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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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糧道
次日清晨，議事廳裏氣氛凝重。
江泓把情況說完，目光掃過眾人：“我的打算很簡單——從海上給殿下送糧。”
淩將軍第一個皺眉：“公子，從南海到北境，海路萬裏，中間要過東海、黃海，還要在遼東靠岸轉陸路。這一路上，錦帆的船……”
“我知道。”江泓點頭，“所以我們要做的，不只是送一次糧。”
他起身走到墻邊，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圖。
他用炭筆在南海和遼東之間畫了一條線：
“我們要建立一條穩定的海上糧道。不是偷偷摸摸送一次兩次，而是光明正大、持續不斷地送。讓所有人都知道，滄瀾島的糧船，每月初一、十五，準時從南海出發，經東海、過黃海，抵達遼東。”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泓哥，這……這不是明擺著告訴錦帆：‘來劫我’嗎？”
“就是要告訴她們。”
江泓轉身，眼中閃著冷光：“鳳璉不是喜歡玩陰的嗎？咱們就陪她玩明的。她斷陸路糧草，咱們走海路送。她派船來劫，咱們就打回去甚至直接滅了也無不可。”
他看向淩將軍：“淩姐，咱們現在有多少船能遠航？”
淩將軍沈吟：“改良後的‘海東青’六艘，都能跑遠洋。另外還有十二艘武裝商船，經過加固，裝上新式火炮後，戰鬥力不弱。但是公子，錦帆在東海、黃海經營多年，她們的小型快艇速度極快，專門騷擾商船。咱們的大船……”
“大船打快艇，確實吃虧。”江泓承認，“所以我們需要先建一批自己的快艇。”
他走回桌邊，攤開一張早就畫好的圖紙：“這是我設計的‘蜂鳥’級快艇。船體狹長，用最輕的鐵木，配雙桅三角帆，在順風時速度能比錦帆的快艇快三成。每艘配八名水手，兩門輕便火炮，專打游擊。”
蘇老夫人湊過來看圖紙，眼睛一亮：“這船好！輕、快、靈活，正適合在近海跟那些小崽子周旋！”
“但造價不菲。”船塢主事皺眉，“鐵木難得，工匠也需要時間熟悉新船型。”
“錢不是問題。”江泓看向陳默，“陳默，島上的白糖庫存還有多少？”
陳默立刻報數：“初代特供級還有三百箱，普通白糖八百箱，紅糖兩千箱。另外新熬的焦糖漿有五十大桶。”
“好。”
江泓拍板：“用白糖開路。淩姐，你親自帶隊，帶六艘‘海東青’，裝滿白糖，走珍珠港—泉州—明州—登州這條線。每到一港，就賣糖、買糧、招水手。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滄瀾島在做白糖換糧食的大買賣。”
他頓了頓：“另外，放出風聲——滄瀾護航的船隊，招募熟悉東海、黃海水文的老水手，待遇從優。尤其是……曾經被錦帆欺負過的船家。”
淩將軍眼睛一亮：“公子是要……”
“錦帆在海上橫行多年，結下的仇家不會少。”江泓冷笑，“咱們給她們一個報仇的機會。”
凈塵這時小聲開口：“公子，島上現在的存糧，夠全島吃三個月。但如果要大規模買糧運糧，銀錢……”
江泓拍板：“用白糖和鹽換。如今鹽引就是個篩子，女帝用它填私庫，百官用它飽私囊——既然早就是一鍋渾水，咱們就把它徹底攪翻！誰要在這時候跳出來裝忠臣良將，拿鹽法說事……”
他目光掃過議事廳，聲音沈下來：“正好，連人帶船一鍋端了，抄出來的鹽和銀子，正好給北境將士添件冬衣。”
“西洋人嗜甜，咱們的白糖在珍珠港能賣出天價。用賺來的銀子，在明州、登州這些北方大港買糧。另外……”
他看向蘇老夫人：“祖母，咱們島上能種冬小麥嗎？”
蘇老夫人一楞：“南海氣候濕熱，種小麥……沒試過。但可以試試耐熱的品種，我從西洋商人那兒聽說過一種‘暹羅麥’，或許能成。”
“試。”
江泓果斷道：“不僅試小麥，還要試耐寒的稻種、高產的豆類。咱們不能總靠外購，得有自己的根基。周圍的小島全都種上。”
他環視眾人：“這是一場硬仗。鳳璉想用糧草拖死殿下，咱們就用海上糧道，給她續命。”
“但我要提醒各位，”他聲音沈下來，“這條路不會太平。錦帆的快艇會像鯊魚一樣盯著我們，港口可能會有刁難，甚至……會有‘海盜’偽裝襲擊。”
淩將軍抱拳：“末將明白。公子放心，咱們的炮，不是擺設。”
