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愚人節

關燈
第七十一章愚人節

四月一日,空氣裏都仿佛飄著惡作劇的因子。實驗一中課間的走廊和教室,比往常多了幾分壓抑的興奮和此起彼伏的、真假難辨的小小“驚叫”或大笑。

沈枝棠原本對這種節日興趣缺缺,覺得有些把戲過於幼稚。但今天,看著身側那個依舊沈浸在物理競賽題海裏、對外界喧囂恍若未聞的挺拔背影,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帶著點久違的惡作劇心態和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隱秘的期待。

她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是剛成為同桌不久,氣氛還有點陌生和尷尬的時候,她也曾心血來潮,用半是玩笑半是試探的語氣,問過他類似的問題。那時他是什麽反應來著?好像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沒興趣”,繼續低頭看書,耳根卻可疑地紅了。

不如……再逗他一次?

看看過了這麽久,經歷了這麽多事,他會不會有不一樣的回答?

課間十分鐘快結束時,教室裏的嘈雜稍微平息了些。沈枝棠用筆帽輕輕戳了戳江舟客的手臂。

江舟客從題海中擡起頭,看向她,眼神帶著詢問。

沈枝棠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她臉上故意擺出那種漫不經心、帶著點戲謔的笑容,眼睛卻亮晶晶地緊盯著他的反應,一字一句,清晰又緩慢地問道:

“所以,江舟客同學——”

她故意頓了頓,模仿著初見時那種故作熟稔又帶著點挑釁的語氣:

“——你有沒有興趣談戀愛?”

問完,她心裏其實有點打鼓。明知道是愚人節,明知道大概率會像以前一樣被他無視或用“無聊”搪塞過去,甚至可能換來一句冷淡的“沒興趣”。但她還是問了,帶著點惡作劇的興奮,和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小的期盼——期盼他能給點不一樣的回應,哪怕只是被逗得有點惱羞成怒也好。

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後續調侃的話,比如“哎呀開個玩笑嘛,愚人節快樂!”或者“江大學霸果然只對學習有興趣~”

然而——

江舟客在聽到問題的瞬間,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用看書來回避。他的目光沈靜地落在她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燈下,清晰地映出她帶著狡黠笑意的模樣,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時間仿佛凝固了短短一兩秒。

周圍同學聊天的聲音,窗外隱約的嬉鬧,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後,沈枝棠看見,江舟客的嘴唇,極輕微地動了動。

他沒有笑,臉上也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依舊是他慣常的那副平靜模樣。但就在沈枝棠以為他要像以前一樣沈默或否定時,她聽到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更低沈一些,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認真,幹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嗯。”

嗯?

沈枝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腦子“嗡”地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短路了。

誒???

等等……他剛才說什麽?

“嗯”?

“嗯”是什麽意思?是表示……有興趣?同意?還是只是聽清了她的問題?

這和她預想的任何一種反應都不同!沒有無視,沒有反駁,沒有尷尬,甚至沒有一絲猶豫或疑惑!

他怎麽……怎麽不按套路出牌啊?!

這、這算是……反將一軍?!

沈枝棠徹底懵了,準備好的所有調侃和玩笑話全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江舟客近在咫尺的、依舊沒什麽波瀾的臉,心跳卻不受控制地瘋狂加速,臉頰“轟”地一下燒了起來,比任何一次被他無意間撩到都要燙得厲害。

他……他到底是認真的,還是……也是在過愚人節?可他那副表情,哪裏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江舟客看著她那副從狡黠得意瞬間切換到目瞪口呆、臉紅如熟蝦的滑稽模樣,眼底深處,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得逞般的笑意,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他很快就移開了目光,重新低下頭,看向攤開的習題集,仿佛剛才那個石破天驚的“嗯”只是她的幻聽,或者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應答。

只是,沈枝棠眼尖地瞥見,他原本白皙的耳廓,此刻也悄然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握著筆的指尖,似乎也有些用力。

教室裏的上課預備鈴恰在此時響起。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打破了兩人之間這詭異又暧昧的寂靜。

沈枝棠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轉回身坐好,心臟還在胸腔裏怦怦亂撞,臉上熱度未退,腦子裏一片混亂。

他到底什麽意思?!

愚人節的玩笑?還是……?

她偷偷用餘光瞟向江舟客。他已經恢覆了那副專心致志準備上課的樣子,側臉線條平靜無波。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裏那池春水,被他一個輕飄飄的 “嗯”字,徹底攪亂了。

這算什麽啊!

沈枝棠把發燙的臉頰埋進臂彎裏,心裏又羞又惱,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的甜意和慌亂。

這個愚人節……好像玩脫了。

而且,好像……是她自己先撩的?

江舟客這家夥……什麽時候學壞了?!

