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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進四·上(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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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進四·上(十)

音棠想起盛言的囑托,抓住對方的手輕輕搖晃:“秀秀姐,我們今天的對手太強了,你能幫忙設計個觀眾能一眼記住的妝造嗎?就當是幫我們拉點票,好不好?”

秀秀沈默了幾秒,無奈地回答:“行吧,不過醜話說前頭,我手底下可沒個準兒,化得不好看,你可別嫌棄。”

音棠笑道:“怎麽會呢?姐姐化什麽我都喜歡!以前看你給盛言的妝造那麽用心,我都羨慕死了。”

秀秀臉色一變,狠狠將刷頭戳進眼影盤裏用力碾磨了幾下,飛濺起細小的粉末。

音棠心頭一跳,連忙岔開話題:“秀秀姐,你這化妝技術簡直神了!在哪兒學的啊?能教教我嗎?”

聽到她的奉承,秀秀緊繃的臉色慢慢化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別給我灌迷魂湯!”

音棠見有門兒,語氣更加真摯熱切:“我是真心想學!姐姐明天有空嗎?咱們逛街去,你順便指點指點我這榆木腦袋唄?”

秀秀被她眨巴著眼睛滿臉期待的樣子逗樂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爽快答應:“行吧,反正明天閑著也是閑著。”

兩人約定了時間地點。秀秀一高興,特意關照服裝師:“別太敷衍了,對我妹妹好點。”

錄制開始,祁舟說完開場白,六支樂隊按抽簽順序依次登場。

直到音棠妝發齊整,盛言才呼吸急促地沖了進來,額角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秀秀臉上的笑意斂去,隨手扯了件白T恤和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塞到他懷裏:“換上,趕緊去候場。”

音棠見他來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但同時,她也感受到周圍那些略帶鄙夷的目光。

果然,對他被警察傳喚的疑問,並沒有那麽容易消除。

第一個上場的是墨爻的XVII樂隊,他們抽到的主題是“偶像”。

一切就緒,墨爻緩緩舉起麥克風:“大家好,我們這次帶來的歌,叫《打碎偶像》。”

音棠嘴角微彎,這種反叛的調調雖然合她胃口,不過她並不會寫這種歌參加比賽,因為反套路雖然會讓人眼前一亮,一旦火候掌握不好,擦槍走火只會招致眾人的反感。

下一秒,炸裂的鼓點和rap瞬間席卷了整個演播廳:“斑駁的金漆不斷剝落/你嘴角的慈悲越看越像沈默/你崇拜的什麽般若摩訶摩耶婆羅多/我看都是一樣的bpmfdtnl……”

音棠臉上的笑意凍結,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公然質疑甚至嘲弄他人的信仰,已經不是劍走偏鋒那麽簡單了。

接下來幾句,墨爻的叩問更加尖銳:“不就是博出位嗎/這樣我也會,呃/不過最後又能得到什麽呢/不還是一地雞毛沒人收麽/別拿偶像當回事了/該砸就都砸碎吧!”

三位導師神態各異,但顯然都不怎麽欣賞墨爻這段表演。

一曲終了,餘音還在場內嗡嗡作響,墨爻的聲音再次透過麥克風傳來:“我知道你們對我的歌詞有很多質疑,但我只是想讓大家思考一下,追求偶像,到底給自己帶來了什麽。”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因為前兩天,有人說我酸人家成績好。我今天站在這裏,就是想說明,要保持質疑。謝謝大家。”

祁舟扯出一個笑容,試圖緩和氣氛:“墨爻這段rap挺發人深省的,確實唱出了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聽到祁舟的評價,墨爻才後知後覺地對著導師席深深鞠了一躬:“謝謝祁舟老師的公正評價。另外,我歌詞裏說的‘偶像’,不是指在場的三位導師,謝謝。”

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補充,讓現場的氣氛更加尷尬。

這段充滿火藥味的表演終於落下帷幕。緊接著,留聲機樂隊登場。

盛言站在舞臺中央,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尚未從墨爻帶來的沖擊中回過神的觀眾,緩緩開口。

“我們的意見,和剛才墨爻老師的看法不太一樣。我們認為,我們依然需要偶像。所以,接下來這首歌,《壞掉的音響》,獻給我心中的偶像。”

話音落下,沒有激烈的鼓點,沒有炸裂的電子音效。一段沈靜如水的鋼琴前奏從鍵盤手指尖緩緩流淌出來,像月光灑在寂靜的湖面上。

觀眾席上躁動的低語漸漸平息,頂光溫柔地籠罩著盛言,那身簡單到極致的白T和牛仔褲,竟然恰到好處。

“小時候我有個壞掉的音響/沙沙的雜音裏藏著我的夢想/那時我不敢講/總怕天太高地太遠,連想都是奢望……”

