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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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前段時間在Y城碰見個人。你們猜是誰?”

“誰?你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的小情人?”陳躍吐了口煙,隨口應付劉清華。

窗外頭,天井裏還坐了不老少人。劉清華這處酒吧是新張羅的,老四合院翻修,外面瞧著青磚灰瓦,內有乾坤。每日生意火爆,常有網紅名媛聚集。

他睨過去幾個穿著緊身裙,身材婀娜的姑娘,長發落在腰上,扭著身子恨不能打出一個結來。拍照的姑娘發現了,幾個女孩子瞬間轉過頭來。嘿,一水兒的網紅妝。

二層的位置今不許外人隨意上來,他長得一派風流,幾個姑娘並不排斥,揮手嬌俏地喊了聲:“hi。”

陳躍笑起來,擡了擡撚香煙的手。

“又撩妹呢,你能不能不發-騷,幾杯酒下去就和那開屏的孔雀似的。”劉清華看見了,翻了個白眼。“我剛說話呢,你聽沒?”

“要說就說。”他不信他能說出個花兒來。

“你這孫子,問問要你命啊。”

孫邈樂了,問:“誰啊?男的女的?”

“女的。”

“我們認識的,誰在Y城啊?”孫邈腦子轉了一圈,沒想出來。“誰啊?”

“姚家那個。”

“姚靈均?”陳躍瞇了下眼睛,叼著煙聲音含含糊糊的。

“不是,她表姐。”

“......卓什麽?”孫邈費勁巴拉地才在腦子裏翻出一點記憶。陳躍皺著眉,把煙拿了。“卓繁星?!”

“昂。”劉清華怪樣子地歪了下頭。

“你可真能耐。”陳躍笑了一聲,突然擡高音量對球桌那邊喊:“嘿,淩洲,清子說碰見卓繁星了。”

蔣淩洲偏了下頭,劉清華一下坐直,酒醒了大半。

“陳躍你瞎喊什麽呢?” 球桌邊觀戰的李敬氣的吼他,這局他可是賭了輛新車,眼看蔣淩洲就要贏了,他一嗓子,球沒進。

蔣淩洲拎著球桿,看著劉清華:“哪兒見到的?”

“就Y城那兒新開發的一地方,我過去辦事正好撞見,像是在一舞蹈工作室教人跳舞。”不至於吧,劉清華想。多少年的老黃歷了,擱蔣淩洲身上那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他老人家在國外這些年,沒少談對象。

“你沒事跑舞蹈工作室?”

陳躍還要在後頭拱火,劉清華一下跳起來勾住他脖子往下拽。“你丫今天話是真多,我見了她在廣場上發傳單不行?外面衣服上印的,不是在那兒工作那是幹嘛?閑的慌。”

趴在沙發邊上小伯以為他們在玩兒,急著要加入,前爪擡起,一跳一跳的。

“coco,你踩著我腳了。”劉清華一呲溜,把毯子上的球踢了出去。coco追到球桌邊上,叼著球也不回去,一屁股坐在蔣淩洲跟前,仰著腦袋只管盯著他看,喉嚨裏呼哧呼哧的響。

“他不理你?”翁樂儀揉了揉它腦袋,誇道:“好姑娘。”

剛好酒吧後廚的糖炒栗子做好了。這是翁樂儀點名要吃的,後廚主廚是西班牙人,一頭霧水,好在有幾個中國人,雖然覺得要求奇葩,想吃糖炒栗子街上不就好了,到底是想法子做了出來。翁樂儀頭先說想叫他們在二樓支個鍋,他見那些攤子上都是用鐵砂炒出來的。

陳躍聽了噴笑,劉清華連叫兩聲哥,“你真是我哥。我這地方叫你看做菜市場了。”

翁樂儀一點不在乎,還建議道:“你不妨試試,說不定還叫人覺得有趣。”

栗子的香味混著焦糖的香氣,他剝了第一顆先給了CoCo。廚師還另作了一只栗子奶油蛋糕,他嘗了一口,配著白葡萄酒,非常不錯。

劉清華坐過來靠了靠,翁樂儀順著他視線看過去,蔣淩州還站在臺球桌邊上喝著酒。

“淩州,過來坐會兒。”他摸著狗頭,不甚在意。

劉清華說:“要不要換個酒試試,我這裏新來了一個調酒師。”

翁樂儀搖頭說不必,“我這杯喝完差不多了。”頓了頓道:“你可以給我的司機送一杯去。”

“啥?”劉清華無語。“你司機喝酒怎麽開車。”

翁樂儀小楞一下。“我可以自己回去。”

“得,你可拉倒吧。翁叔叔為啥給你找個司機,不就是不放心,你倒好。司機人家有工作在,還叫人家喝酒,真有你的。”

陳躍笑噴。“你不是知道他就不想叫司機跟著。這不沒辦法。”攬著翁樂儀。“得,我給你送回去。叫你司機喝酒去。”