……

上課鈴早已響過,數學老師陳潔在講臺上講解著覆雜的函數圖像,粉筆與黑板摩擦發出規律的聲響。教室裏大多數同學都低著頭,或認真聽講,或神游天外。

只有沈枝棠,坐立難安。

江舟客那個石破天驚的“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隕石,在她心裏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無法平息。耳朵裏老師的講解聲變得模糊,眼前攤開的筆記本上也只留下她無意識畫下的、亂七八糟的線條。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愚人節配合演出?還是……來真的?

不可能吧?江舟客?談戀愛?跟她?

這個念頭光是想想就讓沈枝棠臉頰發燙,心跳失序。可他那副平靜又篤定的樣子,又不像是玩笑。

糾結、疑惑、羞惱、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的雀躍,在她心裏翻江倒海。終於,她按捺不住,趁著老師轉身寫板書、教室裏響起一片細微的翻書和筆記聲時,她微微側過頭,用氣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問話,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更多的難以置信:

“那……我們現在算是談戀愛了?”

問完,她立刻後悔了。這問的什麽蠢問題!萬一他說“不算,愚人節玩笑”呢?那她豈不是更丟臉?可萬一……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眼睛緊緊盯著江舟客的側臉,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江舟客的目光依舊落在黑板上,似乎在全神貫註地聽講。沈枝棠的心一點點沈下去,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他大概根本懶得理會她這幼稚的追問。

然而,就在她快要放棄,準備轉回頭假裝無事發生時,她看到江舟客的喉結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微微偏過頭,視線依然沒有完全離開黑板,但嘴唇卻清晰地動了動,用同樣低不可聞、卻足夠她聽清的氣音,簡潔地回應:

“嗯。”

又是一個“嗯”!

沈枝棠的呼吸一滯。

他……他居然又“嗯”了?!

這算是……確認了?就這麽簡單?這麽……兒戲?還是在愚人節的語境下,一切都可以被解釋為“配合演出”?

沈枝棠腦子裏亂成一團麻,但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和一種被這過於“順利”的進展激起的、想要扳回一城的沖動,瞬間占了上風。

好啊,既然你“嗯”得這麽幹脆,那我也不能輸!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點游刃有餘的、甚至是帶著點“惡霸”意味的調侃,盡管心臟已經快要跳出胸腔。她學著電視裏看過的、那種霸總式的口吻,壓低聲音,對著江舟客宣布:

“那……今天,你歸我了。”

說完,她自己先臉紅了。這是什麽糟糕的臺詞!但話已出口,她只能強撐著,微微揚起下巴,用眼神挑釁地看著他,試圖找回一點主動權。

她以為江舟客會楞住,會無語,會像以前一樣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瞥她一眼,或者幹脆不理她。

然而——

江舟客在聽到她這句話後,終於將視線完全從黑板上收了回來。他轉過頭,看向她。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誇張的表情,眼神平靜得甚至有些過分。但沈枝棠卻似乎在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裏,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笑意?還是別的什麽?快得抓不住。

然後,她聽到他用那種一貫平穩無波、仿佛在陳述“今天天氣很好”的語調,清晰而自然地,接上了她的話:

“你也是。”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瞬間瞪大的眼睛和緋紅的臉頰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補完了下半句:

“你今天屬於我。”

轟——!!!

沈枝棠感覺自己的大腦CPU徹底燒毀了。

餵——!!!

他在說什麽啊?!

這是什麽對話?!這發展不對吧?!

“你今天屬於我”……這種話,是江舟客能面不改色說出來的嗎?!還是用這種一本正經、毫無波瀾的語氣?!

這、這到底還是不是玩笑啊?!

如果是玩笑,那他這演技也太可怕了!如果是真的……那、那也太……太讓人措手不及了!

沈枝棠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發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臉頰燙得能煎雞蛋,連耳朵尖都紅透了。她慌忙轉回頭,死死盯住黑板,假裝認真聽講,可眼前只有老師晃動的身影和一片模糊的板書。

她能感覺到旁邊江舟客的目光似乎還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才緩緩移開。

教室裏,老師還在繼續講解著單調遞增函數。

可沈枝棠的世界,已經因為這短短幾句課間和課上的“交鋒”,徹底天翻地覆。

“你歸我了。”

“你也是。你今天屬於我。”

這兩句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裏循環播放。

愚人節……真的只是愚人節嗎?

為什麽她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打開了一個了不得的潘多拉魔盒?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安然地坐在她旁邊,仿佛剛才那番足以讓她心律不齊的對話,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學術交流。

沈枝棠用力捏了捏手中的筆,指尖微微發白。

這個愚人節……好像,玩得有點太大了。

而且,主動權好像……不知不覺,又落回那個總是沈默寡言的家夥手裏了?

這不行!

她得……好好想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