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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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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

再次睜眼,入目的是黑色的牢房,不知道是哪裏的滴答聲響,他胡亂摸著,卻被巨大鐵鏈壓著動彈不得。

這是哪裏?

這句話充斥在他的大腦裏,如餘音繞梁一般,旋轉纏繞。

他覺得好痛,明明寒冬臘月的天他卻渾身燥熱。

突然,耳邊轟隆做響,潮濕壓抑的地牢慢慢升起了一座佛堂,燈火璀璨,極度奢靡,燈火照耀的他睜不開眼,只能瞇著,努力適應眼前的光線。

半晌,他終於睜開雙眼,四肢有了觸感,卻是刺骨的痛,痛的他的額頭上流下了一層薄汗,打濕了單薄的裏衣,簡直是雪上加霜。

霍璃以為自己死了。不過被關在這裏和死人沒什麽區別。

霍璃的腦袋一片混沌,恍惚間以為自己是出現了幻覺,卻被佛堂的燈火通明而震撼的呆楞住了,久久的回不過神。

佛堂的門被打開了,裏面的千手觀音慈眉善目,坐旁童子手捧蓮花,金碧輝煌的寶殿散發金色光芒,太刺眼了,霍璃的眼睛灼燒一般,他痛苦的哼了一聲,卻發現自己根本打不出聲音,不知道是啞了還是聾了。

菩薩只是面帶微笑的看著他。霍璃看不懂菩薩眼中的情緒,是憐憫,是嘲笑,還是擔憂?

霍璃伸手去抓住那鑲著金邊的高臺,卻抓了個空,跌倒在地上,周邊又暗淡下去,直到連佛堂那珠簾玉幕搖晃時刺耳的叮咚聲也逐漸沈寂在昏暗的牢房時,他突然覺得寂靜的嚇人。

樓道裏突然傳來腳步聲,他緩緩擡起頭,看見了一個婢女。

嗎婢女滿臉擔憂,提著一個燈籠慌慌張張的跪在牢房門口,遞給他一把重劍和一些金瘡藥。

燈光昏黃,他並沒有很不適應,仔細端詳著婢女的臉,發現是霍楠的貼身丫鬟,就是之前誤打誤撞看見九安和他在洞穴裏的那個。

他又低頭一看,發現那把劍是魍魎。

可自從母後去世後,他再也沒用過魍魎。

這個丫鬟他有印象,好像叫錦玉。

他正低頭撿起零散的金瘡藥,突然看見一滴水。

奇怪,牢裏怎麽會有水?霍璃緩緩的擡起他那混沌的腦袋,發現錦玉哭了。

他最怕女孩子哭了,所以一時關心也不是,不關心也不是,手忙腳亂的安撫。

“別哭了,沒關系……皇上一定能把洛陽打下來的……”他的嗓子還是有點啞。

“長公主殿下……被抓到了,戎嶄說要娶她為妾……”錦玉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自顧自的嘟囔。

霍璃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戎嶄?他怎麽……”他顫抖著問,因為牢裏有回音,他甚至不能大聲說話。

“就是那個王八蛋,他回去了之後把彰國統領者……也就是他父親殺掉了……我聽那群彰國人說,他很兇殘,帶兵一路打到了這裏……殿下,您說他會不會虐待公主啊……”

“……”霍璃罕見的沒有回答,只是一味的揪著手中早已破敗不堪的衣服,不知不覺間衣服已經壞了。

手腕上九安送給他的桃花珠手串有點發燙,燙的他微微醒過了神。

“你快跑吧……”說罷,他接過魍魎,朝著錦玉苦笑了一下,吃力的擡起手,摘下頭上的銀簪。

“拿著他跑吧,見到霍琰了之後,幫我帶句話。”

錦玉呆在原地,定定的望著霍璃:“什麽?”

霍璃的臉色很差,嘴唇白的發紫,周遭的氣質卻能讓人格外安心,哪怕是在這種場合,錦玉不知不覺間已經淚流滿面,看著霍璃薄唇輕啟,幾乎是翕動:“待到皇軍踏破城,贈孤盞中酒解愁。”聲音沈穩,句句說到了錦玉的心坎裏。

錦玉接過了那個銀簪,在心裏默背了幾遍,擡眸敬畏的看著霍璃。

霍璃沒有再多說什麽:“跑吧。”

燕子就應該飛向高處,老虎哪怕被拔去了指甲也不能失去了兇性。

牢房太黑暗了,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日夜,外面好像下雪了,送飯的人腳底都踩著濕泥,穿著厚重的大敞也被凍的哆哆嗦嗦。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收到別人的冷眼,覺得渾身不自在,侍衛的目光似乎能把他盯出個洞來。

終於,戎嶄來了,霍璃看著他卻覺得異常陌生,戎嶄拿著鞭子,質問霍璃知不知道霍琰在哪裏。

他被提出牢房之前,偷偷把九安送給他的手串給藏了起來,他的東西是不會讓別人碰的。

霍璃根本沒理他,沈默的被綁在十字架上,呆楞的望向前方,手腳都戴了鐐銬。

他平時根本受不了一點痛,只要身上擦破了點皮都會委屈巴巴的找父母,享受父母的關切愛護,可現在遇到什麽樣的傷,卻好像沒了痛覺,只是沈默著。

戎嶄看著曾經風光無限的霍璃,心中又感慨萬千,阻擋他與霍楠在一起的,他會一一殺掉,霍楠痛苦也沒關系,只要公主本人還活著,他會讓霍楠慢慢的愛上他。

審問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三炷香,這段時間霍璃卻和在煉獄一樣。

“二殿下?不,我應該叫你延安侯大人,您知道霍琰在哪裏嗎?”戎嶄邊笑邊撫摸著霍璃的臉,他舍不得傷害這樣臉,因為太漂亮了,根本不想凡人能夠擁有的。

“……不知道。”霍璃斬釘截鐵的打斷了戎嶄還沒說完的半句話:“孤什麽都不知道。”