翁樂儀腿不好,先前出了車禍,人倒黴,左腿落了殘疾,出行常要伴一根拐杖。其實按他這傷自己開車是可以的,可家裏大人不放心,特地尋了個司機來。

翁樂儀挑了一張爵士唱片放到唱片機裏,輕快雅痞的旋律響起,適時的屋裏的燈也跟著暗下來。

幾個人坐在一起聊了聊最近的新鮮事兒,後來又轉到蔣淩洲投的電影上。前段時間在電影節上拿了獎,最近上映口碑票房雙豐收。

路演的時候導演倪玉城一把鼻涕一把淚,每場不落要把拉投資的心酸事翻出來講,後面不忘感謝好友。哦不,在他嘴巴裏那是摯友——神秘的蔣總。

陳躍提起來就樂。“那倪玉城現在外面說起來都是你雪中送炭。你說你投的時候怎麽不拉著我一道。”

“電影上映了?”蔣淩洲早把倪玉城忘天邊去了。“那錢不多,只是沒人投。”他是因為早幾年有過些交情,順手幫了一把。

“你可真夠凡爾賽的。也是,跟蔣總經手的生意比,這點錢也就撒撒水啦。”最後兩句用了粵語,聽起來怪腔怪調的。

陳躍說者無意,劉清華聽著倒是酸溜溜的。

外行不清楚,他們這些圈子裏的人會不知道?說起蔣淩洲在國外這些年的經營,同輩裏面哪個都比不上,手上不知多少資源。

劉清華叼了支煙正要點,耳邊突然湊過來一聲。“她怎麽樣?”

劉清華以為自己酒喝多了幻聽,扭過頭,蔣淩洲重覆了一遍:“卓繁星,她怎麽樣?”

劉清華沒看出什麽。他想了想那天見到的人,比以前瘦了很多,倒越發漂亮了。他先是見了個背影,就忍不住多看兩眼。要是不認識的,指定得追一追。

他十幾歲的時候也不是沒幻想過,幹的事吧現下想起來挺過分。柿子挑軟的捏,他沒少針對她。

可裏頭多少是為許筠,多少是惱羞成怒,自己心裏門清。

他不動聲色琢磨了下蔣淩洲的意思——這是還惦記,還沒過去?

嘿,他蔣淩洲也有今天。

他心裏暗暗笑了兩聲,壓著聲兒道:“就還行吧,挺瘦,精神還不錯。”

他等著他再問,就見著視線裏的人嗯了一聲,轉了圈酒杯喝下一口,剛巧來了電話,他翻出手機來,走一邊兒去了,回來之後就跟沒問過似的。

翁樂儀身體不好,早早要回,臨出門蔣淩洲送他,兩人站在外面,簡單說了給老太太過壽的事。

老人家八十大壽,要大辦。他們兩個一個孫子一個外孫,正好盡盡孝心。

兩三句話後,翁樂儀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喝點。”

蔣淩洲抽了根煙叼著,沒點,下巴朝外頭擡了擡:“知道了,你回吧。”

過了幾天,翁樂儀托人打聽的事有了眉目,說是蒼頭山那塊兒有戶人家家裏有只鼻煙壺,康熙時候的老物件兒。

這事兒早倆月就在打聽,老太太稀罕這些東西,他就打算給她作壽禮。可人不願意賣,說來說去就是不松口,剛巧他在Y城有點事兒,就親自跑了一趟。

地方在蒼頭山下的鎮子,附近是漁港,最近幾年地方政府搞旅游業,這鎮子因為有座明朝的老牌坊和幾條老街,老房子沒拆成反而圈起來成了個景點。

翁樂儀的車子開不進去,小王把車停了去買票,回來直喊貴,一張成人票要一百八,比故宮還貴。

“看這屋子墻白的,一瞧就是剛建的。”

“舊的不像樣。”翁樂儀走在前頭:“人來玩兒總要吃的舒坦、住的舒坦。”

剛下過雨,巷子裏頭的磚路帶著水漬,亮堂堂的,不是周末節假,路上人少,長長一條小路上沒幾個行人。

路邊商家賣的東西都大同小異,店家沒瞧見幾個,反倒弄了個大喇叭在喊蒼頭山特產。

“你說都新的,我看這路就挺舊的,有些年頭了。”翁樂儀的手杖敲著地磚,磚石間瑩瑩綠意,中和了磚石因年歲而生的幽幽冷意。

七繞八繞,又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蒼頭鎮七十八號的吳家老宅。

這屋子一瞧就有些年歲,門外頭掛了塊銅牌,寫著“Y城文物保護單位吳氏老宅”,一九八零年立的。

“說是還做客棧生意。”翁樂儀走上石階,門檻到小腿的一半,門後擺了張舊木桌,後頭躺椅上睡了個人,臉在陰影裏,看不清楚。

他扣了扣門。

“門票5塊,住宿不用付錢,去前臺登記。”他眼睛都沒完全睜開,話已經一骨碌說完了。

小王說:“我們有事兒找你們老板。”

“找我們老板?”他坐起來。

小王點頭:“我們老板想問你老板收件老古董。”他腦袋朝翁樂儀偏了偏。

翁樂儀一直沒說話,盯著面前人的臉,有些遲疑地喊了一聲:“卓叔?”

