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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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紅色的手術燈已經亮了很長時間,醫院的走廊裏人來來回回。方家叔叔唉聲嘆氣,幾個本家叔伯都聞訊趕來,七嘴八舌地商量要不要給楊麗麗打電話。廖東來回踱步,煙抽出來幾次夾在指尖,也沒去樓梯間點。

連程家都來了人。

方彧坐在家屬等候區的椅子上,雙肘撐著膝,垂著頭,自始至終沒出過聲。

程嶼心坐到他身邊去,幾番掙紮措辭,剛想開口安慰,方彧避開他,擡起頭,聲音不大,鬧哄哄的人群卻立刻安靜下來:“都回去。”

方彧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八面玲瓏,待人接物更是如此,這會兒表現出如此生硬的排斥,眾人都有些下不來臺。

安靜了一瞬,廖東出來打圓場:“各位心意方總領了,我們這麽多人在這裏也幫不上忙,白白著急,不如先回家休息,有消息第一時間告知大家。”

看出方彧煩了,沒精力搭理他們,都也沒再說,點頭應著。一夥人剛才吵嚷著,這會兒又一下子安靜下來。

“先不用跟她說。”方彧講話突然,眾人卻都反應過來。

方家叔叔說:“是,先不說,她那麽遠也著急,先看手術情況吧,萬一……,回來倒也快。”

方彧不接話了,場面冷著,都知道是不用他們管,沒再多話,廖東又跟他們客套地來回了兩句就都先走了。

程嶼心遞過來一瓶水,安慰他:“先喝一口。”

方彧沒接沒動,跟先前一樣的語氣,說:“你也走吧。”

程嶼心一下子站起來,想說什麽一樣,胸膛急劇起伏幾下,最終礙於場合不對,顧忌他的心情沒開口,生硬地撂下一句“有事打電話”,轉身大步也走了。

廖東旁觀者清,看得分明,說好的歸說好的,程嶼心出去轉一圈,回來一看還是手邊的這個好,多少也得動點別的心思。這勁兒又使在方宜南離家出走的這段時間裏,成效顯而易見地接近於零。

廖東沒過去說一些安慰不到點上的廢話,只從他手裏把過去幾個小時遞出來的兩張病危通知書輕輕抽出來。

沒人在了,方彧往後仰起頭,手搭在眼睛上,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廖東看著他微微發抖的身體,心裏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點支撐。

“小南不會有事,等他出來你罵他,讓他乖乖待在家,再也不亂跑了!”走廊裏的氣氛壓抑到讓人喘不上氣,廖東站在他身側,沒再挪步。

方彧一開始沒說話,呼吸卻越來越急促,捂著眼睛的手一直沒放下來,逐漸有了明顯的啜泣聲。

他胸膛起伏得厲害,極力壓制著,一股密不透風的恐懼還是不間斷地向他襲來。

去酒店那次,明明只差一點。監控顯示方宜南才走不久。要是那次就把他帶回家就好了,什麽都不會發生。

方宜南走了,那間豪華套房裏的東西還留著。方彧坐在那裏等他回家的那個下午,記得清清楚楚,是他先把床上堆的東西收拾了。都是零食,衣服沒多少,其中一件就是方宜南離家出走那天就穿過的上衣,上面有一道很大的口子。

方彧到今天也不知道那道口子是他不小心碰到銳物劃破的,還是跟別人打架了。

方宜南那個小身板,打得過人家嗎?他跑得又慢,打不過的話,身上受傷了沒有?

銀行卡也留在那裏。他沒帶錢走,出去怎麽生活的呢?

方彧以為他那麽嬌氣,肯定不會讓自己沒錢花,不找自己要,也會找楊麗麗要,所以找人的時候他根本沒想過方宜南會住到那裏。周圍都是破舊的民居,街道建設很不好,是方宜南經過都怕沾到鞋子的臟亂。

但現在看來遠非如此。

方彧壓抑著哭聲,渾身發著顫,廖東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即便是方正則去世的時候,在墓園,人前,方彧的悲痛也僅限於眼眶泛紅。

“等他醒來,”方彧說,“等他好了就把他還給楊麗麗去,別再住在我這裏……,我再也不想見他了。江濱的公寓裏再也沒有他的位置,最好這輩子老死不相往來。”

方彧放著狠話,好像方宜南做了多麽對不起他的事,偏偏聲音狼狽,形容不堪。

“他根本長不大,過馬路……,這麽大了,我叫他他不聽,那個他媽的該死,該死的司機!我叫他了他根本不聽,我來不及,離得太遠,跑不過去……”

廖東也鼻子發酸,任由他不連貫地發洩,方彧的手感覺不到疼一樣,在椅子楞上連砸幾拳,骨節皮下滲出血絲。

“讓他走,好了立刻就走,以後都別在我這裏了!他不接我的電話,陳姨用座機給他打也不行,說走就走……”