“好。”
江泓點頭：“淩姐，你負責組建護航艦隊。蘇老，你負責島上糧食生產和儲備。陳默，你負責白糖貿易和情報收集。凈塵，你管好島內後勤，別讓大夥餓肚子。”
他頓了頓，看向啞伯：“啞伯，你跟我。”
老人重重點頭，眼中燃著沈寂多年的戰意。
半個月後，第一支運糧船隊從滄瀾島出發。
六艘“海東青”滿載白糖，在十二艘武裝商船的護衛下，浩浩蕩蕩駛向珍珠港。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南海。
珍珠港內，林秀親自到碼頭迎接。
這位林氏商行的當家，今日穿了身暗紅色錦緞長袍，顯得格外鄭重。
她看著從船上下來的江泓，第一句話就是：“江公子，您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
江泓笑著遞上一盒白糖：“林當家，生意嘛，就是要做大。小了，別人看不見。”
林秀接過糖盒，打開看了一眼，眼中閃過驚艷，但隨即壓低聲音：“錦帆那邊已經得了消息。蘇青瑤前天離開了珍珠港，據說是回京城述職。但我的人看到，她的船隊裏多了六艘新快艇，速度極快。”
“意料之中。”江泓神色不變，“她要是沒動靜，我才奇怪。”
林秀看著他，忽然問：“江公子，您可知公開售賣私鹽——”
江泓沒等她說完，淡然回應：“林當家放心，鹽道上的‘規矩’，我略知一二。如今這潭水，早渾得看不清底了。咱們的船，不過是順著暗流，走一條該走的路。”
“您這是要跟大皇女……正面碰上了？”
“不是我要碰她，”江泓糾正，“是她先碰了不該碰的人。”
林秀沈默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林氏商行在明州、登州都有分號，買糧的事，我可以幫忙牽線。但有一條——”她擡眼，目光銳利：“如果事不可為，林氏會自保。商行不是我一個人的，背後是司徒家上下幾百口人。”
“應該的。”江泓點頭，“林當家能幫到這個程度，江某已經感激不盡。”
兩人正說著，碼頭另一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艘掛著陌生旗幟的快船靠岸，船上跳下來一個穿著褐色短打、皮膚黝黑的中年女子。她徑直朝江泓這邊走來，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打扮精悍的水手。
淩將軍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劍柄。
那女子在五步外停下，抱拳行禮：“可是滄瀾島江公子？”
“正是。”江泓打量她，“閣下是？”
“小人姓趙，排行老三，東海跑船的。”
女子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閩地口音：“聽說公子在招熟悉東海、黃海水文的老水手，特來投奔。”
江泓挑眉：“趙三娘子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錦帆在東海扣了我的船，殺了我三個姐妹六個兄弟。”趙三娘子眼中閃著仇恨的光，“我追著她們的船隊一路南下，聽說公子在珍珠港招人，就來了。”
她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卷泛黃的海圖，雙手奉上：“這是小人祖傳的東海、黃海暗流圖，上面標了七十二條隱秘水道，三十六處避風港。公子若用得上，盡管拿去。只求一件事——”
她擡頭，眼中燃著火焰：“讓小人跟著船隊北上。我要親眼看看，錦帆那些雜碎，是怎麽沈海的。”
江泓接過海圖，展開看了一眼。
圖上標註之精細、水文之詳盡，遠超官坊繪制的海圖。
有些暗流位置，連淩將軍看了都驚訝。
“趙三娘子，”江泓合上海圖，“你的圖我收了。你的人，我也要了。但有個條件——”
他直視她的眼睛：“在我的船隊裏，得守我的規矩。不聽號令擅自行動者，軍法處置。”
趙三娘子重重點頭：“只要能報仇，公子讓俺往東，俺絕不往西！”
江泓笑了：“好。淩將軍，帶趙三娘子和她的人去安置。從今天起，她們就是咱們的人了。”
淩將軍領命而去。
林秀在一旁看著，忽然輕聲說：“江公子，您這招攬人心的本事……真是讓人佩服。”
“不是本事，”江泓搖頭，“是她們本來就想報仇，我只是給了她們一個機會。”
他望向北方海面，眼神深邃：“這世上最堅固的聯盟，不是利益，是共同的敵人。”
