走到左,拉開櫥櫃,玻璃杯叮當響,他用手掌托著底,凈水器打開的嗡嗡聲響了好幾秒才出水,嘩啦啦。

梁立萬偏過頭看他,額角的發絲垂下來,擋住上挑的眼尾,襯得那道視線沒有那麽輕佻,份量更重幾分。他只穿一身黑色毛衣,緊身的,勒出寬肩闊背窄腰,身材倒是不錯。

“坐啊。”他笑起來。

吹過風的耳朵在暖空氣中漸漸覆蘇,紅彤彤的。齊風禾擡手揉幾下,說:“你怎麽在家也穿這麽騷包。”

梁立萬被他氣笑了:“什麽叫‘也’,剛才不是還說不認識我嗎?現在都‘也’上了。”

冰箱裏的蛋糕端上桌,盒子打開,紅色的淋面亮晶晶的,齊風禾坐到餐桌旁,端詳著自己親手完成的生日蛋糕,順口問:“你們在酒吧那身是工作制服嗎?”

“是唄,不然誰樂意穿那玩意兒,瞧著人五人六的,誰不知道皮底下什麽貨色,狗鼻子插大蔥,裝象。”

梁立萬說著,拿了把菜刀出來。

齊風禾立刻拖著椅子往後挪,發出刺啦一聲,梁立萬拿刀指著他:“我這地板是木的,別給我劃拉了。”

齊風禾木著一張臉:“別拿刀指我。”

“你們又沒給我送餐刀。”梁立萬笑了,一把刀在手裏掂了好幾下,看得人膽戰心驚,接著對著愛心的正中間劈開,一分為二,幹脆利落。

五百多的蛋糕,連張照片都沒來得及留下,好幾層夾心,水果、果醬、果凍一應俱全,橫切面流出香甜的草莓醬。

梁立萬拿刀撥弄兩下,把一半心推到齊風禾面前:“嘗嘗。”

齊風禾說:“沒許願呢。”

“切完再許,我的傳統。”梁立萬在他對面坐下來,將蠟燭插上兩半心,劃亮火柴,刺啦一聲,火柴燃燒的氣味飄入空中。

火光映在臉上,陰影晃動,在身後拖出一道淺淡的影子,像一團摸不到的霧。他閉上眼睛。

齊風禾想,自己好像挺多年沒過生日了,他的生活總是很重覆,白天上課,沒課時候去店裏,晚上賺錢,日覆一日,重覆重覆重覆。

唯一不同的只有店裏的菜單,這是齊風禾獨獨鐘愛這家店的原因,老板熱衷於追求新鮮感,一周七天是不同的營業風格。

直到梁立萬吹滅蠟燭,他才呼出一口氣,低聲問:“所以為什麽要用火柴?”

“為什麽?”梁立萬重覆一句,似是腦子還沒轉回來,仍舊沈浸在閉上眼那幾秒編織的美夢裏。

他將蠟燭遺骸拔出來放到一旁,才重新掛起笑:“也是我的傳統。”

齊風禾才發覺他的笑如此不真誠。

用叉子戳下來一塊蛋糕,他又意識到也不盡然,他早知道梁立萬的笑不達心底,看著欠揍,從酒吧裏那遙遙一眼就知道。

梁立萬太有迷惑性,可人都是雙標的,似乎虛情假意的人流露出的丁點真心會更珍貴,齊風禾願意讓他搭車,無非是在某一刻感受到了這人那一絲微妙的惻隱之心。

也許出自對打手同行的惺惺相惜,也許出自對年少者混日子的同情憐憫。都無所謂。

齊風禾對此並不排斥,更何況他自己也有惻隱之心。他的確想吃蛋糕了。

“店裏的面包,都是你做的?”梁立萬問。

齊風禾搖搖頭。

“那當天賣不完的話,你們能帶走嗎?”

齊風禾還是搖頭。

不愛說話。或者只是不想和他提起面包店。梁立萬下了評價。他恰到好處地止住話題,指一指手機:“給你轉路費。這回別收款碼了吧,好歹加個好友呢?”

齊風禾亮出名片愈沿二維碼。ID就是他的大名。

“風禾盡起,好名字。”梁立萬拿著啤酒瓶,在桌角磕了一下,“喝嗎?”

“一點。”齊風禾把杯子推過去。

他本來沒想沾酒,天太晚了,喝多了騎車回去容易吹傷風,更何況他明天還有一單大活。

但此刻的氛圍實在是很不錯,窗外枯槁的樹枝隨風搖曳,小屋內卻溫暖舒適,椅子上鋪著柔軟毛茸茸的坐墊,配上香甜的蛋糕,要不是對面坐著個剛認識兩天的土匪,齊風禾恨不得今晚住在這裏。

梁立萬的生日流程匪夷所思,先吃了蛋糕喝了酒,兩個人都醉醺醺的,他才去廚房下了兩碗面條。

開竈煮面,齊風禾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睛看他,梁立萬站在鍋旁邊等水燒開,二人相隔不遠,卻一時無話,小屋內蔓延著令人心安的沈默。

廚房玻璃起了一層霧,將樓外的光點糊成一團,像油畫。

齊風禾看到梁立萬擡手,指尖在霧面上勾勾畫畫,一個圈,幾條發散的線環繞在旁,是一個太陽。

再簡單不過的清湯面,冬天來一碗,從胃口暖和到心尖兒。

齊風禾低頭喝面湯,長發落下來,瘙得脖子癢。他重新紮馬尾,垂頭時露出纖長的脖頸,烏黑的發絲散在白凈皮膚上,相得益彰的色彩反常。

梁立萬盯著他的鎖骨出神。

要是放在平時,棒槌來他家裏喝酒吃飯,要是喝得太晚,他都幹脆直接留人住下,沙發上將就一躺就是一晚上。

但今天他沒法留齊風禾過夜,自己明天有一單大活,得早起出門。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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