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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安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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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安正院

李侍君心中一喜,忙傾身細說,語調染上熱切:

“正君您看這位,是光祿寺少卿裴大人的庶子,”他指尖點著首位的畫像,畫上青年眉目清秀,“聽聞不僅精通詩畫,性子更是溫婉和順,極是好相處的。”

他又抽出下一幅,畫面男子眉眼更明麗:“這位是皇商龐家的公子,家中富庶還是其次,難得的是為人伶俐,懂得情趣,最是解語……”

他幾乎將手中那疊宣紙當成寶卷,一一鋪陳:“還有這位,雖家世稍遜,但容貌實在出挑,瞧這眉眼,這身段……說是國色也不為過。且年紀輕,身子骨瞧著健康有力……”

他滔滔不絕,將每個人誇得天花亂墜,仿佛這幾位天仙進了府,明日王府就能添丁進口,連帶著他也能沾光固寵。

江泓端坐其上,聽得極其認真。

目光隨李侍君指尖移動,偶爾微微頷首,在他略停頓時追問:“哦?裴公子還擅丹青?師從哪位大家?”或是:“龐家如今主要經營哪些行當?”

他問得細致,顯得頗為重視,全然一副為主分憂的正君模樣。

待李侍君說得口幹舌燥,滿懷期待望過來時,江泓才緩緩點頭,語氣平和甚至溫和:“聽起來,確實都是不錯的佳公子。李侍君為此事真是費心了。”

他示意侍從上前:“名錄和畫像都留下吧,我稍後得空再細細翻閱品鑒。”略一沈吟,續道,“若我看過並無不妥,便即刻呈報殿下定奪。畢竟,為王府開枝散葉,是頭等大事。”

李侍君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痛快,心花怒放,連忙奉上名帖,又說了一車恭維江泓“賢良大度”、“一心為王府”的話。

江泓聽著,面上平靜,心中疑竇卻漸生。

這李侍君對“開枝散葉”的熱心,似乎遠超尋常!多納侍君就能多有子嗣?又不是靠這些男人生!他沈吟片刻,溫聲問道:“李侍君為殿下子嗣如此操心,實在難得。只是……殿下?”

李侍君忙道:“正君說的是,人多了,總有殿下喜歡的。”

江泓斟酌詞句:“我聽聞,女子孕育子嗣,並非易事,關乎年齡、身體、機緣。殿下年輕,此事……是否也不必過於急切?況且,即便納了新人,殿下若無意,或身子不便,豈非也是徒勞?”

他這話問得合乎情理,像一個對女性生育只有模糊認知的普通男子。

李侍君一聽,眼睛微亮,仿佛就等著此問。

他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帶著分享“秘密”和炫耀“見識”的語氣:

“哎喲,我的正君殿下,您……瞧您這話說的!”他臉上露出近乎驕傲的神情,“您是從外邊來的,想必您家鄉的女子或許孕育艱難,且年紀稍長便不再宜女,是吧?”

江泓順勢點頭,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

李侍君更來勁了,語氣輕快:“咱們這兒可不一樣!殿下乃是天家貴胄,真鳳血脈,這身子骨豈是尋常女子能比的?更何況,貴女們孕育之事啊,全憑自己的心意,更何況咱們殿下!”

“心意?”江泓適時表現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對!就是心意!”

李侍君眉飛色舞,仿佛在講述天經地義的真理,“殿下若是看中了誰,心裏頭歡喜了,願意了,那‘靈犀’一動,自然便能結下珠胎!若是心裏不願,便是天天在一起,也是枉然。而且啊,只要殿下身子康健,這‘靈犀’何時能動,全由自己,並無那許多年齡限制的煩憂。生女更無風險,很容易,咱京城的貴女皆如此!”

他語氣裏流露出一絲對此能力的羨慕,但很快轉為男性視角的算計:“所以啊,正君,咱們得多找些各式各樣的好兒郎放在殿下跟前。殿下見得多了,總有一款能合眼緣,能讓她‘心念一動’不是?”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江泓,話裏有話地補充,聲音拖得又慢又黏:“這府裏啊,有時候就是太安靜了。若是能多幾位得殿下青眼、讓她願意賜予子嗣的哥哥弟弟,這日子不就也跟著熱鬧紅火起來了?總好過……一直這麽冷冷清清的,您說是不是?”

這幾乎是明晃晃的暗示:殿下遲遲不與你孕育嫡女,就是對你“心念不動”。府裏這麽“冷清”,就是你不得寵的證明!

江泓聽完,心中巨震,面上卻竭力維持平靜。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的規則竟然是這樣!

女性完全掌控生育主動權,無風險,無年齡焦慮,全憑心意?

這徹底顛覆了他所有認知。

他瞬間明白了李侍君所有的行為邏輯——不是在爭寵,而是在“投餵”,試圖用各種類型的男人去觸發鳳宸的“靈犀”!