第一批白糖在珍珠港賣出了驚人的高價。
西洋貴族對那種雪白晶瑩、甜而不膩的糖趨之若鶩，一箱初代特供白糖，能換十箱上等小麥。林秀牽線搭橋，船隊在珍珠港休整三日後，滿載銀錢和部分現貨糧食，繼續北上。
接下來的航程，果然如預料般不太平。
船隊剛出南海進入東海，就遭遇了第一次騷擾。
三艘錦帆快艇像鬼魅一樣從晨霧中鉆出，速度極快，船體塗成灰藍色，幾乎與海面融為一體。它們並不靠近，只是遠遠地繞著船隊轉圈，偶爾射幾支火箭過來，幹擾航向。
“是試探。”淩將軍站在艦橋上，冷眼看著，“它們在摸咱們的火力配置和反應速度。”
江泓舉著單筒望遠鏡觀察：“讓‘蜂鳥’一號、二號出動。記住，別追太遠，趕走就行。”
命令下達。
兩艘新下水的“蜂鳥”快艇如離弦之箭般沖出船隊。
它們船體輕盈，在浪尖上跳躍前進，速度果然比錦帆快艇快了一線。
錦帆快艇顯然沒料到對方也有這麽快的小船，倉促應戰。雙方在海上追逐纏鬥，火炮轟鳴，水柱四起。
一刻鐘後，錦帆快艇掉頭撤離。
“蜂鳥”沒有追擊，返航歸隊。
趙三娘子站在甲板上，看著遠去的敵船，狠狠啐了一口：“慫貨！有種別跑！”
江泓卻皺起眉頭：“不對勁。”
淩將軍也察覺了：“它們撤得太幹脆了。以錦帆的作風，至少該糾纏更久，多試探些咱們的火力。”
“它們在節省實力。”江泓放下望遠鏡，“或者說……在等更大的魚。”
他的預感很快應驗。
船隊抵達泉州港時，港務司的官員態度暧昧。既沒有刁難，也沒有行方便，只是公事公辦地查驗文書、收取泊位費，然後就不管了。
“往常林家的船隊來，港務司至少會派個小吏引路，介紹相熟的糧商。”林秀派來的副手低聲說，“今天這態度……擺明了是不想摻和。”
江泓倒不意外：“鳳璉的手伸得長，泉州港恐怕早就是她的地盤了。能讓我們正常停靠，已經算是給司徒家面子了。”
買糧的過程果然不順利。
泉州最大的三家糧行，兩家直接說“庫存不足”，一家倒是肯賣，但價格比市價高了五成。
“這是明搶！”陳默氣得牙癢癢。
江泓卻笑了：“買。”
“啊？”陳默瞪大眼睛，“泓哥，這價格——”
“買。”江泓重覆，“不僅要買，還要大張旗鼓地買。讓所有人都知道，滄瀾島的船隊在泉州高價買糧，有多少要多少。”
陳默楞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你是要……攪亂市場？”
“對。”江泓點頭，“鳳璉不是想控制糧價嗎？咱們就幫她擡價。擡到所有人都眼紅，擡到那些中小糧商忍不住偷偷賣糧給咱們，擡到……她控制不住為止。”
這招果然狠。
滄瀾船隊高價收糧的消息傳開，泉州糧市立刻沸騰。中小糧商開始悄悄聯系船隊，雖然量不大，但積少成多。而那三家大糧行，因為價格過高，反而賣不動了。
三天後，船隊離開泉州時，船艙裏已經裝滿了糧食。
雖然多花了錢，但目的達到了。
“接下來是明州。”江泓看著海圖，“那裏是東海最大的糧倉，也是錦帆的老巢。真正的硬仗，在那兒。”
明州港外三十裏，海面上出現了壯觀的一幕。
十二艘錦帆戰船一字排開，攔住了船隊的去路。
為首的是一艘三層樓船，船首雕著猙獰的鯨頭，桅桿上懸掛著金邊錦帆旗。
一個身穿銀色鎧甲的女將站在船頭，正是蘇青瑤。
她沒有離開珍珠港回京。
她等在這兒。
淩將軍握緊劍柄：“公子，是蘇青瑤親自帶隊。”
江泓走到艦首，海風吹起他深藍色的衣袍。
他舉起喇叭筒——這是島上工匠按他描述做的簡易擴音器——聲音在海面上遠遠傳開：
“蘇大家，別來無恙？”
蘇青瑤的聲音清冷如冰：“江公子，明州港近日戒嚴，所有商船需接受盤查。請貴船隊停船受檢。”
“受檢？”江泓笑了，“不知蘇大家以何身份要求受檢？港務司？還是錦帆艦隊？”
“重要嗎？”
蘇青瑤冷笑：“這片海上的規矩，從來不是誰身份高誰說了算，是誰的炮多，誰說了算。”
話音落下，十二艘錦帆戰船側舷炮窗齊齊打開。
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滄瀾船隊。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江泓卻忽然笑了。
他放下喇叭筒，對淩將軍說：“傳令各艦，降半帆，減速。”
淩將軍一楞：“公子？”
“照做。”
命令傳達，船隊速度慢了下來。
蘇青瑤眼中閃過疑惑。
江泓重新舉起喇叭筒，聲音裏帶著笑意：“蘇大家，我知道你想幹什麽。拖住我們，拖延運糧時間，最好能挑起沖突，讓我們‘擅闖軍事禁區’，然後名正言順地扣船扣糧。”
