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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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卓繁星早上起來就覺得不對勁。

她昨天夢見許筠了。

多少年都沒有過。

練舞房裏,“劉清華他們去瑞士滑雪了,要不是有比賽,我也想去。”許筠轉過頭,下巴撐在膝蓋上,不知道是不是逆著光的緣故,臉看不清。“哎,等比賽結束了,咱們兩個去吧,不然又要開學了。”

她唯唯諾諾。“我家裏不一定肯。”

“我叫我媽去講,就是姚靈均,我不太想和她一起去。”

“那估計不行。”繁星感覺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和被空調吹皺的白紗簾一樣,反駁的毫無力氣。她有點想去瑞士滑雪,她還沒去過。只是即便靈均去,舅媽也不一定肯吧。這費用不小。靈均這時候倒成了個體面的拒絕理由,不顯得姚家寒酸。

她在夢裏都感覺自己舒了口氣。

“哎。”許筠長嘆一口氣,往她邊上一躺。“她掃興的很。”

卓繁星有些笨拙地想安慰她。

“這次你先去,下次我們再一起去。”

“那等寒假,我們一起去日本,那兒冬天也好玩。看劉清華他們去不去,我們和他們一起更有意思。”

寒假?那還遠呢。

卓繁星笑了笑,應道好。

空調風扇的聲音越發清晰,小聲轟鳴著,壓過窗外厲害的蟬鳴。

真是個喧囂的夏天。

“等會結束去吃沙冰吧,我媽給了我卡,說一個阿姨開的,就在星海商場裏面。”

卓繁星還沒來得及答應就先一步醒了過來。

她坐在床上琢磨了一下這個夢,心裏有種鈍鈍的難受,得做點什麽才舒服。她打開某寶,把糾結了一周的娃衣買了,又下單了兩家手作面包店的甜品,心裏才好受點。

你可以說她有些大驚小怪,可多年的經驗告訴她,自己的第六感強的可怕。

不過卓繁星在做小巴回鄉下的路上,還是開始懷疑自己。她翻出手機來,幸好甜品還沒發貨,左思右想退了一家。退款一操作好就趕緊鎖屏看窗外。車裏的味道一點也不好,機油味混在空調風裏,好險沒叫她把早飯吐出來。

“燦燦,你看誰來了?”

卓強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卓繁星捏著床單。

“王媽呢?”

“剛去廚房了,我去叫她。”

卓強和程霞的聲音都從耳朵邊飄過去。翁樂儀也是楞了下,道:“真巧,好久不見。”

卓繁星點頭嗯了一聲,人都是木的,視線往下低了半寸,落在他身旁的手杖上——純黑色的,看著很輕便,有些登山杖的感覺。她聽靈均講過,他在國外的時候出的事,左小腿截肢。她到現在都記得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耳朵嗡鳴的聲音。

靈均還在手機那頭感慨:“也不知道怎麽就那麽倒黴。他們幾個同學一起去的,其他人都是輕傷,就他最嚴重。聽說車子翻的時候,他被甩出去了,剛好樹枝插進去。”

“翁先生是來找吳老爺收東西的。”卓強在邊上解釋。“要不說巧呢,還能在Y城這麽偏的地方碰見。當年我那病多虧了翁先生,燦燦,得多謝謝人家。其實她也經常講起。”他是真高興,在翁樂儀那兒說一句,便要拉扯著卓繁星說一句,生怕不夠真切,叫翁樂儀不明白他的誠心。

“你們也是好多年沒見了吧,算起來有五六年了。”

翁樂儀點頭。“有六年了。”

“是,對,就是六年。時間過得快,這一晃就六年了。”

卓繁星嘴巴發幹。卓強問他:“你這腿,是崴了?”

“之前出了點事。”翁樂儀不太在意地解釋,程霞這時把王媽找來了,他還沒來得及說完,便被打斷了。

吳老爺讓王媽把人領到書房去,她給人領去了,送完茶再回來,卓強回了前頭,院子裏就程霞和卓繁星在忙。

她看了卓繁星幾眼,見程霞進到洗衣房就跟了過去。

她湊上去打聽:“聽老卓說是認識的?”

