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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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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派對

一次校外聚會。

校外的小餐館包廂裏,彌漫著食物香氣、碳酸飲料的氣泡聲,還有少年人特有的、毫無顧忌的喧鬧。慶祝高一合唱比賽拔得頭籌的聚餐,氣氛正酣。

桌上一片狼藉,空了的飲料瓶和幾個見底的啤酒罐歪倒著。有人已經喝得有點上頭,臉紅脖子粗地大聲劃拳;有人湊在一起看手機裏剛才拍的比賽視頻,笑作一團。

沈枝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捏著一個還剩小半杯的、度數很低的果味預調酒。冰冰涼涼的甜意滑過喉嚨,帶起一點微醺的暖意,但並不醉人,只是讓神經稍微放松了些。她看著眼前的熱鬧,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指尖無意識地在起了霧氣的玻璃杯壁上劃著。

忽然,旁邊一個平時就有些大大咧咧、此刻顯然喝高了的男生,晃晃悠悠地湊了過來。他是隔壁班的,因為一起排練也算認識。他帶著濃重的酒氣,笑嘻嘻地,半是玩笑半是借著酒意,手臂一伸,就攬上了沈枝棠的肩膀,力道還不輕。

“沈、沈枝棠!這次……嗝……你們班領唱和小提琴,絕了!真的絕了!”他大著舌頭,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沈枝棠猝不及防,身體微微一僵。那陌生的、帶著酒氣的重量和溫度隔著薄薄的夏裝傳來,讓她瞬間蹙緊了眉頭,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不適。她幾乎是本能地,肩膀一沈,就想把那只手甩開,語氣也冷了下來:“把手拿開。”

但那男生顯然醉得有點迷糊,不僅沒松手,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嘴裏還在含糊地說著什麽“厲害”、“佩服”之類的胡話。

沈枝棠心裏的厭煩加劇,正準備更用力地掙脫,或者直接站起來——

另一只骨節分明、帶著少年人幹凈力道的手,從她側後方伸了過來。

那只手穩穩地、不容置疑地扣住了醉酒男生搭在她肩上的手腕,然後,用了點巧勁,向外一撥,再向下一帶。

動作幹凈利落,甚至沒什麽聲響。

醉醺醺的男生“哎喲”一聲,手臂被帶開,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茫然地看向突然介入的人。

是江舟客。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就站在沈枝棠的椅子側後方。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靜,只是眼神比平時沈了一些,落在那個醉酒男生臉上,沒什麽溫度。

“抱歉。”江舟客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一小塊突然安靜下來的區域裏,顯得格外清晰。他這兩個字說得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但配合著他剛才的動作,卻帶著一種無聲的、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醉酒男生似乎被他的眼神和幹脆的動作弄得清醒了一點,又或者只是本能地察覺到了某種不好惹的氣場。他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嘟囔了一句“幹嘛呀,開個玩笑……”,然後識趣地晃晃悠悠走開了,去找別人繼續鬧。

周圍幾個註意到這邊小插曲的同學,眼神在江舟客和沈枝棠之間微妙地轉了轉,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喧鬧聲淹沒,各自聊開了。

江舟客的手在撥開那人之後,就自然垂落回了身側。他站在原地,沒立刻走開,也沒看沈枝棠,目光落在不遠處鬧騰的人群,側臉的線條在包廂略顯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緊繃。

沈枝棠肩上那令人不適的重量和溫度消失了。她微微松了口氣,但心臟卻因為剛才那電光火石間的介入,不聽話地加速跳動起來。她能感覺到江舟客就站在她身後極近的地方,近到她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比包廂空氣略微清爽一些的氣息,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屬於運動後的幹凈汗意,混合著洗衣液的淡香。

她沒回頭,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冰涼的預調酒,又抿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滑入食道,卻沒能壓下臉頰悄然升起的、比微醺更甚的熱度。

剛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到她幾乎沒反應過來,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就被移開了。江舟客的動作幹脆得甚至有些……過於自然了?自然到仿佛這只是出於同學間最基本的禮貌和維護。

可那句平淡的“抱歉”,和他此刻沈默地站在她身側後方,像一道無聲的屏障,隔開了那些可能再度襲來的、令人不快的打擾。

這算什麽?

沈枝棠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心裏那點被酒精稀釋過的清醒部分,開始不受控制地翻騰。她又想起後臺他幫她系蝴蝶結時專註的側臉,想起籃球賽他放在長椅上的那瓶水,想起禮堂黑暗中那兩聲孤零零的掌聲……還有更早之前,D區夕陽下,他臉上同樣不正常的紅暈。

不是她的錯覺吧?

她鼓足勇氣,極輕微地側過頭,擡眼,看向他。

恰好,江舟客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垂下了眼瞼,看向她。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輕輕撞上。

包廂裏光影晃動,人聲嘈雜。但在他們之間這一小片空氣裏,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沈枝棠能看到他深色的瞳孔裏映著包廂頂燈細碎的光,能看到他抿著的唇角,和那因為剛才動作而稍稍亂了節奏的呼吸。

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眼神很深,裏面翻湧著一些沈枝棠看不懂,卻又莫名覺得心慌意亂的東西。不再是平時的冷靜或無奈,也不是球場上的銳利,而是一種更覆雜的、壓抑著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緒。

沈枝棠先敗下陣來,倉促地轉回頭,盯著自己杯子裏所剩無幾的琥珀色液體,感覺臉上的熱度一路蔓延到了耳朵尖。

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極其輕微的呼吸聲,像是嘆息,又像是克制著什麽。

然後,江舟客的腳步動了。他沒有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而是就勢在她旁邊空著的一個椅子上坐了下來——那是之前一個去洗手間的同學的位置。