他頓了頓：“但我今天不想打架。”
蘇青瑤瞇起眼睛：“哦？”
“我跟你做筆交易。”
江泓從懷中掏出一個琉璃瓶，裏面裝著雪白的糖粒，“滄瀾島初代特供白糖的配方，換你讓開一條路，讓我的船隊進明州港買糧。”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楞住了。
連淩將軍都震驚地看著江泓。
白糖配方？那是滄瀾島最大的倚仗之一！就這麽交出去？
蘇青瑤沈默良久，忽然笑了：“江公子，你覺得我會信？”
“你可以不信。”
江泓聳肩：“但我說的是真的。配方我可以現在就寫給你，你可以派人驗證。只要驗證無誤，你讓路，我買糧，各取所需。”
他補充道：“當然，配方只給你個人。至於你怎麽用，是獻給大皇女，還是自己留著發財，我不管。這是條生路，可以養活幾個大家族。”
海風呼嘯，浪濤拍打船舷。
蘇青瑤盯著江泓，仿佛要把他看穿。
許久，她緩緩開口：“為什麽？”
“因為時間比配方值錢。”
江泓回答得幹脆利落：“大鳳的邊民等不起，北境的將士等不起，端王殿下等不起。用一張配方換時間，我覺得值。”
他說得坦蕩，坦蕩得讓人無法懷疑。
蘇青瑤沈默著。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目光在江泓和那瓶白糖之間來回移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終於，她擡起頭，聲音恢覆了那種冰雪般的冷靜：
“配方我要先驗。”
“可以。”江泓點頭，“我現在就寫。啞伯，準備紙筆。”
啞伯迅速取來紙筆。
江泓當著所有人的面，在甲板上鋪開紙，揮毫疾書。他寫得很詳細，從甘蔗選種、榨汁、澄清、熬煮、結晶到最後的脫色提純，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後，他將紙卷起，塞進竹筒，遞給啞伯。
啞伯駕著小艇，將竹筒送到錦帆樓船。
蘇青瑤接過竹筒，抽出紙張仔細看了起來。
她的表情從最初的懷疑，漸漸變為凝重，最後是震驚。
這張配方……太詳細了。詳細到任何一個懂制糖的人看了，都能立刻照做。而且裏面的一些步驟和技巧，確實聞所未聞。
如果這是真的……
她擡起頭，看向江泓。
那個年輕男子站在船頭，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卻笑得雲淡風輕，仿佛剛剛交出去的不是價值連城的秘方，而是一張無關緊要的紙。
瘋子。
蘇青瑤在心裏說。
但也是個……讓人不得不佩服的瘋子。
她收起配方，深吸一口氣：“讓路。”
擋在前方的侍衛卻紋絲不動，刀鞘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一個近侍上前：“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進港。”
蘇青瑤目光如刀：“北境軍情如火，貽誤之責，你擔得起？”
侍衛臉色發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僵持數息，她終於側身讓出半步，錦帆戰船緩緩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滄瀾船隊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緩緩駛向明州港。
淩將軍走到江泓身邊，壓低聲音：“公子，配方真的……”
“真的。”江泓點頭，但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是最基礎的版本。想做出初代特供那種純度，還得加上我獨家研發的‘秘制黑晶吸附雜色法’和‘二次重結晶法’——那些，我可沒寫。”
淩將軍：“……”什麽這法那法的？聽都沒聽說過。
陳默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江泓拍拍他肩膀：“做生意嘛，總要留一手。再說了，蘇青瑤那麽聰明的人，怎麽會相信我真的把全部家底都交出去？她肯讓路，不是信了配方，是信了我的‘誠意’和實力。”
他望向越來越近的明州港，眼神深邃：