面對墨爻那極具攻擊性和現場煽動力的表演,留聲機樂隊竟選擇了以柔克剛,這無疑是一場豪賭。

畢竟抒情曲在競技舞臺上,極易讓觀眾註意力渙散,失去投票的熱情。音棠向來對慢歌興趣缺缺,可此刻,盛言的歌聲卻輕輕撥動了她心底深處的那根弦。

旋律悠揚動人,歌詞質樸卻直抵人心。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真的被打動了。

歌聲繼續,仿佛虔誠的懷念:“我逃離爸爸的拳頭/躲進艾比路的幻想/聽你把Hey Jude對我輕輕唱/你說一切都會變好/別沮喪/All my troubles finally seems so far away……”

聽到盛言微微顫抖的聲音,音棠環顧四周,看到前排有觀眾悄悄擡手抹去眼角的淚,整個演播廳沈浸在無聲的感動中。

導師席上,一向嚴厲的袁晉,也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少有的感慨之色。

一曲終了,餘韻悠長。場內寂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比他們之前任何一次得到的都更熱烈持久的掌聲。

點評環節,彭華翰好奇地問:“這首歌有故事,有血肉,突破了你以往的創作局限,非常棒。這是你自己的故事嗎?”

盛言摩挲著話筒,仿佛做了好大的心理建設,才擡起頭:“對,這是我的親身經歷。小時候,我爸經常打我媽,也打我。後來他死了。”

觀眾席響起一片抽氣聲,祁舟又拿起話筒,鼓勵他道:“你能在這麽多人面前鼓起勇氣訴說過去的傷痛,真的非常勇敢。請大家再給他一次熱烈的掌聲,好嗎?”

盛言似乎對這種強烈情緒裹挾的感覺極度不適,垂下眼瞼,許久才應了一聲:“謝謝大家。”

音棠在後臺通道,望向舞臺上被光芒籠罩的盛言。那一刻,喧囂遠去,她只看到他顫動的指尖和眼睫。

她的心微微一顫,突然意識到,他剛剛完成的,不僅僅是一場表演,更是一次公開的自我獻祭。

然後,XVII樂隊的成員重新回到舞臺,等待比賽結果。

墨爻那番看似霸氣、實則說教意味十足的說唱,並未點燃觀眾的熱情,只得到了 287票。而留聲機樂隊,憑借那首真摯到令人心碎的《壞掉的音響》,贏得了觀眾的心,拿下了驚人的 412票。

導師投票更是毫無爭議,三人一致將票投給了留聲機樂隊。最終,留聲機樂隊以壓倒性的 472分贏過了看似強勁的對手。

墨爻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在攝像機鏡頭掃過來的瞬間,黯然走向了後臺。

盛言越過身邊時,他重重拍了下盛言的肩:“哥們兒,行啊,夠狠!玩煽情?”

盛言側過頭冷冷掃了墨爻一眼,忍住沒有發作。比起在眾人面前袒露內心傷痛的難堪,對手這點冷嘲熱諷實在算不得什麽。

尹桐帶著其他樂隊成員上臺時,裂隙生花樂隊正在後臺通道候場。經過她們身邊,尹桐還靦腆地打了個招呼:“等會兒請多關照。”

聽完墨爻意有所指的反擊,江雨對他的厭惡達到了頂點,而眼前這個謙和的尹桐,恰好成了最鮮明的反襯。

她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向舞臺移動:“哪裏哪裏,互相學習。”

直到他消失不見,她才輕輕籲了口氣:“他好溫柔啊。”

邱哲斜眼睨著江雨,嫌棄地咂了下嘴:“瞧你這點出息,他不就是跟你客氣了一下嗎?”

江雨剜了邱哲一眼:“人家就是招人喜歡,怎麽了?”

“行了,都少說兩句。” 邊曼柔沈聲打斷兩人,鄭重地提醒道,“墨爻那番話不可全信,但尹桐這個人絕對不可小覷,等會兒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音棠用力點了點頭,將目光投向舞臺。

尹桐微垂眼眸,輕撫琴弦,聲音裏透著沈澱過的溫柔:“有你的《四季》,送給陪我走過四季的粉絲朋友們。”

吉他弦動,觀眾的心仿佛也隨之而動:“春天把花瓣撒進風裏/遇見你時細雨正輕輕/冬雪融化在你的眼睛/原來美好已經悄悄來臨……”

他的歌聲舒緩地漫過心間每一個角落,音棠靜靜聽著,胸口泛起酸脹的感覺。

尹桐的溫柔,比墨爻的尖銳更難對付。它像水,無聲無息地將人溺斃其中。

她望向臺下那些微微閃動的目光,遺憾來得突然卻清晰:若早些捕捉到這樣的視角,她或許不會輸得這樣幹脆。

有一種絕望,叫作明知勝負已定,卻仍要全力以赴。

邊曼柔深吸一口氣,目光逐一掃過隊友的臉,落在音棠身上:“該我們了。”便舉步向臺上走去。

音棠收回目光,將所有的感慨用力壓在心底,跟在邊曼柔身後上臺。

現在唯一的出路,是發出自己的聲音。

樂聲終於止息,現場觀眾卻依然心潮澎湃,大聲呼喊著尹桐的名字。前排一個女孩緊緊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其他觀眾也目光沈靜地追隨著他。

直到裂隙生花樂隊登臺,那聲聲呼喊才慢慢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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