難怪這一府的男人,卻沒有子嗣。

不僅端王府,陳默那邊的靖安王府亦是如此。

他也聽懂了李侍君最後的“冷清”之說,那是在暗指他無法讓鳳宸“心動”。

巨大的信息量沖擊著他,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只能垂下眼眸,掩飾眼中驚濤駭浪,聲音聽起來有些幹澀:“……原來如此。多謝李侍君解惑,我……明白了。”

李侍君看著他似乎有些“受挫”的樣子,心滿意足,覺得自己這番“推心置腹”果然起了作用,又假意安慰幾句,才志得意滿告辭離去。

留下江泓一人坐在書房中,久久未能回神。

窗外春光正好,他卻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涼意,和一種荒誕離奇的感覺。

這個女尊世界,遠比他想象的……還要魔幻。

端王府的書房內,暖閣帶來的融融春意,被一股無形的低氣壓所籠罩。

地龍燒得再旺,也驅不散這室內的寒意。

李侍君垂手躬身,臉上掛著精心修飾過的恭順,眼角餘光卻忍不住瞟向身旁的江泓。江泓一襲月白常服,身姿挺拔如修竹,神色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面。他雙手呈上一份泥金名帖,語氣平穩得如同匯報一樁尋常公務:

“殿下,按您此前吩咐,納新之事臣侍與李侍君已初步遴選。清河崔氏公子,才情斐然,工於書畫;鎮北軍裨將嫡子,性情明烈,擅騎射。二人身家清白,品貌端正。名帖畫像在此,請殿下定奪。”

他話語流暢,態度坦然。

甚至帶著正君應有的“賢良”氣度,將遴選之功也分毫不差地推與了李侍君。

鳳宸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鈿的寬大書案後,並未去接那名帖。

她指尖勾著一枚小巧的白玉鎮紙,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案面,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微響。她目光先落在李侍君掩不住竊喜的臉上,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隨即,轉向江泓。

他站在那裏,平靜得過分。沒有一絲不情願,沒有一毫酸澀,仿佛他剛剛呈上的不是兩個要來分享妻主的男人,而是兩份需要批紅的尋常文書。

一股極其細微,卻又尖銳莫名的煩躁感,猝不及防地刺了鳳宸一下。

他竟真的如此“賢惠大度”?他竟真的毫不在意?前幾日他談及“暖閣”生意時那雙熠熠生輝、充滿算計與智慧的眼睛,此刻竟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映不出半分波瀾。這完美的平靜,比任何形式的反對,都更讓她覺得……礙眼。

“哦?”

鳳宸終於開口,聲音慵懶,拖長的尾音裏帶著無形的壓力,“李侍君,此事你倒是辦得盡心。”

李侍君心頭一喜,忙不疊應道:“為殿下分憂,是侍身的本分!只盼殿下能覓得可心之人,早日為王府開枝散葉,熱鬧起來才好!”他語帶雙關,暗戳戳地又點了一下“冷清”。

鳳宸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沒接話,目光重新鎖住江泓:“正君也覺得好?”

江泓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見底,不見絲毫閃躲:“回殿下,二位公子確是佳選。崔公子溫婉,可伴殿下吟風弄月;蕭公子英氣,可護殿下鞍馬游獵。臣侍以為,皆可充備□□,以待殿下甄選。”

他分析得條理清晰,利弊周全,堪稱“賢內助”的典範。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鳳宸敏銳地捕捉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微微陷入掌心,雖然立刻便松開了,但那瞬間的緊繃,未能逃過她的眼睛。

書房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鳳宸指尖的鎮紙停止了敲擊。

她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如珠玉落盤,清脆卻無端透著一股涼意。

“好,好一個‘充備□□’,好一個‘以待甄選’。”

她緩緩坐直身子,那股慵懶之氣瞬間被屬於上位者的威儀所取代。

“正君思慮周全,安排得當,將本王的後院打點得如此井井有條,真是……勞苦功高。”

“殿下過譽,此乃臣侍分內之事。”

江泓微微躬身,姿態無可挑剔。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鳳宸那聲輕笑響起時,他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他將其歸因於對這位王者心思難測的本能警惕。

她伸出手,用兩根保養得宜的指尖,拈起了那份名帖,卻看也不看,隨手扔在了書案一角,仿佛那是什麽無關緊要的雜物。那輕飄飄的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蔑視,既是對那兩位“佳選”,也是對呈上名帖的這件事本身。

“人選,本王知道了。”她的目光掠過江泓,不再帶有之前的審視,反而變得有些疏淡,“李侍君,差事辦得不錯,下去領賞吧。”

李侍君雖覺殿下態度微妙,但聽到“領賞”二字,仍是心花怒放,連忙叩謝恩典,喜滋滋地退了出去,臨走前不忘給江泓遞去一個“合作愉快”的眼神。

書房門被輕輕合上。

屋內只剩下鳳宸與江泓二人,還有那無聲湧動的地暖熱流,以及一種更加凝滯的氣氛。

鳳宸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一份奏報,仿佛他已不存在。

江泓靜立原地,行禮告退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終究沒有說出來。他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墻壁在她周圍豎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試探或審視,都更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

他默默行了一禮,想轉身退出。

在他直起身的剎那,鳳宸的目光從文書上擡起,落在他挺拔卻透著一絲孤直的肩頭,眸色深沈,指尖在“暖閣”項目的奏報上,無意識地劃過一道淺淺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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