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端午

端午節的午後，陽光正盛，空氣裏浮動著艾草和菖蒲特有的清苦香氣。校園裏早早掛上了應景的裝飾，下午放假的通知更是給這古老節日平添了幾分雀躍。中午的食堂人頭攢動，比平日更熱鬧幾分，窗口上方掛著的紅色橫幅格外醒目：【端午特供：鮮肉粽、豆沙粽、蜜棗粽，每人限領一個！】

沈枝棠和虞眠、柳妍婷端著餐盤，好不容易在靠近風扇的角落找到空位坐下。餐盤裏除了日常的飯菜，還多了一個用翠綠粽葉包裹、系著彩色絲線的三角粽子，散發著糯米和粽葉混合的清香。

“總算搶到了！”虞眠松了口氣，拿起粽子掂了掂，“不知道是甜是鹹。”

沈枝棠已經利落地解開了自己那個粽子上的絲線，剝開墨綠色的粽葉，露出裏面瑩白如玉的糯米。她用筷子夾開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失望：

“啊……為什麽是肉粽？”她看著糯米間嵌著的、油光發亮的五花肉塊和隱約的醬色，哀嘆一聲，“為什麽不是甜粽子！豆沙的，或者蜜棗的也行啊！”

她從小就偏愛甜口粽子，豆沙的細膩綿軟，蜜棗的甜蜜潤澤，在她看來才是端午節的正確打開方式。鹹粽子，尤其是這種肥瘦相間的肉粽，對她來說有些過於“厚重”了。

坐在她斜對面、恰好也在這桌找到位置的江舟客，剛剝開自己的粽子。聽到沈枝棠的抱怨，他動作頓了頓，擡眼看向她餐盤裏那個被嫌棄地撥到一邊的肉粽，又看了看自己手裏這個同樣餡料紮實的鹹粽。

他夾起一塊浸透了油脂和醬香、晶瑩剔透的糯米，連同半塊肥瘦均勻、燉得酥爛的豬肉，送入口中，仔細咀嚼了幾下。鹹鮮的滋味在口腔裏化開，混合著粽葉的清香和糯米的軟糯，口感豐富而紮實。

咽下後，他才放下筷子，用他那慣常的、平靜無波的語調，陳述了一個客觀事實：

“我更喜歡鹹粽子。”

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這話落在正為甜粽“缺席”而郁悶的沈枝棠耳朵裏，無異於一種“挑釁”。

她立刻擡起頭，瞪向江舟客，眼睛裏燃起了“捍衛甜粽尊嚴”的小火苗：

“鹹粽子有什麽好吃的？膩死了！還一股醬油味！哪有甜粽子清爽甜蜜？豆沙多綿軟！蜜棗多滋潤！”

江舟客迎著她“挑釁”的目光，面色不變，只是又夾了一筷子自己的鹹粽，慢條斯理地吃完，才回應道：

“鹹粽子風味更醇厚，口感更有層次。肉的油脂滲入糯米，鹹香可口，飽腹感強。”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殺傷力不強但精準打擊的話，“而且，甜粽子吃多了容易齁。”

“你才齁！”沈枝棠立刻反駁，“鹹粽子才膩呢！吃一口就覺得飽了，還油乎乎的！甜粽子是享受，是節日的味道！”

“鹹粽子才是正統。”江舟客邏輯清晰，試圖從“傳統”角度論證，“許多地方的傳統就是吃鹹肉粽。”

“胡說！我們這兒就愛吃甜的！”沈枝棠寸步不讓，此刻必須捍衛甜黨立場。

“口味偏好，沒有正統之分。”江舟客冷靜地指出她邏輯漏洞，“但從營養和風味搭配上看，鹹粽子更均衡。”

“均衡什麽呀！明明就是甜的好吃！心靈上的滿足懂不懂！”

“口腹之欲也需要合理的味覺刺激。”

“甜粽子就是最合理的刺激！”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圍繞著“鹹甜”二字，展開了一場毫無火藥味，在旁人看來甚至有點幼稚，卻又異常認真的“辯論”。江舟客引經據典，邏輯嚴密；沈枝棠則主打情感牌和主觀感受，氣勢十足。

旁邊的虞眠和柳妍婷看著這對平時一個清冷一個驕矜 的同桌，此刻卻為了一個粽子口味爭得面紅耳赤，都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可疑地抖動。

“棠棠……”虞眠小聲插嘴，“其實……我覺得鹹的也挺好吃的……”

“叛徒！”沈枝棠立刻調轉槍口。

柳妍婷優雅地剝開自己的粽子，是蜜棗餡的，她咬了一小口，笑瞇瞇地總結：“要我說，各有各的好。不過嘛——”她拖長了調子，目光在江舟客和沈枝棠之間轉了轉，“看你們倆爭得這麽投入，這粽子不管鹹甜，吃起來都格外有滋味，是吧？”

沈枝棠和江舟客同時一楞，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點過於“投入”了。沈枝棠臉頰微紅，悻悻地瞪了江舟客一眼，低頭戳著自己餐盤裏那個被冷落的肉粽，小聲嘟囔：“反正……我就是喜歡甜的。”

江舟客也移開了視線，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耳根有些不易察覺的淡粉。他沒再繼續爭論，只是默默吃完了自己手裏那個鹹粽。

一場“鹹甜之爭”暫時偃旗息鼓。

但奇怪的是，經過這番“激烈”的辯論，沈枝棠再看自己盤子裏那個肉粽，好像也沒那麽討厭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夾起一小塊，試探性地放進嘴裏。

嗯……好像……是有點香？糯米吸飽了肉汁，油潤卻不膩，鹹度也恰到好處。

她偷偷擡眼，瞟了一下對面。江舟客正安靜地吃著飯，側臉平靜。

哼，就算是有點好吃，也絕對不會承認！沈枝棠在心裏傲嬌地想，但手上的筷子，卻又悄悄伸向了那個肉粽。

窗外，端午的陽光明亮熱烈。

食堂裏，食物的香氣與人聲嘈雜混合。

而某個角落，一場關於粽子口味的“戰爭”，似乎悄無聲息地，演化成了兩人之間一次獨特的、帶著生活氣息的互動，為這個傳統節日，增添了一抹只屬於他們的、甜中帶鹹的別樣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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