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百日誓師

百日誓師大會是在一個難得晴朗的下午舉行的。操場  被曬得發燙，塑膠跑道蒸騰起一股特有的氣味。高三全體學生穿著整齊的校服，黑壓壓地站著，像一片等待拔節灌漿的、沈默的麥田。

校長、年級主任、學生代表輪番上臺，聲音通過音響被放大，帶著激昂的電流雜音，撞擊著每個人的耳膜。那些關於“沖刺”、“夢想”、“未來”的詞語，被反覆捶打，混合著汗水和陽光，釀成一種近乎灼熱的集體亢奮。

江舟客站在人群裏，身姿挺拔，臉上沒什麽表情。陽光刺眼，他微微瞇起眼，看著主席臺上方拉起的紅色橫幅，上面寫著燙金的大字：“百日沖刺，決勝高考，不負青春，無愧夢想。” 口號很響，很對，像數學公式一樣正確無誤。

最後環節，是放飛氣球。每個班領到一束氫氣球，下面系著空白便簽和短繩。班主任說，把心願寫在上面，放飛它，讓風把願望帶上天。

人群騷動起來，帶著一種儀式前的輕微興奮和羞澀。同學們互相推搡著，笑著，議論著要寫什麽。有人大大方方寫下“清華北大”，有人偷偷寫暗戀對象的名字縮寫，有人寫了“不要再脫發”，引來一片善意的哄笑。

江舟客接過虞眠遞來的便簽和筆。便簽是淡藍色的，很小一張，邊緣印著學校的logo。他捏著筆，指尖幹燥穩定。

周圍的聲音似乎遠去了。喧鬧的人聲，激昂的音樂，風聲，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他垂眼看著那片小小的藍色，筆尖懸停。

第一個心願，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落下，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考上心儀的大學。】

這毋庸置疑。是他過去十數年人生的目標，是父母師長的期望，是邏輯鏈條裏清晰的下一個節點。清北也好，其他頂尖學府也罷，總之是那個他早已設定好的、必須抵達的高度。

寫完這句，他停頓了。

筆尖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了一下，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墨點。陽光太烈，烤得他後頸發燙，額角滲出細密的汗。他擡起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人群，掠過一張張被亢奮或緊張情緒浸染的、熟悉又陌生的臉，最後，落在了遠處教學樓三樓的某個窗口。

那是他們曾經的教室。窗戶緊閉，反射著刺眼的白光，什麽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裏面靠窗那個位置，現在是空的。

胸腔裏某個地方，像是被那束反射的陽光灼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微而清晰的悶痛。

他重新低下頭，筆尖不再猶豫，在第一條心願下面，另起一行，飛快地寫下了第二句。字跡比上一句稍顯潦草，筆畫有些緊，像怕被人看見，又像怕自己反悔：

【還有，再見沈枝棠一面。】

“再見……一面”。不是“在一起”，不是“不分離”，甚至不是“等你回來”。只是“再見一面”。一個樸素到近乎卑微，卻又沈重到承載了所有未竟之言的心願。

寫完，他迅速將便簽對折，再對折，折成一個堅硬的小方塊，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紙張邊緣硌著掌心，帶來一絲銳利的真實感。

這時，虞眠湊了過來，她看起來沒什麽特別的情緒，既沒有周圍同學那種打了雞血般的激動，也沒有過於沈重的壓力感，只是一臉平淡的倦怠。她看了眼江舟客緊握的拳頭，沒問什麽，只是扯了扯自己手裏氣球的繩子，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身邊這兩個各懷心事的人聽：

“祝我們，都得償所願，都幸福。”

她說“我們”。範圍模糊，卻莫名讓人心頭一暖。得償所願。幸福。多麽美好又多麽空泛的詞語。江舟客看了她一眼，虞眠也正好看過來，兩人視線一觸即分，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絲了然，和一絲同樣無處安放的悵惘。

班主任在臺上喊著口令：“三、二、一——放！”

“嘩”的一聲，千百只氫氣球同時脫手，匯成一片斑斕的雲，迅速升空。陽光穿過半透明的球體，折射出夢幻的光彩。歡呼聲、尖叫聲、祝福聲驟然炸響，直沖雲霄。

江舟客松開手指。那枚被他體溫焐熱的藍色便簽，系在純白色的氣球下方，隨著氣流輕輕搖晃著，越升越高，越變越小。他仰著頭，瞇著眼，在漫天飛舞的氣球中，緊緊追隨著屬於他的那一只。

白色的球，藍色的簽。在無數“考上名校”、“夢想成真”、“青春無悔”的宏大願望裏，他那只氣球承載的，是一個關於過去的、具體的、幾乎不可能被風聽見的祈願。

氣球越飛越高，漸漸融入那片炫目的光暈和湛藍的天幕，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小點，最終，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

不知道它會飛向哪裏。也許會在高空破裂，那張便簽隨風飄散，落入無人知曉的角落；也許會被某個孩子撿到，好奇地展開，讀到一個陌生少年藏在百日誓師這天的、隱秘心事。

江舟客低下頭，操場上的人群開始散去，興奮的議論聲依舊嗡嗡作響。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滾燙的塑膠跑道上。

虞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轉身匯入了人流。

江舟客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遼遠的藍天。

然後，他也轉過身，朝著教學樓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那片彌漫著試卷油墨味道的、現實的戰場。

他要去到那個，有她的未來。

百日倒計時，正式開始。

而那個飛往無坐標彼岸的心願，連同那句消散在風裏的祝福，都成了這個灼熱下午，無聲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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