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探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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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探明

江舟客突然發現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像一臺一直平穩運行的儀器,內部某個隱秘的傳感器,終於累積了足夠多的異常數據,發出了刺耳的警報。

起始相看兩厭。傲慢的珍珠,功利的評判,冰冷的對視。

無法定義的現在。她會為他臉頰發燙,他會為她“遣散”人群;她稱他“護花使者”,他默許“下次改進”;他們共享“Rose & Julian”的代號,又在食堂上演她保護別人、他默默旁觀的戲碼。

中間過程呢?

那些被標記為“意外”、“互助”、“競爭”、“解決問題”的日常事件,此刻被警報重新審查。他發現,每一個事件的處理代碼深處,都隱藏著一行無法用“效率”或“道義”解釋的冗餘指令。

——為什麽背她去醫務室時,會記得她頭發的香味?

——為什麽縫禮服量體時,會屏住呼吸?

——為什麽看到論壇起哄時,會感到煩躁並果斷刪除?

——為什麽剛才,看到她擋在宋語盈前面,心裏掠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她們在說我壞話”,而是:

“……她那樣,還挺酷的。”

這行“冗餘指令”,在每一個事件裏都有不同的名稱:“在意”、“關註”、“保護欲”、“欣賞”……但它們似乎指向同一個未被聲明的核心進程。

這個進程的名字,呼之欲出。

江舟客的理性處理器,在這個名字即將被解析出來的瞬間,溫度驟升,風扇狂轉。

過載。

他強制中斷了回溯。低下頭,看著食堂光潔的桌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倒影裏,那個一向清晰、穩定、無所不能的“江舟客”,此刻顯得有點陌生,有點……失控。

原來,暧昧不是問題。

……

“為什麽會有這一系列暧昧”,才是那個會讓他系統崩潰的、真正的終極問題。

因為答案,或許就藏在那行每次都會自動運行的“冗餘指令”裏。

而那行指令,很可能從一開始,就被錯誤地命名為了——“相看兩厭”。

“餵,到底在看什麽啊。”

沈枝棠的聲音把他從那種奇特的、高速自檢後的凝滯狀態裏拽了出來。江舟客眨了眨眼,焦距重新匯聚,清晰地映出眼前這張帶著疑惑的、鮮活的臉。

他剛才……居然看著她的臉,發呆住了。

“沒事。”江舟客移開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的書本上,仿佛剛才那長達數秒的凝視從未發生。

沈枝棠盯著他看了兩秒,見他耳根似乎有一絲極淡的、還沒完全褪去的紅,心裏那點疑惑像被羽毛搔了一下,更癢了。

沒事?騙鬼呢。

但她沒再追問。有些事,問是問不出來的,尤其對方是江舟客這種把心思鎖得比保險櫃還緊的人。

不過,她沈枝棠想知道的事,自然有她的辦法。

下午自習課,她破天荒地沒有睡覺也沒看閑書,而是拿著一道物理競賽題,用筆帽戳了戳江舟客的手臂。

“江大學霸,”她語氣如常,帶著點熟悉的、討教時的不情願,“這題,第二種解法怎麽做?”

江舟客轉過頭,接過題目,目光落在紙上,專業而平靜:“這裏,用能量守恒結合微元思想。”

他拿起筆,開始演算。側臉認真,語氣平穩,好像食堂裏的發呆和那句生硬的“沒事”從未存在。

沈枝棠沒看題,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骨節分明,握筆有力,字跡工整。

然後,她的視線慢慢上移,掠過他微微抿起的嘴唇,最後停在他低垂的、專註的睫毛上。

——嗯,看起來是恢覆正常了。

——但為什麽,總覺得有哪裏,還是不太一樣了呢?

具體哪裏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只是一種感覺。好像他平靜的理性外殼之下,有什麽東西被剛才那陣莫名的“發呆”給攪動了,現在雖然恢覆了平靜,但內裏的結構,已經發生了不可逆的、微妙的改變。

“懂了沒?”江舟客講解完,擡眼問她。

沈枝棠回過神,對上他的眼睛。那裏一片清明,倒映著窗外的光和她自己的臉。

“……差不多吧。”她含糊地應道,接過本子。

心裏卻默默記下:江舟客,今天,有點奇怪。

而這份奇怪,好像和我有關。

江舟客拿出 mp3,戴上耳機,開始寫英語卷。

“聽什麽呢?”沈枝棠問道,語氣帶著些狡黠。

江舟客本想摘下來全遞給她,但為了做題,他左手摘下左耳上的耳機。

沈枝棠順勢戴上去。

冰涼的塑料外殼還殘留著他耳廓的溫度。緊接著,標準的美式發音、清晰而枯燥的英語對話,混合著耳機裏細微的電流底噪,湧進她的耳朵。

……什麽啊。原來就是英語聽力,還以為是在聽歌。

她撇撇嘴,正要摘下,卻忽然頓住了。

因為與此同時,窗外淅瀝的雨聲、遠處模糊的車聲、教室裏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所有這些環境音,都瞬間被隔絕、推遠。

她的世界裏,只剩下兩個聲音:左耳裏,是冰冷清晰的英語聽力;右耳中,是現實世界裏朦朧的、被雨浸泡過的各種雜音。

而這兩種聲音的中間,是她自己有些失真的呼吸聲,和……身邊江舟客同樣輕微而規律的呼吸聲。

一種奇異的、被分割又奇特地統一著的感官體驗。一半是他的世界,一半是她的世界。而他們此刻,正以一種荒誕又緊密的方式,共享著這條聲音的通道。

“不然你以為是什麽?”他好似洞察一般說了出來,聲音透過他自己的右耳耳機傳來,有點悶,卻直接敲在她的耳膜上。

沈枝棠回過神,猛地摘下耳機,那冰涼的觸感和他的體溫仿佛還貼在皮膚上。

“沒什麽。”她扭過頭,看向窗外被雨打濕的梧桐葉,感覺自己的右耳和左耳,似乎還殘留著那種微妙的溫度差和聲音差。

原來,共享同一段枯燥的聽力,也能讓心跳,產生不規律的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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