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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寒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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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寒刃

第十日,遼東港。

港口木樁上結著半尺厚的冰淩,鹹濕的海風在這裏變成了割臉的冰刀子。距離黑風谷,還有足足八百裏險路——這是獨狼說的,若是好天氣快馬加鞭也得六七日,如今這風雪天,十天能到都算僥幸。

可喜的是,此處牢牢握在自己人手裏。上下穩固如鐵桶。

江泓知道這是鳳宸留給他的確定——確定送來的物資,一定不會打水漂。

他們沒有顯露身份。

啞伯提前聯絡的老關系很靠譜:兩匹耐寒的草原馬,全套禦寒裝備,還有向導——一個獨眼的老兵,叫獨狼。

獨狼檢查江泓的裝備時,那只完好的眼睛裏閃過詫異:“公子這身板……要去黑風谷?”

“找人。”江泓言簡意賅。

獨狼沒多問,只點頭:“跟緊我。那地方邪性,下午就起白毛風,能見度不到十步。踩錯了冰窟窿,神仙都救不了。”

江泓註意到獨狼左手缺了兩根手指,虎口的老繭厚得發亮——這是常年拉硬弓留下的。啞伯後來比劃著告訴他:獨狼曾是寒翎軍的老斥候,十五年前“雪狼谷之戰”中,他所在的一隊十二人遭遇伏擊,只活下來三個。

獨狼丟了一只眼,兩根手指,卻帶回了關鍵的敵軍布防圖。

退役後不肯離開北境,就在邊境線上討生活,對這片雪原熟得像自家後院。

這樣的人肯幫忙,不是錢能買來的。

啞伯當年在雪狼谷救過他的命。

出發前,江泓拿出那片染血的玄甲殘片——這是前線托人輾轉送來的,據說是獵戶在黑風谷東南邊的鷹嘴崖發現的。

獨狼接過殘片,獨眼裏閃過一絲覆雜:“端王親衛的甲。這血……至少是五天前的。”

江泓握緊殘片:“她還活著。”

獨狼看他一眼:“您很確定?”

“確定。”江泓翻身上馬。

不是盲目樂觀。是因為……戒指的脈動,從昨天開始,變強了。

這幾日他反覆測試,漸漸摸出些規律:這戒指似乎只對鳳宸有反應。當江泓集中精神時,能在意識“看見”一個極淡的紅色光點,光點的亮度與距離有關——越近越亮,越遠越暗。

而光點的位置,會隨著江泓的移動而相對調整方向,就像個精神層面的指南針。

但維持這種感應很耗神,最多半盞茶時間就會頭暈。

而且感應範圍……他估算,至少在五十裏內才能清晰定位,超出百裏就只剩模糊的方向感。

現在,光點雖遠,但方向明確:西北偏西。

上路第一日。

出港往西北,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灰白。

枯草在風中瑟縮,遠處山巒的輪廓模糊在風雪裏。

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呼吸時冷空氣刺得肺生疼。

啞伯始終跟在江泓左側,老人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獨狼在前頭帶路,他的馬走得穩而快,蹄印在雪地裏連成一條筆直的線——這是老斥候的本事,在能見度極差的環境裏依然能保持方向。

第一天走了約六十裏,夜宿在一個半塌的土堡裏。

啞伯生了堆火,烤著幹糧。

獨狼在外圍警戒,他的身影融進夜色,幾乎看不見。

江泓靠著土墻,閉眼凝神。

紅色光點比昨天亮了一分,方向……稍微偏西。

他掏出指南針確認——西北偏西。

“獨狼,”他開口,“如果要去黑風谷西側,有什麽路?”

獨狼的身影從黑暗裏浮現:“西側是‘鬼哭嶺’,比黑風谷更險。有條獵人小道,但得翻兩座山,馬過不去。”

“明天改道。”江泓說。

啞伯比劃著:【太險。】

“我知道。”江泓看著篝火,“但人在那兒。”

他沒解釋怎麽知道的。

獨狼那只獨眼在火光中閃爍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成。那明天得起早,路不好走。咱們現在在黑風谷東南方大概……七百裏。走鬼哭嶺繞路,得多走一百五十裏,但更隱蔽。”

第二日,風雪加劇。

細密的雪粒被狂風卷著,打在臉上生疼。能見度極差,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馬匹艱難地在及膝的雪裏跋涉,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近午時分,走在最前的獨狼突然勒馬,蹲下身,扒開一片被風吹得半露的雪面。

他的獨眼緊緊盯著地面,眉頭擰成了疙瘩。

“停下。”他聲音壓得很低,擡手示意。

江泓和啞伯立刻勒馬。

啞伯無聲滑下馬背,湊到獨狼身邊。

獨狼指著雪地上一道幾乎被新雪覆蓋的痕跡:“看這蹄印。”

江泓凝目看去,那痕跡很淺,若非獨狼指出,他根本註意不到。

“不是咱們的馬,也不是草原馬。”

獨狼用指尖虛劃著蹄印輪廓,“更窄,更深。這是上好的河曲戰馬的蹄鐵,特意打磨過邊緣,跑起來聲音輕,雪地裏留痕也怪。”

啞伯點頭,比劃著補充:【蹄印間距均勻,即便在這種雪地裏,隊形也沒亂。是訓練有素的隊伍,不少於十五騎。】

“方向呢?”江泓問。

戒指在此刻傳來一陣輕微的灼熱感,脈動頻率似乎快了些——這不是好兆頭,以往只有靠近鳳宸或危險臨近時才會這樣。

獨狼擡頭,順著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向前方一處低矮的山坳:“往那邊去了。時間……不超過一個時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獨眼裏閃著警惕的光:“這地方,除了狼族游騎和咱們邊軍斥候,不該有第三支成建制的馬隊。尤其是裝備這麽好的。”

