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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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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歸途

私家車平穩地駛過夜晚的街道,窗外的霓虹光影流水般滑過沈枝棠沒什麽表情的臉。車廂內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她靠著椅背,額頭抵著微涼的車窗玻璃,眼睛望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腦子裏卻有些空茫。

餐館門口那句冷靜到近乎公式化的回應,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心口某個柔軟的地方,不疼,但存在感鮮明,時不時帶來一陣微妙的酸脹。

“不騷擾女性是一個正常男性應該做的。”

他把自己的維護,剝離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行為準則。好像他們之間,除了“同學”和“正常人與正常人”之外,再無其他任何可能牽扯情感的聯系。

也對。或許本來就是她想多了。那些眼神,那些觸碰,那些沈默的陪伴,可能真的只是江舟客作為一個“正常”、“有分寸”的男生,出於禮貌或基本道義的行為。是她自己,在那些時刻自作多情地加上了暧昧的濾鏡。

車窗映出她有些黯淡的眉眼。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模糊的白霧,然後擡手,用指尖無意識地在那片霧氣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形狀。

畫完,她自己都楞了一下,隨即有些懊惱地迅速抹掉。指尖殘留著玻璃的涼意。

車子拐進熟悉的小區,減速,停穩。司機溫和地提醒:“枝棠,到了。”

“謝謝叔叔。”沈枝棠拎起包,推門下車。夏夜的空氣比車裏清新許多,帶著草木和泥土被曬過後特有的氣息。她深吸一口,試圖把心裏那點莫名其妙的郁氣也吐出去。

剛踏上家門口的臺階,包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枝棠腳步一頓,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界面上,一條微信消息提示跳了出來。

發信人:江舟客。

她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指尖在冰涼的手機邊緣收緊了一下,才點開。

消息很簡短,只有四個字,加一個句號:

【江舟客:到家了嗎。】

時間是剛剛。距離她從餐館離開,大概也就過了十幾分鐘。

沈枝棠站在家門口的感應燈下,昏黃的光線籠罩著她。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他是在確認安全?隨口一問?還是……有別的意思?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她斟酌著用詞。最後,她敲下回覆,用的是自己那個有點幼稚的、帶著甜食味道的微信昵稱:

【阿棠想吃糖:剛到。怎麽了?】

發送。

她沒立刻進門,就站在門口,握著手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夜風吹過庭院裏的樹葉,沙沙作響。感應燈因為她的靜止,很快暗了下去,周圍陷入一片朦朧的昏暗,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張臉,和微微抿緊的嘴唇。

幾秒鐘後,屏幕再次亮起。

【江舟客:沒事。就是問問。】

就……只是問問。

沒有解釋,沒有延伸,甚至沒有多用一個表情符號。幹凈利落,和他今晚那句“正常男性”的聲明如出一轍的簡潔、直接,不帶任何暧昧的拖沓。

沈枝棠看著這行字,心裏那點剛剛因為收到他主動消息而悄悄燃起的小火苗,“噗”地一下,被這盆名為“只是問問”的冷水,澆得只剩下一點濕漉漉的、冒著青煙的餘燼。

她扯了扯嘴角,說不出是失望更多,還是自嘲更多。

果然。

少男心事真難猜。

或者說,可能根本沒什麽“心事”。只是出於同學間的、最普通不過的、確認安全的禮貌性問候。是她自己,像個拿著放大鏡尋找蛛絲馬跡的偵探,在每一個平淡無奇的舉動裏,努力挖掘著可能不存在的“特殊含義”。

沈枝棠吸了吸鼻子,夜風有點涼。她低頭,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終也只是回了一個同樣簡短、同樣不帶情緒的:

【阿棠想吃糖:哦。】

想了想,又覺得太生硬,補了個最基礎的微笑表情:【:)】

發送。

這次,江舟客沒有再回覆。

聊天記錄停留在她那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表情上。上面是他那句“沒事。就是問問。”,再往上,是她報平安的“剛到”,和他最初的那句“到家了嗎。”

短短的幾行對話,規整,克制,符合一切“正常同學”晚間聯絡的模板。

沈枝棠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包裏。感應燈因為她的動作再次亮起。她推開家門,溫暖的燈光和家人的問候聲湧了出來。

“回來啦?聚會好玩嗎?”

“嗯,還行。”她換上拖鞋,聲音聽起來沒什麽異樣。

她走到自己房間,放下包,走到窗邊。窗外是小區安靜的夜景,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她下意識地看向手機,屏幕漆黑一片,安安靜靜。

心裏那片被今晚的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青蘋果樹林,似乎暫時沈寂了下來。酸澀還在,只是那份因為不確定而七上八下的悸動,被那兩句過於“正常”的對話,暫時按捺住了。

她想起他幫她系的蝴蝶結,想起籃球場邊那瓶水,想起黑暗中那兩聲掌聲,也想起他此刻冷靜的“只是問問”。

或許,有些種子,註定只能深埋在心裏,自己生根,自己發芽,自己品嘗那份獨一無二的、酸甜交織的滋味。而那個播種的人,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也無需知道。

少男心事難猜。

少女心事,又何嘗不是一團自己都理不清的亂麻。

沈枝棠拉上窗簾,把夜色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一起關在了外面。

……

房間裏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將少年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江舟客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只手枕在腦後,另一只手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照出他沒什麽表情,卻微微繃緊的下頜線。

