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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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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高二

高一學年的期末考試,像一場盛大而沈悶的潮汐,挾  裹著盛夏的溽熱與臨考的緊繃感,席卷了實驗一中的每一個角落。教室裏的風扇不知疲倦地旋轉,發出嗡嗡的低鳴,卻吹不散空氣裏彌漫的油墨味、微汗的氣息,以及少年人特有的、為未來奮力一搏的凝重。

沈枝棠咬著筆桿,對著面前空白的草稿紙,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一道覆雜的物理題,又似乎心思早已飄遠。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仿佛在為這最後的戰役吶喊助威,又像是在哀悼即將逝去的高一時光。

她忽然放下筆,從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條窄窄的紙邊。指尖捏著自動鉛筆,她微微側身,背對著過道,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在那張小紙條上,一筆一劃地寫下:

【送給高二的自己:一定要超過江舟客!】

筆跡不算工整,甚至帶著點用力過猛的潦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和昂揚的鬥志。超過江舟客——這個從高一入學不久就隱隱立下的目標,在經歷了爭吵、合作、誤會、和解,以及無數微妙難言的心動瞬間後,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體。

這不僅僅是對成績排名的單純爭奪。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一種想要與他並肩、甚至略勝一籌的執著,一種在情感的天平尚未完全明朗之前,用最直接的方式證明自己“配得上”的倔強。

她寫完,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帶著挑戰意味的弧度,然後將紙條對折,再對折,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輕輕塞進了自己筆袋最裏層的夾縫中。仿佛藏起了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關於未來的秘密約定。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隔著一個過道的位置上,江舟客恰好從一道覆雜的函數題中擡起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側方,恰好捕捉到了沈枝棠那略顯鬼祟又格外認真的側影,以及她指尖那張迅速被藏起的小紙條。

他看不清上面寫了什麽。但以他對沈枝棠的了解,那多半不是什麽“好好覆習”之類的普通鼓勵。是給自己打氣的話?還是……又想到了什麽“對付”他的新主意?

這個念頭讓江舟客心底泛起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攤開的筆記本。筆記本的扉頁,是他習慣性寫下的本學期總結和短期目標,大多與競賽、學業規劃有關,冷靜、條理、充滿可執行的步驟。

他的指尖在紙張邊緣摩挲了片刻。

然後,他拿起筆,在那些嚴謹目標的末尾,另起一行,用一種比平時稍快、卻依舊清晰有力的筆跡,寫下了一句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話:

【高二的自己,好好和沈枝棠做同桌。少惹她生氣。】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深刻的自省,甚至沒有主語。簡單,直白,近乎笨拙。像一條給自己的、樸素的行動準則。

“好好做同桌”——意味著維持現有的、讓他感到舒適(盡管時常伴隨著心跳失控)的親近與默契,意味著繼續帶她喜歡的蜜桃氣泡水,給她講她撓頭的數學題,在她需要時出現在她身邊。

“少惹她生氣”——則是他對過去一年兩人之間那些磕絆摩擦的總結與反思。他意識到自己過於理性的言辭、偶爾下意識的回避、以及某些笨拙的回應,似乎總是容易點燃她那顆驕傲又敏感的心。高二,他不想再這樣了。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指尖在那行新添的字跡上輕輕按了按,仿佛要將這個簡單的承諾烙印得更深一些。

窗外,蟬鳴依舊。

教室裏的沙沙筆聲連綿不絕。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燥熱的期末午後,兩張承載著不  同心緒、卻都指向同一個“對方”的小小紙條,被分別藏進了筆袋的夾層和筆記本的扉頁。

一個寫著要“超過”他。

一個寫著要“好好”對她。

看似背道而馳的目標下,湧動的是同樣真誠而炙熱的少年心意——想要變得更好,想要離你更近,想要在名為“高二”的新篇章裏,繼續書寫屬於“我們”的故事。

期末考試終將結束,高一終將成為過去。

但有些約定,已然在心底生根,靜待高二的日光雨露,悄然生長。

……

盛夏的暑假,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又好像流淌得格外快。白日裏陽光熾烈,灼燒著城市的每一寸柏油路面,連風都帶著滾燙的氣息。到了夜晚,暑氣稍退,蟲鳴四起,才顯出一絲夏日的慵懶與寧靜。

沈枝棠的暑假生活依舊豐富多彩,旅行、看展、泡在空調房裏追劇、和虞眠柳妍婷逛街打卡。但不知從何時起,她的手機微信裏,與那個備註為“江舟客”的對話框,出現的頻率明顯高了起來,不再像第一個寒假時那樣,偶爾只有幹巴巴的“到家了嗎”和“嗯”。

這天下午,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沈枝棠剛從午  睡中醒來,抱著糖糖靠在床頭刷了會兒無聊的短視頻,忽然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她戳開那個熟悉的頭像。

【阿棠想吃糖:江學霸。幹什麽呢?】

消息發出去,她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點著糖糖軟乎乎的肉墊。糖糖被她弄得不耐煩,“喵”了一聲,甩著尾巴跳走了。

沒過多久,屏幕亮了。

【江舟客:寫暑假作業。】

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符合他一貫的畫風。

沈枝棠撇撇嘴,仿佛能想象出他此刻正端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厚厚的習題集,神情專註,連回覆消息都帶著一股“莫挨老子,正在學習”的嚴肅氣息。她眼珠一轉,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

【阿棠想吃糖:有沒有時間出來打羽毛球?我和虞眠,你和你弟……是叫江風吧?整天粘著你,纏著你叫哥哥的那個小屁孩?】

她記得那個在江舟客生日會上見過一面、眼神靈動、話還挺多的表弟。用“小屁孩”形容,帶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親昵和調侃。

這次,江舟客回覆得稍微慢了一點,可能是在思考,或者真的在忙。

【江舟客:嗯。他是我表弟。】

先肯定了她的記憶。然後才回答正題:

【今天沒時間,明天再看吧。】

沒有直接拒絕,而是給出了一個留有商量餘地的答覆。“明天再看”,意味著他需要安排,或許也需要詢問江風的意願。

沈枝棠看著這行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比起以前幹脆的“沒空”或者直接不回覆,這已經算是很大的“進步”了。她甚至能腦補出江舟客回覆前,可能微微蹙眉思索了一下日程安排的樣子。

她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半圈,才慢悠悠地回覆:

【阿棠想吃糖:好吧好吧。那明天再說咯~】

末尾加了個波浪號,顯得語氣輕快又隨意。

發送成功。

她放下手機,重新望向窗外被烈日曬得發白的天空。心裏那點因為午睡剛醒和夏日悶熱而產生的空落感,似乎被這幾句簡單的對話驅散了不少。

明明也沒約定什麽,甚至可能明天他依舊“沒時間”。

但僅僅是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上幾句,知道他在線,知道他可能在寫作業,知道他考慮了她的邀請,就讓她覺得這個漫長的、燥熱的暑假午後,變得不那麽無聊和漫長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舟客放下手機,目光重新回到攤開的物理競賽題集上。但筆尖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又瞥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句“明天再說咯~”,以及那個微微晃動的波浪號。

明天……羽毛球嗎?

他好像,確實很久沒運動了。

而且,江風那小子,似乎也念叨過想出去玩。

他收回思緒,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在題目上,只是握著筆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輕輕敲了敲桌面。

窗外的蟬鳴依舊喧囂。

暑氣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而某種比蟬鳴更輕、比暑氣更微妙的期待,正在兩個少年人之間,隨著手機信號,悄然傳遞、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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