“接下來，該買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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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議事廳裏氣氛凝重。
江泓把情況說完，目光掃過眾人：“我的打算很簡單——從海上給殿下送糧。”
淩將軍第一個皺眉：“公子，從南海到北境，海路萬裏，中間要過東海、黃海，還要在遼東靠岸轉陸路。這一路上，錦帆的船……”
“我知道。”江泓點頭，“所以我們要做的，不只是送一次糧。”
他起身走到墻邊，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圖。
他用炭筆在南海和遼東之間畫了一條線：
“我們要建立一條穩定的海上糧道。不是偷偷摸摸送一次兩次，而是光明正大、持續不斷地送。讓所有人都知道，滄瀾島的糧船，每月初一、十五，準時從南海出發，經東海、過黃海，抵達遼東。”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泓哥，這……這不是明擺著告訴錦帆：‘來劫我’嗎？”
“就是要告訴她們。”
江泓轉身，眼中閃著冷光：“鳳璉不是喜歡玩陰的嗎？咱們就陪她玩明的。她斷陸路糧草，咱們走海路送。她派船來劫，咱們就打回去甚至直接滅了也無不可。”
他看向淩將軍：“淩姐，咱們現在有多少船能遠航？”
淩將軍沈吟：“改良後的‘海東青’六艘，都能跑遠洋。另外還有十二艘武裝商船，經過加固，裝上新式火炮後，戰鬥力不弱。但是公子，錦帆在東海、黃海經營多年，她們的小型快艇速度極快，專門騷擾商船。咱們的大船……”
“大船打快艇，確實吃虧。”江泓承認，“所以我們需要先建一批自己的快艇。”
他走回桌邊，攤開一張早就畫好的圖紙：“這是我設計的‘蜂鳥’級快艇。船體狹長，用最輕的鐵木，配雙桅三角帆，在順風時速度能比錦帆的快艇快三成。每艘配八名水手，兩門輕便火炮，專打游擊。”
蘇老夫人湊過來看圖紙，眼睛一亮：“這船好！輕、快、靈活，正適合在近海跟那些小崽子周旋！”
“但造價不菲。”船塢主事皺眉，“鐵木難得，工匠也需要時間熟悉新船型。”
“錢不是問題。”江泓看向陳默，“陳默，島上的白糖庫存還有多少？”
陳默立刻報數：“初代特供級還有三百箱，普通白糖八百箱，紅糖兩千箱。另外新熬的焦糖漿有五十大桶。”
“好。”
江泓拍板：“用白糖開路。淩姐，你親自帶隊，帶六艘‘海東青’，裝滿白糖，走珍珠港—泉州—明州—登州這條線。每到一港，就賣糖、買糧、招水手。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滄瀾島在做白糖換糧食的大買賣。”
他頓了頓：“另外，放出風聲——滄瀾護航的船隊，招募熟悉東海、黃海水文的老水手，待遇從優。尤其是……曾經被錦帆欺負過的船家。”
淩將軍眼睛一亮：“公子是要……”
“錦帆在海上橫行多年，結下的仇家不會少。”江泓冷笑，“咱們給她們一個報仇的機會。”
凈塵這時小聲開口：“公子，島上現在的存糧，夠全島吃三個月。但如果要大規模買糧運糧，銀錢……”
江泓拍板：“用白糖和鹽換。如今鹽引就是個篩子，女帝用它填私庫，百官用它飽私囊——既然早就是一鍋渾水，咱們就把它徹底攪翻！誰要在這時候跳出來裝忠臣良將，拿鹽法說事……”
他目光掃過議事廳，聲音沈下來：“正好，連人帶船一鍋端了，抄出來的鹽和銀子，正好給北境將士添件冬衣。”
“西洋人嗜甜，咱們的白糖在珍珠港能賣出天價。用賺來的銀子，在明州、登州這些北方大港買糧。另外……”
他看向蘇老夫人：“祖母，咱們島上能種冬小麥嗎？”
蘇老夫人一楞：“南海氣候濕熱，種小麥……沒試過。但可以試試耐熱的品種，我從西洋商人那兒聽說過一種‘暹羅麥’，或許能成。”
“試。”
江泓果斷道：“不僅試小麥，還要試耐寒的稻種、高產的豆類。咱們不能總靠外購，得有自己的根基。周圍的小島全都種上。”
他環視眾人：“這是一場硬仗。鳳璉想用糧草拖死殿下，咱們就用海上糧道，給她續命。”
“但我要提醒各位，”他聲音沈下來，“這條路不會太平。錦帆的快艇會像鯊魚一樣盯著我們，港口可能會有刁難，甚至……會有‘海盜’偽裝襲擊。”
淩將軍抱拳：“末將明白。公子放心，咱們的炮，不是擺設。”
“好。”