程霞說:“不怎麽熟,是燦燦媽媽那兒的關系,之前老卓生病,他幫了忙。”

她說的是實話,卓繁星的舅媽是蔣家老太太認的幹女兒,繁星到了她媽媽那兒,初一去了北京,那翁先生和她一樣年紀,一起讀的書,勉勉強強算是半個發小吧。

王媽試探道:“還沒見過這麽出挑的後生,跟你們燦燦配的很,怎麽不處朋友?”

程霞聽了忙說:“什麽處朋友?就是認識,幾年都碰不見的,也不是普通人家。”

這話聽著倒實誠,那人一瞧就不是什麽普通人,通身的氣派,聽說是京城來的,跟這打工的卓家實在湊不到一起去。

王媽心裏稍安,嘴上卻說:“哎真是可惜了,不過我看他腿好像不大方便。”

老宅子裏的木樓梯窄的很,她剛才在上頭領路就瞧見翁樂儀走的不大順當,還是跟著的人搭把手才上去的。

程霞點點頭:“可不是嗎,上次見還是好好的,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她看了一眼院裏的卓繁星。

王媽本來也沒多關心翁樂儀,她是為她那外甥來的。

她外甥在Y城醫院當醫生,也老大不小了,工作忙沒時間處對象,要求還高,她妹妹一直愁的很,前段時間到她這來拿東西,看見卓繁星,一眼就相中了,磨來磨去,跟她好一通打聽,後來還偷偷拍了照片拿去給她兒子看,結果鐵樹開花,原先多矜持的人,現在都來催了。

她跟程霞透了點意思,程霞當時沒應,說是回去和卓強商量,這一晃都快一個禮拜了,還沒個準信。

她幫她把洗衣機裏攪幹的被單給拉出來放桶裏,冷不丁就問:“小霞啊,我那天跟你說的事你跟老卓回去商量了沒?”

程霞啊了一聲,一時沒反應過來。

王媽哎呦道:“你忘了?就我外甥跟燦燦,兩個年輕人認識認識。”

程霞低了頭趕緊說:“說了說了。”

她正為這事兒煩,前兩天都不太想跟她照面。

她那天回去跟卓強說,卓強頭先是開心,可燦燦是什麽情況他倆都知道。不說她身體,就是京城姚家那兒……她知道卓強心裏還存著燦燦能回去的心思,可是她看著懸。

再說眼下他們兩個在吳家打工,跟王媽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別看王媽就是個保姆,可她身家真不少,她那妹妹來了幾次,瞧著也不是缺錢的人家。她就勸著卓強跟燦燦提,她畢竟不是親媽,跟這孩子不親,可卓強之後沒話了,她就估計燦燦是不願意的。

程霞搪塞道:“這事我早就跟老卓說了,我回去問問他。”

王媽直說:“你直接問燦燦就行,又不是馬上結婚,不說一定要談朋友,年輕人多個朋友多條路,這都什麽年代了,燦燦是女孩子面皮薄,回頭我讓我外甥加她。”她把桶裏的被單壓嚴實了:“就這麽定了,你跟燦燦說一聲,我回書房看看去。”一通話說的跟倒豆子似的,根本沒給程霞拒絕的機會。

程霞心裏煩,抹了把臉上的汗。她跟燦燦說一聲?她憑什麽啊?燦燦這孩子看著軟,心裏主意大著呢,這事她勸勸行,要真往上使力是沒必要,不然擠在中間不上不下,不得難受死了,到時候吃力還不討好,她圖什麽吶。

外頭太陽燥的慌,曬得地上白晃晃一片,她拎著桶出去,把卓繁星喊了進來:“燦燦差不多了,你去歇著吧。”

