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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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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實踐

去孤兒院的社會實踐日,天色是那種透著暖意的薄陰,空氣裏飄著初春濕潤的草木氣息。大巴車將學生們帶到城郊一處安靜的院落前,紅磚墻,院子裏有老樹和簡單的游樂設施。

一開始,面對一群年齡不一、眼神或好奇或羞怯的孩子,不少同學都有些手足無措。沈枝棠卻顯得格外自如。她似乎天生有種吸引孩子的魔力,笑容明亮又不會太過侵略,很快就被幾個小女孩圍住了。

“姐姐,你的頭發好長好香呀!”

“姐姐,你裙子上的蝴蝶結真好看!”

沈枝棠耐心地回答著,目光掃過活動室角落,發現了一把落滿灰塵的兒童玩具小提琴。她眼睛一亮,走過去拿起來,擦了擦,調試了一下那簡陋的琴弦——當然不可能有真正的音準,但勉強能出聲。

她回到孩子們中間,蹲下身,笑容柔和:“姐姐給你們拉小提琴好不好呀?”

孩子們立刻興奮地拍手。

沈枝棠將玩具琴架在肩上,姿勢居然很標準。她閉上眼睛,回憶了片刻,隨即,一段簡單卻異常優美的旋律從她指尖流淌出來。不是覆雜的古典樂,更像是一首她自己即興創作的、帶著陽光和花香味道的童謠。音符雖然因為玩具琴的限制而有些單薄走調,但那份流淌的溫柔和專註的感染力,卻讓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連原本在另一邊陪男孩們搭積木的江舟客,也不由自主地擡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低頭拉琴、嘴角帶著淺淺笑意的少女身上。陽光透過窗戶,在她發梢和纖長的睫毛上跳躍。那一刻,她身上那種平日裏偶爾閃現的驕矜或銳利全然褪去,只剩下一種純凈的、近乎聖潔的溫柔。

一曲終了,孩子們使勁鼓掌。一個膽子稍大、眼睛特別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住沈枝棠的衣角:“姐姐……我也想學。”

沈枝棠心軟得一塌糊塗。她耐心地握住小女孩的手,教她最基本的持琴姿勢,帶著她用一個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劃出第一個不成調的音符。小女孩學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成功後,立刻仰起臉,對沈枝棠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燦爛無比的笑容。

江舟客那邊,則被一群好奇心旺盛的男孩纏住了。他們的問題天馬行空:

“哥哥,為什麽天是藍的?”

“哥哥,飛機為什麽會飛?”

“哥哥,世界上真的有奧特曼嗎?”

江舟客起初有些僵硬,但他很快調整過來,用自己最擅長的、邏輯清晰又盡量通俗易懂的方式,一一解答。沒有敷衍,沒有不耐,就像對待課堂提問一樣認真。遇到實在無法科學解釋的,他想了想,說:“也許在某個平行宇宙,存在守護地球的光之巨人。” 一本正經的語氣,反而逗樂了孩子們。

後來,孩子們又吵著要聽故事。江舟客搜腸刮肚,把自己為數不多記得的童話故事——比如《醜小鴨》、《堅定的錫兵》——用他那平鋪直敘、缺乏起伏但格外清晰的語調講了出來。奇妙的是,孩子們居然聽得入神。或許是故事本身的力量,也或許是他講述時那份不自覺的、全神貫註的真誠。

活動室裏,一邊是悠揚的琴聲和女孩們輕輕的笑語,一邊是男孩們圍著江舟客聽他講故事的安靜專註。兩種聲音奇異地和諧交織,構成了這個下午最溫暖的底色。

……

返程的巴士上,車廂裏比去時安靜了許多。一天的體力消耗和情感投入,讓大家都有些疲憊,三三兩兩地靠著座椅小憩或低聲交談。

沈枝棠和江舟客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將車廂內染成一片溫暖朦朧的橙黃。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燈火開始星星點點地亮起。

沈枝棠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似乎還沈浸在下午的氛圍裏。她輕聲開口,聲音像怕驚擾了這疲倦的寧靜:

“那個總是拉著我衣角、想學琴的小女孩……”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和柔軟,“……讓我想起小時候的自己。”

江舟客原本也看著窗外,聞言,目光微微轉動,雖然沒有立刻看向她,但身體細微地調整了一下姿勢,顯然在認真傾聽。

他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句話裏的信息,然後,用同樣不高的聲音問道,語氣裏帶著一絲罕見的、小心翼翼的探究:

“你小時候,也那麽安靜嗎?”

在他的印象裏,或者說在所有人通常的認知裏,沈枝棠應該是明媚的、鮮活的、甚至有些張揚的,像一朵恣意盛開的海棠。安靜?似乎很難與她掛鉤。

沈枝棠聽了他的問題,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輕輕地笑了笑。那笑聲很淡,帶著點回憶的模糊和一絲自嘲。她沒有順著他的問題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語氣裏帶著點調侃,又似乎藏著更深的觸動:

“你講故事的樣子,”她微微側過頭,看向江舟客被夕陽勾勒出柔和金邊的側臉,“很像我爸。一本正經的。”

江舟客明顯怔住了。他完全沒料到她會這麽說,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看向前方座椅的靠背,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幹巴巴地擠出一個字:

“……哦。”

不知道是在回應“像她爸爸”,還是在消化這個過於親昵又讓他不知所措的比喻。

沈枝棠看著他那副罕見的、帶著點窘迫和僵硬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卻掠過一絲更覆雜的情緒。她沒有再說什麽,重新轉過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微涼的車窗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巴士微微顛簸,引擎發出低沈的轟鳴。

在周圍一片疲倦的靜謐中,她的聲音幾不可聞,像是夢囈,又像是一聲滿足的嘆息,輕輕飄散在兩人之間狹窄的空氣裏:

“……還不錯。”

不知道是在評價今天的社會實踐,在評價他講故事的樣子,在評價這個疲憊卻溫情的黃昏,還是……在評價此刻,和他並肩坐在這搖晃歸途中的,這份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寧靜。

江舟客聽到了。

他依舊目視前方,身體卻幾不可查地,向她靠著的車窗方向,傾斜了極其微小的一點點角度。

窗外的黃昏,正溫柔地沈入黑夜。

而車廂內,某種無聲的、溫暖的東西,正在這共同的疲憊與觸動後,悄然滋長,將兩顆年輕的心,拉得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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