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變化

新學期的時間像被春風吹動的柳條，悄無聲息地抽芽、伸展。當沈枝棠某天從物理題海中擡起頭，揉著發酸的脖頸，目光習慣性地掠過身旁時，忽然定住了。

不是錯覺。

江舟客……好像不太一樣了。

他就坐在那裏，背脊挺直，正垂眼看著攤開的競賽題集。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欞，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他好像長得更高了些。沈枝棠暗自估量，寒假前大概只比她高半個頭多，現在……怎麽也有180cm往上了吧？原本合身的春季校服外套，肩線處似乎繃得緊了一點，顯露出少年逐漸寬闊起來的肩膀。握著筆的手腕，骨節似乎也更分明了些。

他的側臉線條依舊利落，但下頜的弧度似乎更清晰硬朗了一點，褪去了最後一點稚氣的圓潤。眉目間那種屬於少年的青澀感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沈靜、更內斂的氣質，或許可以稱之為初具雛形的成熟？額前的碎發也比寒假前長了一些，隨意地搭在眉骨上方，少了幾分刻板的整齊，多了點隨性的味道。

一個假期而已，變化竟如此明顯。像春日裏抽條的竹，一夜之間便拔高了一節，舒展出新的姿態。

沈枝棠看得有點出神，直到江舟客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筆尖一頓，擡起眼看向她。

四目相對。

沈枝棠猛地回過神，有點被抓包的尷尬，下意識想移開視線，卻在對上他目光的瞬間，脫口而出：

“你好像長高了？”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這問題有點傻。身高變化，當事人自己怎麽會沒感覺？

江舟客顯然也沒料到她會突然說這個，楞了一下，隨即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嗯，量過，長了兩公分。”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實驗數據。

沈枝棠“哦”了一聲，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回他臉上，仔細端詳。不只是身高，整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了。她心裏嘀咕著，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最後，不知怎麽，落在了他因為微微低頭而顯得更清晰的……臉頰線條上？

好像……沒那麽瘦削了？還是光線問題？

她還沒琢磨明白，就聽見江舟客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遲疑？

“你……”

沈枝棠擡眼，對上他正看向自己的目光。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觀察什麽，然後，用那種一貫平鋪直敘、毫無修飾的語氣說道：

“你的臉，圓潤了些。”

沈枝棠：“！！！”

她瞬間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圓、圓潤？這不就是變相說她長胖了嗎？！

“江舟客！”她壓低聲音，帶著被戳破的羞惱，“不要這麽直白的說出來誒！” 哪個女生喜歡被人當面說“臉圓了”？就算……就算寒假是吃得多了一點，睡得多了一點……

江舟客看著她瞬間炸毛、臉頰飛起紅暈的樣子，眼神裏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笑意的東西，快得抓不住。他沒理會她的抗議，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後，用更輕、卻同樣清晰的聲音，補充了四個字：

“不過也好。”

沈枝棠正要繼續“聲討”的話，一下子卡在了喉嚨裏。

……不過也好？

這是什麽意思？是說她胖點也好？還是說……？

她楞楞地看著江舟客。他已經重新低下頭，將註意力放回了習題集上，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不過也好”只是她的幻聽。

但沈枝棠確定自己聽到了。

心裏像被羽毛輕輕搔了一下，有點癢，有點懵，又有點說不清的、微小的雀躍。臉頰的熱度非但沒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這家夥……

她收回視線，也低下頭，假裝繼續看物理題，手指卻無意識地揪著草稿紙的一角。

陽光暖暖地照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塵埃在光束中緩慢浮沈。

教室裏的喧鬧似乎遠去了。

只剩下那句含義為“你長胖了”帶來的羞惱，和那句輕飄飄的“不過也好”帶來的、更覆雜的、攪動心緒的漣漪。

新學期，好像真的有很多東西，都在悄然變化。

包括身高，包括輪廓，包括某些難以言明的心緒。

而那個始作俑者，卻已一臉平靜地沈浸在了他的題海裏，仿佛剛才那兩句簡單的話，不曾掀起任何波瀾。

只有沈枝棠自己知道，心裏那棵名為“在意”的幼苗，好像又被澆了一小勺水，悄悄地，又向上躥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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