繁星進屋後就去了衛生間。

她不在這兒住,沒有房間,用手洗完臉,拿紙巾擦幹,邊往外走邊掏出手機看時間。

兩點多

往常再過半個小時她就得回去了,不是節假日,游客少,回城的公交車也少,到四點就沒車了。

微信工作群裏發了十月課表。助教潘潘提醒她有兩個學生家長想約私教課,問她什麽時候有空。

她和潘潘確認好時間,退出去,點開瑩瑩的兔子頭,就見到她偷拍的照片。

翁樂儀就露了個背影,臉有一小半,是出門的時候低頭躲門框側了下腦袋。她把照片放大,屏幕上挺直的鼻梁一眼就把人吸過去。繁星記得頭一次見他就覺得他的骨相出奇立體,後來才知道他奶奶有一半斯拉夫人的血統。因為低著頭,眼睛半闔,側面看過去睫毛很長,隨手一拍的照片都和電影鏡頭一樣。照片下頭跟著三條語音,是打聽他的。

程霞曬完被單回來,拿了一袋毛豆莢。

兩人坐在小方木桌跟前剝毛豆,她問她:“國慶回來住嗎?”

卓繁星搖頭說不回了,國慶游客多,擠得很,而且工作室那邊最近在拓展新業務,趁著節假日要搞活動,估計走不開。

程霞說了兩句註意身體,免不了講到翁樂儀。

“還真是巧了,怎麽在這兒都能遇見。他腿怎麽出的事兒?”

“車禍。”

“車禍?!”程霞聲音高了點,接著長嘆一口氣。“真是可惜了,他人那麽好。”隨後又講:“不過還好,他家裏條件擺在那兒,有人照顧,也吃不了什麽苦。就是年紀輕輕的,拄拐杖。不知道結婚了沒?”

卓繁星手頓了下,程霞接過來。“我來做就成,你沒指甲。歇會兒,冰箱裏有西瓜,你去拿來吃。要不要我給你拿個勺子舀?”

她想著剛才王媽的話,目光落在她洗手的背影上。誰見了她不說漂亮。爹媽都生的好,別看老卓現在黑了老了,放在一樣年紀的人裏都不難看。當時第一次見她還是在學校裏,小姑娘素著張臉,出水芙蓉一樣,頭發又黑又長和緞子似的。

其實王姐家外甥真不錯,要是成了,她也是享福的,不至於一個小姑娘在外面冷冷清清的。

“燦燦。”才起了頭,紗簾被撩開,卓強一身汗的進來。“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不接?”手裏拎著幾個盒子,都是鎮上的特產。

程霞叫他說的一楞。“啥事兒啊?我手機呢。”圍裙袋是空的,她喲了一聲:“估計放院子裏了。”

卓強拉著她。“先別管了,前面沒人,你早晨做的糕呢,包好了給我。”

程霞應的快,沖了下手就去廚房拿。她回來的快,屋裏就卓繁星一個人。“你爸呢?”

“他急著回前頭。”

“那我給他送過去。”

她年輕時候嫁在蘇州,做的一手好點心。圓盤一樣,金黃色的糕點上排了一圈紅棗,用保鮮膜裹嚴實,就是裝的隨意了點。她不大滿意,好不容易找了個像樣點的手提袋擱。

“當年多虧了翁先生,我腦子笨,差點就失禮了,還好你爸記著。”

這時候王媽從書房添茶回來到了他們這屋,見了她手上的東西,呦一聲。“燦燦要走了?”

“還沒呢,是我家老卓,叫我拿給翁先生的。人走了?”