他坐下後,也沒看她,只是伸手拿過桌上一個幹凈的杯子,倒了點服務員剛送來的大麥茶,慢慢喝了一口。

兩人並排坐著,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再說話。

周圍的喧鬧依舊,劃拳聲,笑罵聲,音樂聲,混成一片溫暖的背景噪音。

但沈枝棠的世界裏,仿佛只剩下身邊這個人沈默的存在,和他剛剛落在她肩上那一觸即離、卻留下無盡餘溫的維護。

她捏著酒杯,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心跳在胸腔裏擂鼓。

微醺的酒意,似乎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上頭。

……

包廂裏的喧囂達到了頂峰,又隨著時間推移,漸漸顯露出曲終人散的疲態。有人開始揉著太陽穴喊“不行了,喝多了”,有人張羅著結賬,還有人意猶未盡地約定下次再聚。空氣裏食物和酒精混合的氣味越發濃郁,混雜著年輕人特有的、精力透支後的懶散。

沈枝棠杯子裏最後一點冰涼的液體也見了底,微醺的暖意像一層薄紗,松松地裹著她,讓神經末梢變得比平時敏感,卻又奇妙地過濾掉了一些尖銳的嘈雜。她看著眼前杯盤狼藉的景象,和歪歪斜斜、嬉笑打鬧的同學們,心裏那陣因為剛才小插曲而掀起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

江舟客還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保持著那個姿勢,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那杯已經涼透的大麥茶,目光似乎落在遠處某個虛空點,側臉在明明滅滅的燈光下,看不出什麽情緒。

聚會即將散場。三三兩兩的人開始起身,拿外套,找手機,互相攙扶著往外走。

沈枝棠也準備起身。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摳了摳冰涼的玻璃杯壁,然後,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腕上——那裏筋絡分明,戴著簡單的黑色運動手表。

她吸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被周圍的嘈雜淹沒,但足夠讓旁邊的人聽清:

“……謝謝。”兩個字,輕飄飄的,帶著一點酒後的微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扭。

是為了剛才他撥開那只手的事。

江舟客握杯子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他轉過臉,目光落在她臉上。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回視,而是一種……沈靜的凝視。他的眼睛在包廂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顏色顯得更深,像兩泓不見底的深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樣——臉頰因微醺和室內溫度泛著淺淺的粉,眼神因為道謝而有些閃躲,嘴唇抿著,帶著點故作鎮定的痕跡。

他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好幾秒。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既沒有被她道謝後的溫和,也沒有之前的緊繃,只是純粹的、專註的凝視,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樣子刻印下來。

沈枝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顫了顫,想移開視線,卻又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釘住了。

然後,她聽到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平淡,語調沒什麽起伏,就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公式或者客觀事實:

“不騷擾女性是一個正常男性應該做的。”

一句話,清晰,冷靜,理性到了極點。

沒有接受她道謝的意思,沒有趁機拉近關系的暗示,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東西。他只是把一個最基本的社會行為準則,用毫無波瀾的語氣陳述出來。

仿佛剛才那個帶著明顯維護意味、甚至隱含警告的舉動,並非出於任何私人情感,僅僅是基於“正常男性”這個身份的最低標準操作。

沈枝棠楞住了。

心口那點因為道謝而鼓起的、微妙的勇氣和期待,像被一根細針輕輕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無聲地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覆雜的、難以名狀的空落,還夾雜著一絲被這過分“正確”和“疏離”的回應刺到的細微刺痛。

她看著他。江舟客說完那句話,便移開了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剛才那句解釋已經足夠,無需再多言。他放下手裏的杯子,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利落,恢覆了平日裏那種沈穩從容的姿態。

周圍的同學在招呼:“走了走了!江舟客,沈枝棠,你們走嗎?”

“走。”江舟客應了一聲,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樣子。他側身,似乎是在等她先起身走出去。

沈枝棠也猛地回過神,抓起自己放在一邊的小包,站了起來。微醺的酒意似乎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了,只剩下心頭一片清醒的涼意,和一點點……說不清是懊惱還是失落的酸澀。

原來,只是“正常男性應該做的”。

她跟著人群往外走,經過他身邊時,能聞到他身上那幹凈的氣息,混合著一點點餐館裏帶出來的煙火氣。兩人之間依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和聚會剛開始時沒什麽兩樣。

走出餐館,夏夜微涼的風撲面而來,吹散了包廂裏的悶熱和濁氣。街道上燈火通明,三三兩兩的同學互相道別,走向不同的方向。

沈枝棠站在路燈下,看著江舟客和幾個男生說了幾句話,然後朝她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平靜,和看其他人沒什麽區別——接著便轉身,和同路的同學一起,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和稀疏的人流裏,挺拔,穩定,不帶一絲留戀。

沈枝棠站在原地,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點被陌生人搭上時的不適感,但更清晰的,是那只手被果斷撥開時,透過衣料傳來的、屬於江舟客的、短暫而堅定的力道。

還有他那句,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話。

“不騷擾女性是一個正常男性應該做的。”

她低聲重覆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

是啊,正常男性。

她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外套,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心裏那棵名為“暗戀”的青蘋果樹,似乎被今晚這陣過於理性的涼風吹過,葉子輕輕顫動了一下。

酸澀依舊,只是那點隱秘的、期待中的甜意,好像被這句話暫時冰封了起來,需要更多的陽光,或者……更明確的信號,才能重新融化。

而那個給出“正常男性”標準答案的人,早已消失在街角,留給她的,只是一個符合所有“正確”規範,卻讓她心頭空落落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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