江泓點頭：“淩姐，你負責組建護航艦隊。蘇老，你負責島上糧食生產和儲備。陳默，你負責白糖貿易和情報收集。凈塵，你管好島內後勤，別讓大夥餓肚子。”
他頓了頓，看向啞伯：“啞伯，你跟我。”
老人重重點頭，眼中燃著沈寂多年的戰意。
半個月後，第一支運糧船隊從滄瀾島出發。
六艘“海東青”滿載白糖，在十二艘武裝商船的護衛下，浩浩蕩蕩駛向珍珠港。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南海。
珍珠港內，林秀親自到碼頭迎接。
這位林氏商行的當家，今日穿了身暗紅色錦緞長袍，顯得格外鄭重。
她看著從船上下來的江泓，第一句話就是：“江公子，您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
江泓笑著遞上一盒白糖：“林當家，生意嘛，就是要做大。小了，別人看不見。”
林秀接過糖盒，打開看了一眼，眼中閃過驚艷，但隨即壓低聲音：“錦帆那邊已經得了消息。蘇青瑤前天離開了珍珠港，據說是回京城述職。但我的人看到，她的船隊裏多了六艘新快艇，速度極快。”
“意料之中。”江泓神色不變，“她要是沒動靜，我才奇怪。”
林秀看著他，忽然問：“江公子，您可知公開售賣私鹽——”
江泓沒等她說完，淡然回應：“林當家放心，鹽道上的‘規矩’，我略知一二。如今這潭水，早渾得看不清底了。咱們的船，不過是順著暗流，走一條該走的路。”
“您這是要跟大皇女……正面碰上了？”
“不是我要碰她，”江泓糾正，“是她先碰了不該碰的人。”
林秀沈默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林氏商行在明州、登州都有分號，買糧的事，我可以幫忙牽線。但有一條——”她擡眼，目光銳利：“如果事不可為，林氏會自保。商行不是我一個人的，背後是司徒家上下幾百口人。”
“應該的。”江泓點頭，“林當家能幫到這個程度，江某已經感激不盡。”
兩人正說著，碼頭另一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艘掛著陌生旗幟的快船靠岸，船上跳下來一個穿著褐色短打、皮膚黝黑的中年女子。她徑直朝江泓這邊走來，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打扮精悍的水手。
淩將軍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劍柄。
那女子在五步外停下，抱拳行禮：“可是滄瀾島江公子？”
“正是。”江泓打量她，“閣下是？”
“小人姓趙，排行老三，東海跑船的。”
女子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閩地口音：“聽說公子在招熟悉東海、黃海水文的老水手，特來投奔。”
江泓挑眉：“趙三娘子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錦帆在東海扣了我的船，殺了我三個姐妹六個兄弟。”趙三娘子眼中閃著仇恨的光，“我追著她們的船隊一路南下，聽說公子在珍珠港招人，就來了。”
她頓了頓，從懷裏掏出一卷泛黃的海圖，雙手奉上：“這是小人祖傳的東海、黃海暗流圖，上面標了七十二條隱秘水道，三十六處避風港。公子若用得上，盡管拿去。只求一件事——”
她擡頭，眼中燃著火焰：“讓小人跟著船隊北上。我要親眼看看，錦帆那些雜碎，是怎麽沈海的。”
江泓接過海圖，展開看了一眼。
圖上標註之精細、水文之詳盡，遠超官坊繪制的海圖。
有些暗流位置，連淩將軍看了都驚訝。
“趙三娘子，”江泓合上海圖，“你的圖我收了。你的人，我也要了。但有個條件——”
他直視她的眼睛：“在我的船隊裏，得守我的規矩。不聽號令擅自行動者，軍法處置。”
趙三娘子重重點頭：“只要能報仇，公子讓俺往東，俺絕不往西！”
江泓笑了：“好。淩將軍，帶趙三娘子和她的人去安置。從今天起，她們就是咱們的人了。”
淩將軍領命而去。
林秀在一旁看著，忽然輕聲說：“江公子，您這招攬人心的本事……真是讓人佩服。”
“不是本事，”江泓搖頭，“是她們本來就想報仇，我只是給了她們一個機會。”
他望向北方海面，眼神深邃：“這世上最堅固的聯盟，不是利益，是共同的敵人。”
第一批白糖在珍珠港賣出了驚人的高價。
西洋貴族對那種雪白晶瑩、甜而不膩的糖趨之若鶩，一箱初代特供白糖，能換十箱上等小麥。林秀牽線搭橋，船隊在珍珠港休整三日後，滿載銀錢和部分現貨糧食，繼續北上。