那人楞了一下看過來,翁樂儀知道是沒認錯:“是卓叔叔吧。我是翁樂儀,幾年前在醫院見過一面。”

卓強其實不大記得他的樣子,他那個時候病重,精神不好,但是老婆程霞倒是後來有提起過,說有個姓翁的男孩子幫了不少忙。

“你好,你好。”他這人忠厚老實了一輩子,眼前的青年衣著打扮都十分體面,他一時有些局促。

翁樂儀:“不用客氣,您現在身體怎麽樣?”

卓強說:“好多了,好多了,當年還多虧了你,翁先生要不是你,我這病還不知道要耽擱到什麽時候。”

翁樂儀:“您客氣了,叫我小翁就行。現在在這家做事?”

卓強:“哎,我跟我老婆一起,我就看看院子不累,她麽搞搞後勤,比我辛苦。”他想到剛剛邊上這人說的,把椅子挪開,給他們帶路。

“你們要找老板?他估計現在在睡覺,來來,先進去坐坐。”

這院子改建過,估摸是為了方便收門票錢,硬是給弄了隔斷,光線照不進去,這一段路都格外昏暗,好在繞過一道木門,院子就露了出來,四方天井,假山綠池,屋檐下還掛了只鳥籠。八哥上躥下跳喊著“吉祥如意”。

小王稀罕這地方還能碰見個熟人,還是個受過恩的,暗暗感嘆自家老板心地善良。

卓強在前頭帶路,翁樂儀大概說了事兒,原來他就是對那個鼻煙壺有意向的買主。前陣子有人上門拜訪,一個月來了四五趟,說是看重了一只鼻煙壺,這事兒是吳老爺跟前的保姆在飯桌上講的。說是價錢高的,能在市中心買別墅,可吳老爺還是不賣。

“聽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吳家當年出過進士,當過大官,禦賜的東西,吳老爺當家傳寶,打算一直往下傳的。”

這事翁樂儀知道,他問:“這兒就他一人住?還是吳家都住這兒。”

卓強擺手:“吳老太太早幾年就沒了,現在就吳老爺一個人住,他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移民嫁到國外去了,兒子在市中心當什麽部門的主任,也就過年放假帶兒子老婆回來看看。”

卓強有意幫他,話就說多了些:“吳老爺不差錢,就這院子,當時有個香港來的有錢人要買,出了一個億,他都不肯。兩年前摔了一跤,他兒子好幾次要來接他去市裏,他也不幹。”

小王就問了:“那怎麽還收門票錢?”

卓強說:“就是來的人太多了,之前沒收錢,結果一放假尤其到了十一,烏泱泱的擠一堆,有人還爬那假山上去拍照,再說還有人住這裏,總是要安靜點的好。”

小王連連點頭:“是是,我跟我老婆有一年十一出去,就是看人了,咱們國家就是人多。”

卓強:“就是這樣說,吳老爺心地好,之前漁港那地方有個小學就是他資助的。”

翁樂儀明白他的意思,這就不是錢的事兒了,來前他心裏大概也有數,只是那只鼻煙壺樣式獨特,繪的圖案也很有些意趣。老太太見多識廣,尋常東西入不了她的眼,八十大壽就想給她準備個驚喜,總歸來都來了,試試看唄。

繞過假山,當中一間屋子開了三道門,他們三人一進去就看見一小姑娘縮在櫃臺後面看韓劇。

卓強問她:“瑩瑩,王媽呢?”

“曬被子去了,剛下雨不是都收進去了,現在太陽出來了就又抱出來了。”

瑩瑩嘴巴裏塞了根棒棒糖,隨意一擡頭,本來嘴巴鼓一下縮一下,突然就不動了。乖乖,她就沒見過那麽帥的男人。

她把棒棒糖拿了往後一藏,從椅子上站起來:“住房嗎?”

“不住,是找吳老爺有事。”卓強對翁樂儀說:“小翁,你們要不在這裏等等,我去找王媽過來,她是吳老爺的保姆,讓她上去問問。”

翁樂儀:“一道去吧,我順便逛逛這院子。”

卓強:“也行。”

他們三個出了門,瑩瑩還沒緩過神來,眼巴巴地目送。襯衫西褲,寬肩長腿,跟韓劇裏那男主角似的,剛剛卓叔叫人什麽,小翁?也不知道哪裏認識的這號人物。

她拿手機拍了個背影,微信上打字如飛。

卓強走的不快,三人上了回廊,過了垂花門,太陽當空,剛下雨散掉的熱氣又全冒了上來。

院子裏晾著的床單隨著微風輕輕飄動,一個纖細的身影站在下面,短發白裙。

卓強喊道:“燦燦。”

她轉過頭來,清泠泠一雙眼正對上翁樂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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