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初春

初春的午後，空氣裏漂浮著一種清甜微涼的氣息，混雜著新翻泥土的腥氣和某種若有若無的花香。陽光是透明的淡金色，穿過新綠的嫩葉，灑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實驗一中圖書館後面，有一片安靜的小園子，角落裏栽著幾株老梨樹。此刻，正是梨花盛放的時節。滿樹繁花，潔白如雪，簇擁在灰褐色的枝幹上，層層疊疊，密密匝匝。風過處，便有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像一場無聲的、溫柔的春雪。

沈枝棠站在最大的一株梨樹下，仰頭望著那一片冰清玉潔的花雲，眼睛裏映著細碎的光。她今天沒紮馬尾，柔順的長發披散在肩頭，發梢被微風輕輕撩動。身上是淺米色的針織開衫和牛仔褲，整個人素凈得幾乎要融進身後那片雪白的花海裏。

她忽然轉過身，對著幾步之外正低頭擺弄著一臺黑色單反相機的江舟客喊道：

“江舟客，幫我拍張照。”

江舟客聞聲擡起頭。他手裏那臺相機是從學校攝影社借來的，不算最新款，但性能足夠。他本來是打算來拍幾張梨花的特寫，順便試試機器的操作——攝影社的老師說這學期有校園風景展。

沈枝棠見他看過來，便笑著擡起手，在臉頰邊比了一個經典的“耶”字手勢。笑容明媚，眼神亮晶晶的，帶著點俏皮的期待，又似乎有些許不易察覺的緊張。散落的長發有幾縷被風吹起，拂過她白皙的側臉和脖頸。

陽光透過梨花枝椏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身後的梨花樹，成了最盛大也最純凈的背景。

江舟客握著相機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擡起相機，調整了一下參  數，將取景框對準了她。

透過鏡頭，世界仿佛被重新裁剪、聚焦。喧囂遠去，只剩下眼前的畫面：滿樹喧嘩的潔白，樹下巧笑嫣然的少女。她的笑容比陽光更鮮活，眼神比梨花更清澈。那比著“耶”的手指，纖細白皙，帶著少女特有的靈動。

他微微移動腳步，尋找著更好的角度。風恰在此時又起，卷起一陣細密的花瓣雨，紛紛揚揚，落在她的發梢、肩頭。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花瓣雨驚喜到，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容更加燦爛，比著“耶”的手也晃了晃，像在跟飄落的花瓣打招呼。

江舟客屏住呼吸，指尖穩穩地按下了快門。

“哢嚓。”

輕微的機械聲響，定格了這個瞬間。

沈枝棠保持著姿勢，又等了幾秒，見江舟客放下相機，才跑過來，湊到他身邊，帶著點迫不及待：“怎麽樣怎麽樣？拍得好嗎？”

江舟客把相機遞給她，示意她自己看。

沈枝棠接過沈甸甸的相機，低頭看向小小的液晶屏。屏幕上是剛剛定格的照片。

構圖幹凈，焦點清晰。大片虛化的潔白梨花作為背景，襯托著畫面中央笑靨如花的她。光線恰到好處，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和發絲的質感。飄落的花瓣被捕捉到幾片，增添了幾分動態的浪漫。她的笑容自然生動，眼神裏的光仿佛要溢出屏幕。

“哇……”沈枝棠忍不住低聲驚嘆，“拍得真好。”她擡起頭，看向江舟客，眼神裏滿是真誠的讚賞，“沒想到你拍照技術這麽好！”

江舟客接過相機，重新看向取景框，目光掃過屏幕上那張笑顏，又看向不遠處真實的她。陽光和花影在她身上流動。

他想起一句不知在哪裏讀過的、略顯老派的詩：一樹梨花壓海棠。

此刻，繁花似雪，壓滿枝頭，確是盛景。

然而。

他的目光落回沈枝棠臉上。她正擡手拂去落在肩頭的一片花瓣，嘴角還噙著未散的笑意，眼眸清澈明亮，帶著初春特有的生機與鮮活。

然而。

這滿樹喧嘩的潔白，似乎也只是為了襯托，樹下這株正在綻放的、獨一無二的“海棠”。

美貌海棠勝三分。

不是梨花不夠美。

只是春風十裏，都不及眼前人一笑。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對她誇獎的回應。然後，他再次舉起相機，這次，對準了枝頭一簇開得尤其繁密的梨花。

“還要拍嗎？”他問，聲音比平時溫和。

“要！”沈枝棠立刻點頭，又跑回梨樹下，換了個姿勢，這次是微微側身，仰頭看著花枝，笑容安靜了些，卻更顯溫柔。

江舟客再次按下快門。

春日的風繼續吹著，梨花如雪，簌簌落下。

鏡頭裏，繁花與笑靨交織。

鏡頭外，少年的心湖，被這滿樹潔白和樹下那勝似三分的“海棠”，悄然攪動，漾開一圈圈細密而悠長的漣漪。

這個初春的午後，連同梨花樹下那張被定格的笑臉，一起成了記憶裏一幅永不褪色的、帶著清甜花香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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