聊天界面停留在那個簡單的微笑表情上。

【阿棠想吃糖:哦。:)】

往上,是他那句幹巴巴的“沒事。就是問問。”,再往上,是她回覆的“剛到。怎麽了?”,以及他最初發出的、那四個字——“到家了嗎。”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無意識地虛劃著,卻終究沒有落下任何新的字符。

他閉上眼。

黑暗中,感官卻變得更加敏銳。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今晚餐館裏的一切:嘈雜的人聲,混合的食物氣味,燈光下她微醺的側臉……以及,那只搭在她肩上的、令人不悅的手臂。

當他看到那只手落上去,看到她瞬間蹙起的眉頭和眼中一閃而過的厭煩時,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站在她身後,扣住了那只手腕,用了點力氣將它撥開。

動作是下意識的,甚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隱藏的怒意。

然後,她對他說“謝謝”。

聲音很輕,帶著酒後的微啞,還有一點點……他不確定是不是錯覺的柔軟。那時她擡眼看他,眼睛裏映著包廂晃動的燈光,臉頰緋紅,不是平時那種生氣或運動後的紅,而是一種被酒精和情緒熏染出的、格外生動的色澤。

江舟客的喉結在黑暗中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再次看向手機屏幕。那行“到家了嗎。”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發出去的時候,他其實沒想太多。只是坐在地鐵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隧道,腦海裏卻反覆浮現她離開餐館時,獨自站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單薄的背影。夜風好像有點涼。這個念頭冒出來,手指就不受控制地打開了微信。

“沒事。就是問問。”——他這麽回覆她的追問。

是真的“沒事”,也是真的“只是問問”。他找不到其他更合適的理由來解釋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超出“正常同學”範疇的關心。

他不能告訴她,是因為看到她被搭肩時心頭那股無名的火,是因為她道謝時那緋紅臉頰帶來的、幾乎讓他失神的沖擊,是因為擔心夜晚她獨自回家的安全,是因為……很多他自己都無法厘清、更無法宣之於口的混亂情緒。

她真的醉了嗎?

江舟客不知道。那點低度數的預調酒,大概不至於讓她真的醉倒。但她臉頰的紅暈,眼裏比平時更氤氳的水光,還有那聲微啞的“謝謝”,都讓他心裏那根名為“克制”的弦,繃到了極限。

他想起更早之前,停電那晚,她也是這般脆弱地縮進他懷裏,溫熱,顫抖,帶著蘭花的香氣。第二天卻又能裝作若無其事。

沈枝棠就像一團捉摸不定的火焰,時而明亮灼人,時而搖曳脆弱。而他自己,則像是被這團火吸引,卻又深知不能靠得太近的飛蛾。

必須要堂堂正正的。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心底所有蠢蠢欲動的、不夠光明的遐思。

她緋紅的臉頰,她微醺的眼眸,她所有的生動與鮮活,都應該是幹幹凈凈、明媚坦蕩的。不應該被任何輕佻的觸碰、任何暧昧的試探、任何不純粹的心思所玷汙。

哪怕……那心思來自他本人,也不行。

如果他真的對她有超出同學之外的想法,那也應該是清晰明確的,是建立在尊重和平等之上的,是能攤開在陽光底下、經得起審視的。而不是借著酒意、借著混亂、借著“正常男性”的掩護,去進行模糊不清的試探和靠近。

他江舟客,不屑,也不能這樣。

所以,他只能用最平淡、最“正常”的方式回應她的道謝,只能用最簡潔、最“無事”的問候確認她的安全。把所有的波瀾壯闊,都死死壓在波瀾不驚的表象之下。

這是他的準則,也是他對那份自己才剛剛確認、尚且混亂不堪的心意,最基本的尊重和保護。

只是,這“堂堂正正”的準則,執行起來,卻帶著一種鈍刀子割肉般的滯澀和悶痛。看著屏幕上那個禮貌的微笑表情,他知道,自己那過於“正常”的回應,或許已經無形中劃下了一道冷淡的界限。

她會不會覺得他太冷漠,太不解風情?

江舟客煩躁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鼻尖似乎還能隱約嗅到一絲極淡的、屬於餐館的煙火氣,和更虛無縹緲的、記憶中蘭花的清香。

少男心事,不僅難猜,更難言說,更難在“堂堂正正”的框架下,找到一條既不玷汙對方、也不委屈自己的路徑。

他重新拿起手機,指尖在沈枝棠的頭像上停留了片刻。那個叫“阿棠想吃糖”的昵稱,此刻看起來有點孩子氣的可愛,又有點說不出的遙遠。

最終,他也只是鎖了屏,將手機丟到一邊,關掉了床頭燈。

房間裏徹底陷入黑暗。

只有少年胸腔裏,那顆不受控制地、為著某個帶著緋紅臉頰和蝴蝶結的身影而跳動的心臟,在寂靜中,一聲聲,清晰可聞。

堂堂正正的路,似乎還很漫長。而那份剛剛破土、就被他自己嚴嚴實實蓋上一層“理性”土壤的心意,究竟要如何生長,連他自己,也還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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