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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山為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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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山為註

端王鳳宸再次踏入禦書房時,天色已近黃昏。

鎏金蟠龍燭臺上的宮燈次第亮起,將禦書房映照得一片輝煌。女帝獨坐於紫檀木禦案之後,冕旒垂下的玉珠遮蔽了神情,只餘一雙纖長的手擱在攤開的奏章上,指尖丹蔻如血。

內侍早已被屏退,殿中只餘君臣二人。

鳳宸穩步上前,斂衽為禮,玄色親王袍服上的金線螭紋在燈下流轉微光。

“臣,鳳宸,參見陛下。”

女帝並未擡頭,只以指尖輕敲了一下案面,示意她繼續。

鳳宸自廣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徐徐展開——那並非奏折,而是一張極盡工筆之能事的機械圖譜。

“臣前日督造‘四季殿’水暖機關,偶得一段精妙構想,不敢專美,特繪成此圖,呈獻陛下禦覽。”

她聲音清朗,指尖點向圖中一處嵌套巧妙的銅管樞紐,“陛下請看,此一組機括,可令殿中暖閣恒□□,涼殿清冷似秋。尤其此處……”

她詳盡解釋著其中巧思,如何確保無論外界嚴寒酷暑,宮內始終舒適宜人。

言辭之間,無不凸顯此系統若能建成,將是何等極致的享受。

女帝的目光終於從奏章上移開,落在那張精細得令人驚嘆的圖譜上。

玉旒微動,露出一雙微挑的鳳眸,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鳳宸窺見這一絲松動,話鋒卻悄然轉向:“然則……”

她輕輕嘆息,指尖重重點在那描繪得極為精細的銅管接榫處,“此系統之長久維系,全系於此等關鍵部件能否承受冷熱千萬次交替沖擊而不蝕不裂。非特選之上佳赤銅,絕難勝任。”

她擡起眼,目光懇切而凝重:“臣近日遍詢諸冶監與市舶司,所得銅料雖多,然雜質不一,韌性導熱皆不足恃。若貪圖一時之省,他日因此等微末材料之瑕,致使系統崩壞,殿宇之內寒熱失控……非但有損陛下聖體,更恐貽笑大方,損及天朝威儀。”

禦書房內一時靜極,只聞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女帝身體微微後靠,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圖譜上那繁覆的銅管網絡。她享受著鳳宸所描繪的極致舒適,但那背後所暗示的、一個需要持續投入海量優質資源才能填滿的無底洞,讓那雙鳳眸漸漸凝起深思與權衡。

“哦?”女帝緩聲開口,每個字都帶著壓力,“依端王之見,此事該當如何?”

鳳宸適時躬身,拋出早已準備好的奏請:

“臣鬥膽!為保‘四季殿’永續無虞,亦為日後皇家宮苑若有效仿者可循例而行,請陛下欽準,將黔州鹿鳴山銅礦的開采之權,暫賜端王府督辦。臣承諾,所出銅料,優先以本價供應‘四季殿’及未來皇家工程,其餘產出,皆按官價公允交易,所得利潤,臣願代表端王府,抽取五成,悉數上繳陛下內庫,充作陛下私用!”

此言一出,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女帝的目光驟然銳利!

黔州鹿鳴山銅礦,乃是一座已知富礦。

鳳宸此舉,看似是為工程尋一個穩定材料來源,實則是在向皇帝要一座金山的管理權!

但更妙的是她那“五成利潤上繳內庫”的條件。

皇帝的內庫與國庫分開,是其私人財富來源。

一座富銅礦的五成利潤,無疑將極大地充盈她的私囊。

女帝的身體完全靠進了寬大的禦座,冕旒下的面容半明半昧。

她沒有看鳳宸,目光依然流連在那張巧奪天工的圖譜上,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鳳宸,”她忽然開口,喚了她的名字,而非封號,“你這一番話,裏裏外外,倒像是在跟朕……談一筆生意。”

鳳宸心頭一緊,卻聽女帝話鋒並不嚴厲,反而帶著一絲玩味。

“用一座山的未來,換眼前的春色無邊,再分朕一半甜頭……嗯,聽著,倒是個雙贏的局面。”女帝終於擡眸,目光穿越玉旒,精準地鎖定了鳳宸,“朕若說不準,倒顯得朕小氣了,也辜負了你這一片……‘孝心’。”

她將“孝心”二字,說得別有深意。

“也罷。”女帝似乎漫不經心地揮了下手,指尖丹蔻劃過一道嫣紅的弧線,“這礦,你便拿去經營吧。規矩,就按你奏的來。只是……”

她語氣微沈:“賬目需清,歲貢需足。若讓朕聽到半點不該有的風聲,你該知道後果。”