接下來的航程，果然如預料般不太平。
船隊剛出南海進入東海，就遭遇了第一次騷擾。
三艘錦帆快艇像鬼魅一樣從晨霧中鉆出，速度極快，船體塗成灰藍色，幾乎與海面融為一體。它們並不靠近，只是遠遠地繞著船隊轉圈，偶爾射幾支火箭過來，幹擾航向。
“是試探。”淩將軍站在艦橋上，冷眼看著，“它們在摸咱們的火力配置和反應速度。”
江泓舉著單筒望遠鏡觀察：“讓‘蜂鳥’一號、二號出動。記住，別追太遠，趕走就行。”
命令下達。
兩艘新下水的“蜂鳥”快艇如離弦之箭般沖出船隊。
它們船體輕盈，在浪尖上跳躍前進，速度果然比錦帆快艇快了一線。
錦帆快艇顯然沒料到對方也有這麽快的小船，倉促應戰。雙方在海上追逐纏鬥，火炮轟鳴，水柱四起。
一刻鐘後，錦帆快艇掉頭撤離。
“蜂鳥”沒有追擊，返航歸隊。
趙三娘子站在甲板上，看著遠去的敵船，狠狠啐了一口：“慫貨！有種別跑！”
江泓卻皺起眉頭：“不對勁。”
淩將軍也察覺了：“它們撤得太幹脆了。以錦帆的作風，至少該糾纏更久，多試探些咱們的火力。”
“它們在節省實力。”江泓放下望遠鏡，“或者說……在等更大的魚。”
他的預感很快應驗。
船隊抵達泉州港時，港務司的官員態度暧昧。既沒有刁難，也沒有行方便，只是公事公辦地查驗文書、收取泊位費，然後就不管了。
“往常林家的船隊來，港務司至少會派個小吏引路，介紹相熟的糧商。”林秀派來的副手低聲說，“今天這態度……擺明了是不想摻和。”
江泓倒不意外：“鳳璉的手伸得長，泉州港恐怕早就是她的地盤了。能讓我們正常停靠，已經算是給司徒家面子了。”
買糧的過程果然不順利。
泉州最大的三家糧行，兩家直接說“庫存不足”，一家倒是肯賣，但價格比市價高了五成。
“這是明搶！”陳默氣得牙癢癢。
江泓卻笑了：“買。”
“啊？”陳默瞪大眼睛，“泓哥，這價格——”
“買。”江泓重覆，“不僅要買，還要大張旗鼓地買。讓所有人都知道，滄瀾島的船隊在泉州高價買糧，有多少要多少。”
陳默楞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你是要……攪亂市場？”
“對。”江泓點頭，“鳳璉不是想控制糧價嗎？咱們就幫她擡價。擡到所有人都眼紅，擡到那些中小糧商忍不住偷偷賣糧給咱們，擡到……她控制不住為止。”
這招果然狠。
滄瀾船隊高價收糧的消息傳開，泉州糧市立刻沸騰。中小糧商開始悄悄聯系船隊，雖然量不大，但積少成多。而那三家大糧行，因為價格過高，反而賣不動了。
三天後，船隊離開泉州時，船艙裏已經裝滿了糧食。
雖然多花了錢，但目的達到了。
“接下來是明州。”江泓看著海圖，“那裏是東海最大的糧倉，也是錦帆的老巢。真正的硬仗，在那兒。”
明州港外三十裏，海面上出現了壯觀的一幕。
十二艘錦帆戰船一字排開，攔住了船隊的去路。
為首的是一艘三層樓船，船首雕著猙獰的鯨頭，桅桿上懸掛著金邊錦帆旗。
一個身穿銀色鎧甲的女將站在船頭，正是蘇青瑤。
她沒有離開珍珠港回京。
她等在這兒。
淩將軍握緊劍柄：“公子，是蘇青瑤親自帶隊。”
江泓走到艦首，海風吹起他深藍色的衣袍。
他舉起喇叭筒——這是島上工匠按他描述做的簡易擴音器——聲音在海面上遠遠傳開：
“蘇大家，別來無恙？”
蘇青瑤的聲音清冷如冰：“江公子，明州港近日戒嚴，所有商船需接受盤查。請貴船隊停船受檢。”
“受檢？”江泓笑了，“不知蘇大家以何身份要求受檢？港務司？還是錦帆艦隊？”
“重要嗎？”
蘇青瑤冷笑：“這片海上的規矩，從來不是誰身份高誰說了算，是誰的炮多，誰說了算。”
話音落下，十二艘錦帆戰船側舷炮窗齊齊打開。
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滄瀾船隊。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江泓卻忽然笑了。
他放下喇叭筒，對淩將軍說：“傳令各艦，降半帆，減速。”
淩將軍一楞：“公子？”
“照做。”
命令傳達，船隊速度慢了下來。
蘇青瑤眼中閃過疑惑。
江泓重新舉起喇叭筒，聲音裏帶著笑意：“蘇大家，我知道你想幹什麽。拖住我們，拖延運糧時間，最好能挑起沖突，讓我們‘擅闖軍事禁區’，然後名正言順地扣船扣糧。”
他頓了頓：“但我今天不想打架。”
蘇青瑤瞇起眼睛：“哦？”
“我跟你做筆交易。”
