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對決

入學考成績出來了。

沈枝棠與江舟客並列第一名。

公告欄前人群熙攘。沈枝棠抱著手臂站在最前方，目光掃過那兩個並排的名字，唇角勾起一個毫不掩飾的、囂張的弧度。她側過頭，看向身側那個清瘦的身影。

沈枝棠仰著臉，笑意燦爛得刺眼：“江舟客，過獎，過獎啊。”

江舟客看著榜單，又看了看眼前這張寫滿勝利的臉。陽光晃得他有些眼花，他第一次發現，她囂張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一個很淺很淺的梨渦。

這個無關緊要的發現讓他更加煩躁。他別開視線，習慣性地築起防線：

“不要你管。”

沈枝棠嘖了一聲，顯然對這個毫無新意的回答不滿意。她向前逼近半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上了熟悉的、惡作劇般的蠱惑：

“餵，並列多沒意思。下次……”她頓了頓，確保他能聽清每一個字，“我們賭點別的？”

江舟客終於看向她：“賭什麽。”

“就賭……”沈枝棠眼珠一轉，目光落在他緊抿的唇線上，忽然綻開一個狡黠至極的笑，“誰先掉下去第一名，就坐對方的全職助手一天”

——這是一個可能性較大的賭約。

江舟客立刻意識到了其中的陷阱。但他看著她眼中閃爍的、不容拒絕的光芒，那句“無聊”卻卡在了喉嚨裏。

風穿過走廊，卷起她一縷發絲。他聞到了那縷香氣。

鬼使神差地，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回答道：

“……好。”

沈枝棠得逞般地笑了，後退一步，優雅地朝他揮了揮手，轉身離開，像只勝利歸巢的鳥雀。

江舟客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從他說出“好”字的那一刻起，這場賭局，就已經開始了。

而他已經，輸掉了第一秒。

一敗塗地。

……

經過這次入學考，他們一戰成名。有人猜測他們的身份，但不乏有人追求。

“枝棠……請收下我的情書！”

沈枝棠掃了他一眼，扯出一個冷淡卻又不失禮貌的微笑：“謝謝，我會好好看的。”說完只留下一個背影，徒留那個人在原地。

江舟客的目光從書本上擡起，落在了那個被拒絕的背影上。他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撚過書頁邊緣。

“他是誰？”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道題的答案，目光卻仍落在紙面上。

沈枝棠剛坐下，聞言，側過頭。她沒立刻回答，而是將一縷散下的頭發別到耳後，讓那顆珍珠完整地露出來，在光線下一閃。

“你吃醋了？”她忽然湊近一點，壓低聲音，眼底漾開一點狡黠的光，“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尾音上揚，像個鉤子。

沒等江舟客反應，她已靠回椅背，輕笑一聲：“逗你玩的，我不認識。”

說完，她不再看他，從抽屜裏抽出一張印著暗紋的信箋，草草寫了幾行字。她的字跡此刻有些潦草，不如平時工整，帶著一種速戰速決的利落。

“我不喜歡我不熟悉的人叫我這樣的昵稱。”她似是在對江舟客說，卻又像是落寞的自言自語。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洇開一小團墨。

她將信紙折好，放進一個純白色的信封，沒有封口，只是輕輕壓在了一摞書下。

“等明天吧。”她像是在解釋，“現在回絕，太急了，不禮貌。”

江舟客沒有接話。他看著她壓在書下的那個白色信封，像看著一個被延遲處理的程序。他第一次意識到，沈枝棠對待這個世界的“禮貌”，是一層多麽精致又疏離的盔甲。

而那句“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破了他習慣性維持的平靜。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聽到了。心裏那陣陌生的酸楚，像一滴濃度過高的試劑，滴入他平靜的名叫思維的溶液，迅速擴散、反應，泛起細密而持續的氣泡。

那麽，這種酸楚的來源是什麽？

是恐懼。

他恐懼自己會被她歸入那個“不熟悉”的範疇，用那種完美而冷淡的微笑對待。恐懼她給予他的那些真實的、不加掩飾的挑釁、嘲笑甚至短暫的脆弱，會被收回。恐懼他剛剛開始習慣的、這個有她在的喧鬧世界，重新變回一片寂靜的荒原。

這個結論讓他怔住。原來“嫉妒”的底層代碼，是“恐懼失去”。

他忽然開口，聲音因為思考而略顯幹澀，問題卻跳過了所有過程，直指核心：

“……那我應該叫你什麽？”

沈枝棠正準備拆信的手一頓。她轉過頭，看向他。江舟客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蹙，像是在請教一道艱深的物理題。

她眼裏的落寞像潮水般退去，換上一種全新的、興味盎然的神色。她放下信封，微微傾身，拉近了一點距離。

“你想叫我什麽？”她反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

江舟客沈默了。他大腦裏閃過無數個稱謂，從正式的“沈同學”到荒誕的“大小姐”，每一個都被迅速評估、否決。

最終，他迎上她的目光，給出了一個最嚴謹、也最出人意料的答案：

“在找到正確的答案之前，” 他說，“我會繼續叫你‘沈枝棠’。”

沈枝棠楞住了。

隨即，她偏過頭，肩膀微微抖動起來。這次不是嘲諷的大笑，而是一種壓低的、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真實的笑意。

“江舟客，” 她笑夠了，擦了下眼角，輕聲說，“你真是……”

她沒說完後面的話。但那個未盡的尾音，和眼裏細碎的光，比任何定義都更清晰。

他暫時通過了測試。用他獨一無二的、笨拙又真誠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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