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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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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生金

北風卷著雪沫,抽打得窗紙噗噗作響。

京城的冬日,寒氣能鉆進人的骨頭縫裏。

然而,端王府名下的幾處產業,卻如同那燒得正旺的鐵皮煤爐,紅火得燙手。煤餅與煤爐已是家家必備,而真正在豪門顯貴間掀起風潮的,是江泓“構想”、鳳宸落實的“暖閣鍋爐水暖”。

這日,鳳宸踏進江泓書房,攜著一身未散的寒氣,直接將一疊名冊與一份墨跡未幹的圖紙拍在案上。

“你院裏這套以鍋爐燒水,借銅管導入‘暖氣片’循環取暖的法子,”她指尖點著圖紙,開門見山,“本王思之,大有可為。”

她目光銳利,語速快而決斷:“人手,本王出。工匠、管事、護衛,皆是王府可靠之人。你只需出幾個懂冶鐵、鑄銅、對接管道的核心匠人,負責技術把關。”

她擡眼,直視著他:“利潤依舊,你三,我七。如何?”

這條件堪稱優厚。

她出了絕大部分的人力、物力和最重要的王府招牌,將他從繁瑣的管理中解放出來,只需專註技術。

江泓幾乎沒有猶豫:“但憑殿下安排。”

他深知,在這京城,沒有鳳宸的勢力和那張王府招牌,這“水暖氣”寸步難行,早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鳳宸對他利落的回應似乎滿意,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王府的機器隨之高效運轉。

以“端王府”名義發出的請柬,送至各大府邸。當那些裹著貂裘狐氅的貴人,踏入別院那間未擺炭盆卻溫暖如春、空氣清暢的花廳時,驚愕與讚嘆難以掩飾。再無煙氣熏灼,再無走水之憂,只有均勻、持久的暖意包裹周身。

訂單瞬間如雪片般飛來。

就在工程隊忙得腳不沾地時,江泓對鳳宸提出了新想法。

“殿下,‘暖閣’工程雖好,但上門推介,非長久之計。各家情況迥異,報價繁瑣,易生齟齬,也易給經辦人從中漁利之機。”

鳳宸正批閱文書,聞言筆尖未停,只擡了擡眼:“說下去。”

“臣侍以為,當在京城最繁華之地,設一寬敞鋪面。”江泓語氣平和,“內設標準樣板間,安裝不同規格的鍋爐、暖氣片,供人隨意觀看、體驗。再將所有材料、工時明碼標價,刊印成冊,公之於眾。無論王公貴族,還是富商豪紳,皆按此統一價格,童叟無欺。”

他略頓,聲音依舊平穩:“即便是皇上前來,亦是此價。”

鳳宸執筆的手頓在了半空。

她緩緩擡眸,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他臉上,帶著全新的審視。

她自然明白,這看似放棄了“看菜下碟”的短期暴利,實則能杜絕貪腐,樹立“端王府產業”公平、透明的金字招牌,將生意推向更廣闊、更持久的未來。而那句“皇上來也得這個價”,背後是一種不卑不亢、恪守規則的氣度。

這絕非尋常內宅男子能有的見識。

書房內靜得能聽見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鳳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激賞,面上卻不露分毫。

她將筆輕輕擱回青玉筆山,淡淡問:“你可知,按此策,短期內會少賺多少?”

“臣侍知道。”江泓垂眸,“然誠信與規矩,乃長久之本。短期讓利,長遠所得必遠超所失。且如此,於王府聲望亦是有益無損。”

鳳宸沈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桌面,那一聲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良久,她唇角幾不可察地一勾,語氣恢覆慵懶,卻帶著決斷:“準了。地點你來選,章程你來定。”

“謝殿下。”江泓行禮,並無太多欣喜,仿佛本該如此。

他退下後,鳳宸獨自坐在案後,目光落在文書上,卻半晌未動。她這位正君,再次出乎她的意料。貪財而不墨,有才而不驕,有所為而更知有所不為。她心中那根衡量他的標尺,不得不再次悄然提升。

“暖閣”樣板間很快在朱雀大街上立了起來,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引得眾人稱奇,將生意推至新的高峰。端王府這個年,過得前所未有地肥足豐裕。

年關賬目匯總,就連鳳宸看著那最終數字,指尖在算盤上也停頓良久。

她擡眸,看向一旁靜候的江泓,眼底是真正的驚異與激賞。

“你倒是……”她語氣帶著難得的、毫不掩飾的揶揄,“真成了本王的財神爺了。”

江泓微微躬身:“全賴殿下調度有方。”

鳳宸輕笑一聲,不再多言,命總管按約將三成利撥入江泓私庫。

而此刻,遠在南海的陳默,莫名打了個噴嚏。

靖安侯府內,瓔珞盯著賬房娘子送來的年終分紅賬簿,手指微微發抖。她反覆核對了三遍,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個遠超想象、堪稱駭人的數字上。狂喜之後,一股強烈的驚疑和思念猛地攫住了她。

她猛地擡頭,看向下方的賬房娘子,聲音因急切而發幹:“南海……最近可有陳貴君來信?他行程到何處了?何時能歸?”