方彧聲音漸低,卻又帶著壓制不住的憤怒,委屈,乍聽起來,簡直像在訓斥一個隨意闖禍的皮孩子。

“你別這樣,小南會沒事的,車禍是意外,那個肇事司機已經被控制了,不會讓他有好果子吃。”

“意外?”方彧聲音微不可聞,他閉上眼,重又埋下頭去,手抓著頭發,覺得渾身都痛,要是可以,他能去手術室替方宜南就好了,“不是意外,是我。”

發|情期不是意外,易感期更是早有預兆,他走進那個房間的時候就知道,方宜南是致命的毒藥。

他叫一聲哥哥,方彧就徹底淪陷。

可是憑什麽是他們呢?在那聲拉長的鳴笛聲響起的時候,方彧真正開始深刻地恨方正則,恨楊麗麗,恨自作主張送來親子鑒定的那個伯母。

他們都有罪,都該和自己一起去死。方宜南前一天夜裏的那通電話,一直在哭,聽著聲音也像不清醒,為什麽自己當時不能答應他呢?要是答應他不找醫生不管孩子,他會立刻嚷著讓去接他吧,這樣的話,這會兒他們可能正在家裏吃陳姨做的飯,方宜南還會繼續去看那個動畫片。

方彧一遍一遍地回憶,從方宜南告訴他懷孕的那天起,甚至再往前,一直倒推到假裝看不懂方宜南心意,瞞著他訂婚的那天起,想他是怎麽一步步讓方宜南看他的眼睛裏充滿防備和害怕的。

他找到方宜南的那一刻,多日裏一直壓在心口的陰霾還沒來得及徹底消散,笑意還沒來得及舒展,就看到方宜南慌亂的後退和隨之而來的註定會伴隨他終身的傷痛。

他想不起來,方宜南以前是怎麽笑的。他滿腦子都是方宜南最近的哭聲和他總是紅著的眼睛,只能想起他好多次撒潑,有的時候試圖平靜地跟他講道理。

方彧怎麽看不出他的平靜下是隨時要爆發的崩潰,可是方宜南就一直忍著,只會哭,對他拿不出任何有效的辦法。方彧逼他,逼急了,逼得他真的害怕了,也只能自己偷偷走。

他不大的腦袋瓜裏肯定想得很簡單,找一個方彧找不到他的地方,不管怎樣先把小孩生出來。

方宜南的腦子很奇怪,常態是短根筋,但有的時候非常固執。很明顯,這個寶寶就長在他最固執的那根神經上。

說不準,他都幻想過等寶寶生出來要怎麽打扮他,就像打扮他小時候玩的,被方彧狠狠嘲笑過的布娃娃。

廖東聽不懂,只以為方彧是太過傷心自責,笨口拙舌也不知該如何安慰。

走廊裏只剩他們兩個人,頂燈照得人難受,也讓人分不清時間。搶救室的燈一直亮著,中間有專家趕到,方彧在淩晨三點簽了最後一次病危通知。

快天亮的時候,手術終於結束。有人開了門,醫護人員湧出來,方宜南融在藍白的條紋裏,被立刻轉到重癥監護室裏。方彧從醫生交錯的身影中看見他沒有血色的臉,只短短的一瞬,都沒來得及去觸摸他的手。

大型手術極耗心力,一夜過去主刀醫生疲憊不堪。

“手術比較順利,但病人受傷太重,肋骨骨折,多處臟器出血,腦缺氧時間過長”,醫生中間停頓了一下,“撞擊嚴重,孩子上救護車前就檢測不到胎心了,搶救過程中大出血,最嚴重的是——”

方彧一顆心松下又提起:“什麽?”

“腺體。”醫生說,“手術時間過長,加上他本來的腺體基礎不好,手術後半段表現出求生意志薄弱,支撐不了幾種強效藥,後續恢覆情況需要再觀察。”

“求生意志薄弱……”方彧不敢再奢求別的,問醫生:“那他還有沒有生命危險?”

廖東也站在旁邊,屏息等著聽這答案。

醫生如實說:“還得觀察,過了四十八小時才能確定脫離生命危險。”

方彧一張臉白的難看,聲線不穩,僵硬地說:“謝謝醫生。”

醫生點頭示意不用客氣,“病人目前不需要陪護,你們可以自行休息。”

醫生走了,他們兩個還站在手術室門前,誰都沒走。廖東幾次想開口,最終也沒忍住:“他說,孩子沒保住?小南他,哪來的孩子?”

方彧接近一天一夜滴水未沾,嘴唇幹得快要起皮:“退婚。”

“什麽?”

“跟程家退婚。賠錢,割市場,股份也可以給,總之要盡快。”

“現在退婚?跟程嶼心?”廖東摸不清,隱隱猜到,語氣是遮掩不住的訝異不解,“小南的孩子不會是你的吧?他帶著孩子你還跟程家訂婚?”

“現在就辦,”方彧說,“我怕他,不願意醒。”

作者有話說:

廖東:還給楊麗麗?不還你是狗!

方彧: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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