“臣,叩謝陛下天恩!定當謹守本分,不負聖望!”鳳宸深深叩首,知道此事,成了。

消息傳回端王府時,江泓正對著一堆賬本頭疼。

王府的開銷像個無底洞,光靠田莊和暖暖閣,簡直像是想用一杯水去澆滅燎原大火。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絲初冬的涼意。

江泓擡頭,就見鳳宸一身玄色朝服立在門口,燭光在她肩頭的蟠螭紋上跳躍。她沒說話,只是隨手將一份蓋著朱紅禦印的文書輕輕擱在他面前攤開的賬冊上。

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放一本閑書。

江泓的目光落在文書上,掃過最關鍵的那幾行字——“鹿鳴山銅礦……著端王府督辦……五成歸內庫……”

他捏著賬冊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

連日來的焦慮、計算、懸在心頭的巨石,在這一刻被這份輕飄飄的文書悄然挪開。

他長長地、無聲地舒出一口氣,肩背那繃了許久的線條終於松了下來。

再擡眼時,眼底已漾開一層清淺的笑意,那笑意直抵眼底,像冰封的湖面驟然漾開春水。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擡起頭,看向站在那裏的鳳宸。

鳳宸正垂眸看著他,將他那一瞬的放松與笑意盡收眼底。她也沒說話,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那慣常威嚴的鳳眸裏,漾著一絲“看,本王辦成了”的淡淡得意,還有一抹更深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柔和。

兩人之間隔著書案,卻仿佛有種無聲的默契在流淌。

“這下,”江泓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卸下重負後的微啞,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讚嘆,“材料來源和最大的成本壓力,總算有著落了。”

他沒有說“恭喜”,也沒有說“殿下英明”,但這句最實在的話,卻比任何恭維都讓鳳宸受用。

她走到一旁,自己動手倒了杯溫茶,語氣聽起來隨意,尾音卻微微上揚:“不過是一座銅礦的開采權罷了。”她抿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補了後半句,“順便,給陛下的內庫添個進項。”

江泓失笑,搖了搖頭。

重新看向手中的礦脈文書,江泓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文書邊緣,目光卻已穿透紙張,落在更遠的虛空裏,腦海中飛速推演著銅礦落地後的種種可能。

“銅礦是解了燃眉之急,但王府用度浩瀚,光靠田莊、暖暖閣和未來的礦利,也只能算是勉強支撐,經不起大的風浪。我們得有個自己能完全掌控,而且利潤豐厚、源頭活水般的‘錢袋子’。”

他這話,既是對現狀的分析,也是將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更深遠的謀劃。

他沒有看鳳宸,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語,但書房裏只有他們兩人。

鳳宸端著茶杯,倚在窗邊的書架旁,目光落在江泓低垂的側臉上。燭光勾勒著他清晰的頜線,還有那因為專註而微微顫動的眼睫。她沒有問“你有什麽想法”,只是靜靜聽著,等著。

她發現,自己有些喜歡看他這副全心投入算計……咳,謀劃的模樣。

幾日後,理事堂內只剩零星幾個書吏在整理文書。

江泓以核對礦脈資料為名,將好兄弟陳默留了下來。

窗扉微掩,燭火搖曳。

“默弟,近日辛苦。南城‘共濟堂’事宜繁雜,還要你時常奔波。”江泓親手斟了杯溫茶推過去。

陳默接過,搖搖頭:“泓哥說哪裏話,能做些實事,我心裏踏實。倒是你,日夜操勞‘四季殿’與銅礦,才是真辛苦。”

江泓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那姿態是恰到好處的疲憊與信任:“銅礦是定了,但金山銀山也架不住只出不進。咱們手裏,得有點別人不知道的底牌才行。”

陳默神色一凜,坐直了身體:“泓哥指的是?”

江泓的目光掃過窗外,確保無人,才將聲音壓得更低:“南海島上,咱們的‘雪花鹽’,如今存了多少了?”

陳默心臟猛地一跳。

那是他們利用江泓改過的法子,在偏僻海島上悄悄曬出來的鹽,雪白細膩,比官鹽鋪子裏最好的青鹽還要漂亮許多。這是他們兄弟倆最要緊的秘密之一。

他喉頭滾動一下,報出一個數:“……已近萬石,倉庫快堆不下了。泓哥,近來有些私鹽販子似有耳聞,在沿海打聽,雖被我的人糊弄過去了,但這麽存著不是辦法,夜長夢多。”

“境內是條死路。”江泓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劃著,“但若……咱們賣到海那邊去呢?”