江泓心頭一緊:“跟上去看看,小心點。”

三人將馬匹拴在背風處的幾塊巨石後,用枯草略作遮掩。啞伯和獨狼一左一右,借著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山坳摸去。江泓緊跟其後,盡量放輕腳步,但踩在雪上的“咯吱”聲在寂靜中依然顯得刺耳。

靠近山坳邊緣時,啞伯突然伏低身子,示意隱蔽。

風從山坳裏吹出來,帶來一絲極淡的、卻被寒冷空氣放大了的……血腥味。

獨狼貼著地面,像條蛇一樣匍匐到一塊凸起的巖石後,小心探出頭。

只看了一眼,他整個人就僵住了,隨即緩緩縮回來,臉色陰沈得可怕。

他朝啞伯和江泓打了個極其凝重的手勢。

啞伯潛過去,只看了一眼,那雙總是平靜的老眼裏瞬間爆出駭人的怒火。

江泓的心沈了下去。他爬到巖石邊,借著縫隙往下看。

山坳底部,是一片狼藉的戰場。

七八具穿著邊軍皮甲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那裏,身下的雪被染成大片刺目的暗紅。兵刃散落,一匹戰馬倒斃在旁,腸子流了一地。

而更令人心寒的是旁邊——

三個穿著黑色勁裝、蒙著面的人影倚靠在石壁下,似乎受了傷。但他們的脖子都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明顯是被人從身後幹脆利落地擰斷了。

滅口。

現場除了風聲和隱約傳來的、屬於食腐鳥類的難聽叫聲,死一般寂靜。

行兇者已經離去,只留下這殘酷的一幕。

啞伯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現場每一個細節。

他指了指那幾個黑衣人的靴子,又指了指他們身旁雪地裏半掩的一個小東西。

獨狼會意,趁著風勢稍大的一個間隙,像道影子般滑下山坳,片刻後返回,手裏拿著一塊沾血的鐵牌和半截斷裂的、造型特異的箭鏃。

鐵牌入手冰涼,做工精良,正面是繁覆的雲紋,背面……是一片羽毛的輪廓。

江泓接過鐵牌,指尖拂過那片羽毛。

他見過這個紋樣——在珍珠港,蘇青瑤的船上。在那些“錦帆”精銳的裝備上。

大皇女府的私徽。

獨狼將斷箭鏃遞過來,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三棱透甲錐,專破鎖子甲和皮甲。工部軍器監特制,只配發給……少數幾支精銳和皇城衛隊。邊軍和狼族都不用這個。”

啞伯撿起一塊從黑衣人身上掉落的、被血浸透的黑色布片,湊到鼻尖嗅了嗅,然後遞給江泓,半說比劃著:【布料是江南的細織棉,浸過桐油,防風防水。北地極少見,價貴。】

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滅口果斷,使用特制箭鏃和昂貴衣料,還帶著大皇女府的標識……

江泓握緊冰冷的鐵牌,那股寒意順著掌心直竄心底。

鳳璉。

她的手,不僅伸到了北境,還帶著如此赤裸裸的殺意。

她不僅給狼族遞地圖,還要清除掉任何可能窺見真相的眼睛。

“他們是在追殺另一隊斥候,還是……”江泓看向那幾具邊軍屍體。

獨狼搖頭,指著雪地裏幾處不顯眼的拖拽痕跡和雜亂的腳印:“是遭遇戰。邊軍斥候發現了他們,他們動手滅口。殺完人,他們自己傷了三個,然後……”他看了一眼那三具脖子扭曲的黑衣屍體,“自己人處理了傷號,清理了大部分痕跡,快速撤離了。很專業。”

江泓看著山坳裏凝固的慘狀,又看了看手中染血的鐵牌。

戒指在指間微微發燙——不是錯覺,溫度確實在升高。

那股指向西北偏西的脈動,也變得急切而紊亂,仿佛在警示著什麽。

“清理一下,別留下我們來的痕跡。”江泓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冷硬,“然後,加速趕路。”

他知道,必須更快了。

從遼東出發已經走了兩日,按獨狼估算,現在距離黑風谷還有約六百裏。鳳璉的私軍出現在這裏,意味著這片雪原上的危險,遠不止狼族和嚴寒。

鳳宸的處境,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兇險萬分。

而在千裏之外的滄瀾島碼頭。

陳默已經不去碼頭了。

他在江泓的書房裏,對著那張巨大的海圖,手指從南海劃到遼東,再折向西北。

動作和江泓離開前一模一樣。

只是眼睛是紅的,手是抖的。

桌案上攤著糖坊的新圖紙、船廠的改造方案、商路拓展的計劃書——都是江泓臨走前留下的。

陳默盯著那些字跡工整的圖紙和備註,突然抓起一張,狠狠地攥成一團。

紙團在手裏被捏得咯吱作響。

然後,他慢慢地、一點點地,又把紙團展開,鋪平,用手掌一下下撫平上面的褶皺。

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了什麽。

最後他只是站著,對著空蕩蕩的書房,自言自語:

“行,江泓。你去當你的情聖。”

“但你要是真敢死在那兒……”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門外走去。

背影挺得筆直,腳步堅定。

“我就真把你建的這一切,都毀了。”

“我說到做到。”

北境的風雪更緊了。

前路還有六百裏。

而戒指的脈動,在黑暗中越來越急,越來越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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