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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成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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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成年禮

青春最大的意外不是久別重逢,是當那個以為永遠缺席的人突然出現在視線裏,所有演練過千萬次的鎮定都瞬間失效,只剩本能比理智先一步將她擁入懷中。

成年禮的會場布置得隆重而程式化。紅毯,鮮花,懸掛的“十八而志,青春萬歲”標語,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香水味、糕點甜膩的氣息,以及一種屬於正式場合特有的、略顯緊繃的氛圍。家長們衣著光鮮,臉上帶著欣慰與感慨交織的笑容;學生們則努力挺直剛剛或即將成年的脊梁,試圖在青澀與成熟之間找到一個得體的平衡點。

江舟客作為優秀學生代表,需要上臺發言。稿子是學校審過的,中規中矩,充滿了對師長的感恩、對同窗的情誼、對未來的展望。他穿著合身的西裝——大概是母親提前準備的,尺寸剛好,但領帶系得有些緊,束縛著喉結。他站在後臺側幕,能聽到前面領導冗長的致辭,掌聲規律地響起,像設定好的程序。

他略微松了松領口,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光線有些暗,一張張面孔模糊不清。就在他即將收回視線的前一秒,會場後方那扇沈重的雙開大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室外的天光洶湧而入,在那道縫隙裏勾勒出一個逆光的、纖細的身影。

身影有些熟悉。熟悉到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身影停頓了一瞬,似乎適應了一下室內昏暗的光線,然後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輕輕帶上門,將自己重新融入人群的邊緣陰影裏。動作很輕,幾乎沒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但江舟客看見了。

他站在側幕的陰影中,臺上明亮的頂光與臺下昏暗的觀眾席形成鮮明對比,反而讓那個從光亮處走入昏暗的身影輪廓,在他眼中異常清晰。

是沈枝棠。

她只是穿了件白色的連衣裙,卻顯得無比美麗。仿佛全世界都聚焦於她。

這個認知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猝不及防地劈中了他的中樞神經。大腦有幾秒鐘是完全空白的,所有的思維、呼吸、甚至血液的流動,都仿佛在那一刻停滯了。耳邊領導致辭的聲音、隱約的交談聲、空調運轉的嗡鳴,全都褪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寂靜。

他看著她。隔著半個會場,重重人影,和這一年多時光積攢下的、厚厚的塵埃與距離。

她好像長高了一點,又或者只是挺拔了些。頭發似乎剪短了,在頸邊利落地收住。穿著一條簡單的裙子,不是校服,顏色在昏暗光線下看不太清。她安靜地站在那裏,微微仰著頭,看向舞臺的方向,臉上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平靜得像個偶然闖入的旁觀者。

可江舟客知道,不是偶然。

臺上的主持人念到了他的名字。掌聲響起,聚光燈打在了他即將走上的位置。

心臟在短暫的停滯之後,開始瘋狂擂動,撞擊著胸腔,一下,又一下,沈重而急促。喉嚨發幹,指尖微微發麻。所有關於發言稿的記憶都在這一瞬間變得模糊。

但他沒有動,只是又看了那個方向一眼。然後,在掌聲漸歇、燈光匯聚的催促中,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滾燙,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邁步,走上了臺。

燈光刺眼。他站在話筒前,展開手裏的稿紙。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臺下,掠過前排師長期待的臉,掠過同學熟悉的面孔,最後,狀似無意地,又落回了那個角落。

她還在。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好更清楚地看到他。

江舟客定了定神,開口。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平穩,清晰,甚至比平時更多了一份沈穩的磁性。他幾乎是在憑借著某種刻入肌肉的本能,一字不差地念著稿子,感謝師長,回顧往昔,展望未來。邏輯嚴密,情感充沛,恰到好處。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心臟跳動得有多失常,握住稿紙邊緣的指尖有多麽用力,才能抑制住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荒謬的沖動——他想停下這千篇一律的發言,他想穿過人群,他想確認那是不是一個過於逼真的幻覺。