“海那邊?”陳默眼睛瞪大了。

“南海往南,諸多島國、小邦,好些地方要麽缺鹽,要麽吃的鹽又苦又澀。咱們這雪一樣的鹽,對他們來說,就是價比黃金的寶貝。”江泓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誘惑,“價錢,至少是咱們私下散賣的五六倍,而且最關鍵的是——不跟朝廷的鹽政撞上。”

陳默倒吸一口涼氣,眼裏的光瞬間亮了,但隨即又暗下去:“跨海賣貨?咱們一沒船,二沒認得路的人,三不知道怎麽跟那些番商打交道……這要是漏了風聲,可比在境內販私鹽罪過大多了!”

“所以,急不得,得像螞蟻搬家,一點一點來。”

江泓蘸了點冷掉的茶水,在桌上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第一步,得先有船。不是小舢板,是能裝貨、能經風浪的海船。”

陳默苦笑:“泓哥,造船可是吞金的窟窿,木料、工匠、時間……咱們哪來那麽多錢?銅礦的利還沒見著呢,從王府賬上挪這麽大一筆,不可能不被人察覺。”

“錢的事,可以從‘四季殿’的物料預備金裏暫時抽調,賬目上計入銅礦的早期勘探或特殊工具定制。但這終究是權宜之計,窟窿不能太大,時間也不能拖太久。所以船的事必須抓緊,我們的‘貨’,也必須盡快見到收益,才能把這筆賬真正做平。名義嘛……”

江泓沈吟,“就說為穩妥運送銅礦精選石料、或者為‘四季殿’采辦南方特殊木料,需要自家可靠的船。王府出面辦這事,也算合理。”

他看向陳默:“最要緊的是人。你那邊,有沒有絕對信得過、又懂船務的?”

陳默擰著眉頭想了半晌,眼睛一亮:“我妻主……靖安君侯府有個旁支的遠親,叫常五,早年在南境水師幹過,是因傷退下來的,手上功夫沒丟。如今在泉州那邊弄了個小造船坊,接點修補的活計,日子過得緊巴。此人老實,嘴巴也嚴,或許能用。”

“好!你想辦法,不著痕跡地遞個話,看看他願不願意接王府的‘私活’。價錢可以給得厚道些,但務必隱晦,先別提遠航,只說運貨。”江泓叮囑。

“我明白,這事不能急。”陳默點頭,感覺後背都滲出了一層細汗,既是緊張,又有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在胸腔裏竄動。

“第二步,才是真的難。”江泓繼續道,“有了船,還得有認得海路、會說番話、且靠得住的向導和搭線人。這種人可遇不可求,需要大量的金銀和時間去碰、去試。我們可以先從沿海那些番商聚集的市舶司口岸著手,扮作普通富商,少量賣一點鹽探探路,慢慢織這張網。”

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這事成不成,一半看謀劃,一半看天意。但眼下島上堆積的鹽,必須盡快找到出路,否則遲早是個禍端。”

陳默重重點頭,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眼中卻燃起了光:“泓哥,我聽你的!這路子要是真能走通,那可是……天大的局面!”

江泓笑了笑,那笑容裏有期待,也有清醒的謹慎:“若能成,這不止是賺銀子,更是給王府,也給咱們自己,多鋪一條意想不到的路。海上風浪大,但海的那邊,或許有陸地上沒有的活法。”

他頓了頓,端起涼透的茶盞,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搖曳的燭火,飄向了更遠的地方——或許是南區狹窄的巷道,是共濟堂裏那些粗糙卻滿足的面容,是母親們小心節省下每一文錢的樣子。

一個念頭在此刻悄然浮現:

這雪白的鹽,若能在海外換回真金白銀,王府手頭寬裕了,或許……不止是“暖棚”,將來連更實在的東西也能多給一些。比如,讓周老爹他們過年時,碗裏能多幾粒油潤的肉,甚至,讓那些在寒風中奔忙的人家,也能偶爾買得起一小包不再是苦澀粗糲、而是真正潔白晶瑩的鹽。

這念頭一閃而過,快得像幻覺,卻讓他心底那名為“生存”與“算計”的冰冷磐石下,悄然滲出一絲溫熱的泉流。

他隨即收斂心神,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氣音:“記住,這事,到你我這,就是盡頭。縱使你枕邊人,也暫不可吐露半分真實意圖。”

“我省得!性命攸關的事,我曉得厲害!”陳默肅然,用力點頭。

燭火又是“劈啪”一爆,火光跳躍,將兩人低聲密談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晃動著,交織著,仿佛預示著一場悄然開啟的、波瀾未定的遠航。

江泓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

銅礦讓他站穩了腳跟,有了博弈的底氣。

而那一船船雪白的鹽,將要駛向的,或許是一片更廣闊、更自由,也更能由自己掌控的天地。

這條路很難,很險。

海上風浪、海盜、番邦律法乃至黑吃黑,皆是九死一生之局。

但值得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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