“還沒呢,有的等。”王媽抹了一把汗,坐到電風扇前面。

“真是文化人碰上文化人,兩個人聊園子裏的楹聯都能聊出花來。我就沒見過老爺子話這麽多的時候。”

繁星耳朵支著,嘴角抿出個笑來。

吳老爺是個風雅人,最珍愛的就是這園子,翁樂儀為了那只鼻煙壺自然要投其所好。

還別說,園子從外頭進來,祖屋、堂屋、還有吳老爺的書房,裏裏外外的楹聯真不少。祖屋裏的都是些勤儉治家、孝悌規矩之類的,堂屋裏的更喜慶,什麽堂上旭日、階前春風,不過總的來說還是吳老爺書房裏的更雅致。

翁樂儀的外祖母秦老太太是出了名的才女,學識淵博,在金石篆刻上很有些造詣,蔣家的書畫字帖,印章古籍收藏頗豐。翁樂儀從小受她教導的,在這上頭自然很有些墨水。

她記得第一次見他就是在蔣家,他正在蔣家練字,過年的時候她跟著舅舅家去拜年,老太太屋外那副四季平安的春聯就是他寫的。

程霞聽她這樣說也不急著過去,坐下來把塑料袋裏的毛豆莢捋出來又開始剝。

王媽閑不住跟著一道幫忙,閑話扯兩句又落在繁星身上。

“燦燦乖的很,我見著就喜歡,現在外頭那些小姑娘有幾個肯乖乖幫家裏幹活的。老卓這個女兒是叫他生著了,又漂亮又懂事。在城裏好多男孩子追吧,談對象了沒?”

卓繁星不習慣這樣親熱,她不常來吳家,同王媽更不熟悉,敷衍道:“工作忙。”

“現在年輕人都這樣,壓力大。我外甥也是,他在醫院裏上班,也是忙的腳不沾地的,談對象都沒空的呀。哎,也不好這樣說,主要還是沒碰見歡喜的,不然時間麽擠擠總是有的。一個人麽只能拼事業了呀。”

程霞是不好叫她自己唱獨角戲的,配合道:“醫生好,越老越吃香。你外甥優秀,還是Y城醫院的,現在大醫院都不好進。”

“就是呀,非得博士不可。他腦子靈光的,從小讀書就厲害,當年高考是我們市裏前五十名,上報紙的。一畢業醫院裏面搶著要,厲害的不得了。”

程霞對繁星講:“上次我做胃腸鏡,要預約排隊,我都搞不懂,多虧了這個小夥子,還給我安排了床位,住了一個晚上就做掉了。”

繁星從手機裏擡頭,嗯了一聲,“那是要謝謝人家。你之前做胃腸鏡了?結果怎麽樣?下次要預約什麽的跟我講一聲,我來弄。”

王媽爽氣地擺手。“啊呀,就是一個電話的事。他人心好,有禮貌有耐心,你程阿姨是我好姐妹麽,就叫他幫個忙,小意思的呀。”

卓繁星總是應對不來這樣的親熱,臉上掛上禮貌的笑,追問程霞結果,自然是沒什麽問題的。她放了心,心裏掛著的還是翁樂儀的事。

早幾年卓強動手術的錢,還是翁樂儀墊的。

卓強是腎臟手術,卓繁星換了腎給,花的錢實在不少。

那時候繁星剛畢業,卓強又是一窮二白,自己連社保都斷的。要不是翁樂儀幫忙,卓強的手術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做。更別提做手術請的專家,養病的病房,之後修養的錢。

卓繁星頭先根本顧不上還錢,翁樂儀已經飛往德國求學。後來等她緩過勁,已聯系不上他。

微信發出去的錢超時被退回,消息石沈大海,沒多久便收到他出事的消息。

他的朋友圈從未更新過,卓繁星想他大概率是換了微信。

後來除了工作室的工作,還有老板介紹的私活,卓強的病也穩定下來,她用的儉省一點能存下點錢。日積月累,已經有近十萬。

她原先不知道怎麽把錢還回去,如今碰上了,倒是方便了。

即便這錢對他而言不過是毛毛雨,或許他都不記得了。

院子裏的床單被風吹來蕩去,像她此刻的心情,她看的久了,隨著床單落下,繞在懷裏那股名叫雀躍的心情也落了下去。

她起身去拿衣架上掛的包,對程霞說:“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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