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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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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感傷

雨是在第三節課間休息時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稀疏的幾點敲在玻璃上,待到數學老師合上教案宣布下課時,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雨幕,將香樟樹洗成沈甸甸的墨綠。

沈枝棠沒有動。教室裏喧鬧起來,同學們擠在窗邊抱怨這沒完沒了的雨,或商量著拼傘去食堂。她只是靜靜望著窗外,看雨線將世界切割成模糊的條紋。手腕上的紅繩被袖口半掩著,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底下皮膚被勒出的、淺淺的凹痕。

雨聲讓人心軟,也讓人心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天,父親牽著她的手走進那間巨大的、擺滿進口玩具的房間,對她說:“枝棠,這是你的。”她當時太小,只記得水晶吊燈的光折射在光潔的地板上,亮得刺眼,窗外雨聲嘩嘩,像另一個世界在哭泣。

那時不懂,有些禮物早就在暗中標好了價碼。就像姐姐沈杏初越洋電話裏那份自由的代價,就像她腕上這根紅繩所系住的、註定要被扯斷的緣分。

少女時代的淤青,從來不是跌撞的傷口,而是命運行線交錯時,那短暫相交點迸出的、看不見的內傷。你以為那是相遇,其實那只是兩條軌跡無可奈何地、短暫地重疊一瞬,而後便是數學公式般精確無誤的、越行越遠的道路。

她和江舟客,大概就是這樣的兩條線。

一個姓沈,未來早已被規劃進常春藤的圖紙裏,每一步都有人鋪好紅毯。

一個姓江,人生是待解的競賽題,答案要靠自己一筆一劃在草稿紙上演算。

短暫的交點,就是這個梅雨季,這間教室,這張並排的課桌。是籃球場邊那聲輕佻的口哨,是手腕上這圈鮮艷的、灼人的紅。

交點之後呢?

她在哥大的圖書館對著全英文文獻掙紮時,他會在哪所國內頂尖學府的實驗室裏,對著她完全陌生的儀器嗎?

她在紐約的街頭被陌生人群裹挾時,他會不會騎著單車,穿過他們曾一起走過的、熟悉的林蔭道?

她手腕上的紅繩終會褪色、磨損、或許在某次搬家時不小心遺失在某個角落;而他……他或許會遇上另一個女孩,一個不必在選擇之間痛苦撕扯的女孩,一個可以理直氣壯陪他一直走下去的女孩。

想到那個模糊的未來身影,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疼得她幾乎彎下腰去。

“哎……”

一聲極輕的嘆息,還是溢出了唇縫。在嘈雜的雨聲和教室喧嘩裏,輕得只有她自己聽見。眼眶毫無征兆地發熱,視線裏那片白茫茫的雨幕,氤氳成一片晃動的、濕漉漉的光斑。

她慌忙低頭,假裝整理筆袋,指尖卻在不聽使喚地輕顫。

江舟客,江舟客。

這個名字在舌尖滾過,帶著淡淡的鐵銹味,像心口那處看不見的淤青,被雨天的潮氣一激,便悶悶地疼起來。

你真是我命裏的天魔星。

不是甜蜜的昵稱,是無可奈何的認命。是劫數,是業障,是平靜湖面投下的那顆不該存在的石子,蕩開的漣漪註定要困擾她很久很久,或許是一整個太平洋那麽寬的距離,或許是一輩子那麽長的時間。

若不是你,我或許能更坦然地接受那條既定的、光鮮的軌跡,把遠渡重洋當作一場華麗的冒險,把離別當作青春的必然註腳。

可你偏偏出現了。用沈默的維護,用笨拙的紅繩,用此刻即便在她冰冷以對時,依舊固執地、帶著怒意和不解投來的目光,在她十六歲這年,蠻橫地畫下了一個太過鮮活的坐標。

讓她往後所有關於“美好”的想象,都有了具體的輪廓、溫度和觸感。

也讓她所有關於“離別”的恐懼,都有了確切的姓名。

雨越下越大了,砸在窗上劈啪作響,像是要把玻璃敲碎。教室裏的人漸漸走空,去赴那一場熱鬧的、屬於“當下”的午餐約會。

沈枝棠仍然坐著沒動。她看著雨痕在玻璃上縱橫交錯,像一幅不斷被修改、永遠無法完成的抽象畫。

她知道江舟客也沒走。他就坐在她斜後方的位置,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沈沈的,帶著燙人的溫度,烙在她的背上。

他沒有再像前幾天那樣逼問,也沒有刻意制造什麽動靜。只是沈默地存在著,像這場梅雨季本身,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用潮濕和悶熱將她溫柔又殘酷地包裹。

這沈默比追問更讓她難熬。

她寧願他生氣,質問,甚至像那天在樓梯間一樣,用冰冷的語氣戳破她的偽裝。那樣她至少可以豎起所有的刺,用更堅硬的冷漠來回擊。

可他偏偏選擇了沈默的陪伴。這沈默裏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理解,仿佛他已在某種程度上窺見了她無法言說的困境,於是不再逼迫,只是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陪她一起困在這場雨裏,困在這倒計時的、無解的僵局裏。

沈枝棠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紅繩。粗糙的編織紋路劃過皮膚,微微的癢,微微的疼。

天魔星啊……

她在心裏又默念了一遍這個稱呼,帶著潮濕的鼻音,和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眷戀。

若不是你,這漫長的梅雨季,該多麽乏味,又多麽……輕松。

她終於緩緩站起身,沒有回頭,也沒有拿傘,就這樣徑直走進了門外那片白茫茫的、喧囂的雨幕裏。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校服,順著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麽。

她沒有擦,也沒有加快腳步,只是慢慢地走著,像要把這最後一場淋漓的雨,走成一場沈默的、屬於她一個人的告別儀式。

身後,教室門口,一個清瘦的身影握著傘,在屋檐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個在雨中逐漸模糊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食堂方向的拐角,他才垂下眼,看著自己手中那把印著小貓圖案、卻始終沒有撐開的傘。

雨聲震耳欲聾。

而有些離別,在真正開口說出之前,早已被每一場雨,預習了千遍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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