“回君侯,上月家書報平安,說已抵瓊州,正為您和侯府潛心祈福,尋訪觀音法像,歸期……尚未定。”

“尚未定……”瓔珞喃喃,眼神飄向窗外,仿佛要穿透千山萬水。

恰在此時,一位新入府、平日最驕縱的寵侍端著參茶進來,聽到後半句,又瞥見瓔珞失神的神色和案上那本攤開的驚人賬簿,酸意混著嫉妒直沖頭頂。

他放下茶盞,聲音又尖又黏:“君侯——!您又想陳側君了?他倒好,打著祈福的名頭去南海逍遙,哪還記得府裏兄弟們日夜盼著您垂憐?倒不知是真祈福,還是躲清閑……”

瓔珞正心緒煩亂,被他這酸話一激,頓時蹙眉斥道:“放肆!胡唚什麽!側君是為侯府功業奔波,豈容你置喙!”

小郎不敢再嚷,卻撇著嘴,絞著帕子,眼圈一紅,小聲嘟囔:“本就是……他一介側君,面子比正室哥哥還大,留下這潑天的富貴,也不知是福是禍……”

這話像根針,刺中瓔珞心中最微妙處——這巨利因何而來,她心知肚明,反襯得後宅這些爭風吃醋的格外淺薄。她吸了口氣,壓下火氣,不再看他,目光重回賬簿,心中的震動已徹底被對陳默的擔憂、思念和難以言喻的倚重取代。

她揮揮手,讓人都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靖安侯府世代勳貴,她自認見過世面,但一年之內,憑此工坊竟得如此顛覆性的利潤……這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默兒他……不聲不響的,竟是……立下了如此大功。”

這個年,靖安侯府因這意外之財,註定不同以往。

檐下冰棱子閃著冷硬的光,端王府的年節,銀裝素裹下,是流水般淌過的真金白銀。

公賬前所未有地豐盈,連帶著後宅各位侍君的份例都厚實了幾分。可李侍君斜倚在暖炕上,撥弄著晨間剛得的那對上好翡翠如意,心裏卻像堵了團濕棉花,沈甸甸地悶。

窗外,小侍壓低的議論聲隱約飄來:

“……聽說光是城西那隊暖閣工程一次進項,就抵往年王府小半年田莊收入!”

“可不,都托正君殿下的福……”

“福氣?”李侍君指尖一頓。

滿府的潑天富貴,大半都系在那位素衣簡飾、不聲不響的正君身上。這認知非但沒讓他安心,反像細針紮在心尖,刺出綿密不絕的酸疼。江泓越是有用,在王上心中的地位就越是不同。長此以往,這後宅,哪裏還有他們這些舊人的立錐之地?

他必須做點什麽。

目光掠過窗外,恰看見披著玄色大氅的端王身影穿過月洞門,朝正院方向走去。李侍君的心不由自主跳快幾分,隨即卻見那道挺拔利落的身影並未停留,甚至略快了些,徑直過了正院的門,向別院走去。

那扇門,如今像是焊死了。

當晚,更深露重,鳳宸處理完公務,鬼使神差地繞到別院外。

書房窗紙上,仍映著那個伏案的身影,良久未動。

她悄聲步入,室內暖意融融,是水暖器帶來的恒溫,驅散了冬夜的酷寒。江泓已枕著圖紙沈沈睡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手邊還壓著一份關於優化銅管接口、防止滲漏的詳細手稿。這府裏最先享用的暖意,也是他親手設計。

鳳宸駐足,拿起一旁滑落的薄毯,動作極輕地覆在他身上。

指尖無意間拂過他散落額前的發絲,竟有瞬間的停滯。

她凝視他片刻,目光掠過他疲憊卻平靜的睡顏,心底某個角落,仿佛被這由他創造、又無聲包裹著他的暖意悄然沁入,生出一絲陌生的柔軟。

李侍君再次看到王上從別院出來,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最快的法子,還是在“人”上下功夫。

王上年輕力盛,正君瞧著身子骨也強健,但王上從未招他過夜。這就是突破口。

他沈吟片刻,唇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來人。”

貼身小侍應聲而入。

“去,將前幾日宮裏賜下的那盞血燕找出來,用白玉盞仔細燉了。”他聲音溫和柔婉,“再替我更衣。正君殿下為王府辛勞,我這做侍君的,總該去表表心意。”

他倒要親自去看看,這別院究竟是真的風水不宜,還是有人……別有乾坤。

估摸著江泓理完事的時辰,李侍君提著精心備好的點心到了別院書房。

“正君安好。”他笑吟吟行禮,比往日更恭敬幾分,“年節下事務繁雜,正君為王府操勞,辛苦了。侍身做了些小點心,給您潤潤口。”

江泓從一堆圖紙賬冊中擡起頭,神色平靜:“李侍君有心了,坐。”

李侍君坐下,寒暄幾句,便將話題引到舊事上:“正君,年前與您提過的那樁事……關於為殿下物色幾位貼心人、開枝散葉。如今開了春,萬物覆蘇,正是好時節。侍身這邊又細細尋訪了幾位公子,家世、品貌都是極出挑的,您看……”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觀察江泓神色。

卻見對方並無不悅,反而放下筆,露出思索神情:

“李侍君辦事果然周到。殿下子嗣是王府頭等大事,確實該上心。”

“你且說說,又是哪幾家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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