發言順利結束。掌聲雷動。他鞠躬,下臺,回到自己的座位。接下來的流程,領導寄語,家長代表講話,學生宣誓……一切都像隔著毛玻璃在進行。他的感官似乎只對會場後方那個角落保持著絕對的敏銳。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偶爾會落在他身上,平靜的,探究的,帶著跨越了時間和距離的、微涼的審視。

成年禮終於在某種集體性的、略帶疲憊的感動與釋然中接近尾聲。人群開始松動,家長們拉著孩子合影,同學們互相嬉笑打鬧,或紅著眼眶擁抱。嘈雜的人聲和移動的身影,像潮水般在會場裏湧動。

江舟客沒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原位,看著那個身影在人群邊緣靜靜地等待,直到人潮稍微散去一些,她才朝著他這邊的方向,慢慢走了過來。

他這才站起身,迎了上去。

兩人在逐漸空曠下來的會場中央相遇。燈光已經調亮了些,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皮膚好像曬黑了一點,是異國陽光的痕跡。眼神依舊明亮,但深處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沈澱下來的東西。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試探。

周圍還有零星的喧嘩,但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有點幹,比臺上發言時低沈許多:

“你怎麽來了?”

問題很笨,甚至有點生硬。但他腦子裏只剩下這個最直接的疑惑。

沈枝棠眨了眨眼,那點弧度加深了些,帶上了一絲熟悉的、狡黠的影子:

“怎麽?不歡迎我嗎?”

語氣輕快,甚至帶著點戲謔,仿佛他們昨天才見過,仿佛中間隔著的那一年多、一整個太平洋的分離都不存在。

江舟客被這熟悉的語調刺了一下,心頭那根緊繃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瞬,又被更洶湧的情緒攥緊。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那裏倒映著會場華麗的燈光,也倒映著他有些怔忡的臉。

他沈默了兩秒,喉結滾動,終於吐出兩個字:

“……歡迎。”

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沈重的沙啞。

沈枝棠似乎楞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肉麻,這還是江大學霸嗎?不會被奪舍了吧?”

還是那種帶著點調侃、又有點親昵的語氣,像以前無數次他們之間鬥嘴的開場。時光仿佛在這一刻發生了詭異的折疊,那些隔閡與距離,在這熟悉的氛圍裏,顯得有些不真實。

江舟客沒有笑。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笑得彎起的眼睛,看著她微微晃動的短發,看著她真實地、鮮活地站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後,在沈枝棠的笑意還未完全斂去,在她或許正準備再說些什麽來緩解這微妙氣氛的下一秒——

他忽然伸出手,沒有任何預兆地,將她緊緊地、用力地擁進了懷裏。

手臂環過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圈住,力道大得讓她輕輕“唔”了一聲。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一股陌生的、清爽的、帶著陽光和淡淡洗衣液的味道,不再是記憶中梔子花與墨水的甜香。

時間,空間,周遭未散盡的人聲,成年禮殘留的莊重氛圍……一切的一切,在這個擁抱裏都褪色、遠去。

只剩下懷裏真實的溫度和重量,以及胸腔裏瘋狂鼓噪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震動。

他閉上眼,感覺到她身體最初的僵硬,和隨後一點點、極其緩慢的放松。他沒有松手,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她的發間,聲音悶悶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無比清晰地響在她耳邊:

“總之,我很想你。”

停頓了一拍,像是確認,又像是嘆息:

“歡迎回來。”

“我很想你。”——這是遲到一年多的回應,是對機場那句未能說出口的挽留的補全,是對無數個看著空座位失神的夜晚的總結。

“歡迎回來。”——這不再是對“你怎麽來了”的客套回答,而是對那個逆光走進他視線、將他所有既定節奏打亂的意外,最直白也最真摯的接納。

沈枝棠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安靜地被他抱著,臉頰貼在他西裝挺括而微涼的衣料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感覺到,她擡起手,很輕很輕地,回抱住了他。

手掌貼在他的背脊,隔著衣料,傳來一點點溫熱的、真實的觸感。

會場頂燈明亮,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拉得很長。

遠處,似乎有誰按下了快門,閃光燈亮了一下。

但沒人註意到。

成年禮結束了。

而某個逾期太久的故事,好像才剛剛按下真正的開始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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