江泓從懷中掏出一個琉璃瓶，裏面裝著雪白的糖粒，“滄瀾島初代特供白糖的配方，換你讓開一條路，讓我的船隊進明州港買糧。”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楞住了。
連淩將軍都震驚地看著江泓。
白糖配方？那是滄瀾島最大的倚仗之一！就這麽交出去？
蘇青瑤沈默良久，忽然笑了：“江公子，你覺得我會信？”
“你可以不信。”
江泓聳肩：“但我說的是真的。配方我可以現在就寫給你，你可以派人驗證。只要驗證無誤，你讓路，我買糧，各取所需。”
他補充道：“當然，配方只給你個人。至於你怎麽用，是獻給大皇女，還是自己留著發財，我不管。這是條生路，可以養活幾個大家族。”
海風呼嘯，浪濤拍打船舷。
蘇青瑤盯著江泓，仿佛要把他看穿。
許久，她緩緩開口：“為什麽？”
“因為時間比配方值錢。”
江泓回答得幹脆利落：“大鳳的邊民等不起，北境的將士等不起，端王殿下等不起。用一張配方換時間，我覺得值。”
他說得坦蕩，坦蕩得讓人無法懷疑。
蘇青瑤沈默著。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目光在江泓和那瓶白糖之間來回移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終於，她擡起頭，聲音恢覆了那種冰雪般的冷靜：
“配方我要先驗。”
“可以。”江泓點頭，“我現在就寫。啞伯，準備紙筆。”
啞伯迅速取來紙筆。
江泓當著所有人的面，在甲板上鋪開紙，揮毫疾書。他寫得很詳細，從甘蔗選種、榨汁、澄清、熬煮、結晶到最後的脫色提純，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後，他將紙卷起，塞進竹筒，遞給啞伯。
啞伯駕著小艇，將竹筒送到錦帆樓船。
蘇青瑤接過竹筒，抽出紙張仔細看了起來。
她的表情從最初的懷疑，漸漸變為凝重，最後是震驚。
這張配方……太詳細了。詳細到任何一個懂制糖的人看了，都能立刻照做。而且裏面的一些步驟和技巧，確實聞所未聞。
如果這是真的……
她擡起頭，看向江泓。
那個年輕男子站在船頭，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卻笑得雲淡風輕，仿佛剛剛交出去的不是價值連城的秘方，而是一張無關緊要的紙。
瘋子。
蘇青瑤在心裏說。
但也是個……讓人不得不佩服的瘋子。
她收起配方，深吸一口氣：“讓路。”
擋在前方的侍衛卻紋絲不動，刀鞘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一個近侍上前：“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進港。”
蘇青瑤目光如刀：“北境軍情如火，貽誤之責，你擔得起？”
侍衛臉色發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僵持數息，她終於側身讓出半步，錦帆戰船緩緩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滄瀾船隊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緩緩駛向明州港。
淩將軍走到江泓身邊，壓低聲音：“公子，配方真的……”
“真的。”江泓點頭，但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是最基礎的版本。想做出初代特供那種純度，還得加上我獨家研發的‘秘制黑晶吸附雜色法’和‘二次重結晶法’——那些，我可沒寫。”
淩將軍：“……”什麽這法那法的？聽都沒聽說過。
陳默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江泓拍拍他肩膀：“做生意嘛，總要留一手。再說了，蘇青瑤那麽聰明的人，怎麽會相信我真的把全部家底都交出去？她肯讓路，不是信了配方，是信了我的‘誠意’和實力。”
他望向越來越近的明州港，眼神深邃：
“接下來，該買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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