“真的嗎?”戎嶄的表情突然兇狠起來,擠著眉盯著霍璃,轉身把鞭子換成了沾著鹽水的小刀,一下挑斷了霍璃的手筋。

“啊啊……啊啊,不,知,道……”他痛的哽咽,緊緊的抿著嘴唇,幾乎是慘叫出聲。

滴答,滴答,滴答,滾燙的血流道地上,在空蕩又高大的昏暗牢房裏餘音繞梁,在霍璃耳中卻如魔音貫耳,他知道自己完了,沒有了手他幾乎就是一個廢人,絕望的看著牢房邊上被老鼠藥毒死的貍花貓。

戎嶄沒有回答,饒有興趣的看著霍璃那和血肉模糊的手腕,深深的嗅著那血腥味,剎那間突然興奮起來,眼睛裏直冒血光。

他嗜血的性格暴露無遺,又湊到霍璃的耳邊輕聲問:“您知道嗎?”說罷又對準了他的另一只手腕,緩慢的剜開。

這回是更加的巨痛,他只覺得自己的手像是被灼燒,又像是被冰錐刺透,霍璃痛的睜大了眼睛。他的雙頰已經微微凹陷,瘦的脫了相,再加上剛才失血過多,他已經沒有多少血可以流出來了。

“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霍璃皺著眉,嘴唇幾乎被咬破了皮,滲出血絲。

他喘著粗氣,胸膛隨著喘息而上下起伏,痛的幾乎暈厥。

戎嶄似乎還沒有盡興,轉頭拿著鞭子瘋狂的抽打他,邊打邊笑。

半晌,戎嶄提著木棒,高高的擡起,又用盡全力的砸向霍璃的雙腿。

好在,他幾乎沒有知覺了,只是驀然的睜著眼睛,好像一個困倦至極的人,感覺小腿骨正在自己的腿裏晃動。

搬走他的士兵到了古稀之年還依稀記得,這個人的背脊哪怕暈倒了,都還是是直的,周遭圍繞著矜持高雅,如貴公子一般的氣質,讓很多士兵都不敢去擡。

回去之後,霍璃的渾身幾乎如火爐一般滾燙,他發燒了,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迷迷糊糊的,不管是飯還是水都餵不進去。

戎嶄根本沒有想從霍璃的嘴裏翹出些什麽,因為在他還住在宮裏的時候,他就深刻的體會到了霍璃的嘴硬以及熱忱剛烈卻圓潤無比的性格,這個人表面上看著很好說話,卻是最有骨氣的,這點哪怕是戎嶄都很佩服。

霍楠被關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裏,表面是奢華的,實質卻是一個鑲金鑲玉的鳥籠,表面看著光鮮亮麗罷了。

她並不愛哭,平生從沒掉過幾滴眼淚,可半生的眼淚卻都在這幾日流盡了,她茶飯不思,幾乎沒怎麽吃飯,就算吃了也會突然吐出來。

這天,她沈默的看著戎嶄,說出了這麽久以來的第一句話:“戎嶄,士可殺不可辱,我求您為他留個全屍。”她的聲音是顫抖的。

戎嶄想到了霍楠會打他,會想要殺了他,甚至想過會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他不得好死,可確唯獨沒有想到霍楠會求他給霍璃留一個完整的屍體,一時接不上話。

霍楠太了解戎嶄了,睚眥必報,當年戎嶄偷偷把當天對他冷言冷語的侍衛偷偷打了一頓,霍楠知道了後就讓父母弟弟們以及宮女侍衛不要欺負戎嶄,這不是對戎嶄的保護,這是對家人的保護。

戎嶄像一頭小狼崽,卻被無能的父母養成了習慣偷襲,下狠手等不良習慣,這樣的習慣是後天很難改過來的,人之初,性本善。子不教,父之過。戎嶄早就長歪了,所以霍楠當年想要讓他養成對人寬容的習慣,卻反而埋下了禍根。

戎嶄同意了這個要求。

半個月後,戎嶄再次去看霍璃。霍璃的手已經潰爛流膿,平常人早就應該傷口發炎而死了。

這段時間,守衛的士兵偷偷的餵霍璃食物,才讓他勉強活下來。

戎嶄終於確定殺掉霍璃了,這麽留著霍璃,他總覺得會出大事。

那年是個寒冬,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寒冷刺骨,是霍璃最討厭的冬天。

他的高燒終於好了一點,能夠清醒一會,混沌的大腦裏只有一個念頭:“我好像還沒及冠。”

戎嶄命令侍衛給霍璃沐浴更衣,大紅色的衣袍,上面是他生前喜歡的金銀珠寶。多諷刺啊他默默的想,為他梳頭的婢女們臉上沒有表情,靜靜的給他戴上發冠,卻都忘記了他還是個孩子,還沒有及冠。

鉛灰色的雲沈沈壓下,碎玉似的雪無聲飄落著,起初是星星點點,而後便成了鵝毛大雪。宮墻的琉璃瓦被覆上一層素白,朱紅的廊柱凝了霜花,連飛檐上的吻獸都斂了戾氣,靜靜臥在一片蒼茫裏。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轉瞬間就融化成一滴豆大的水珠,從臉上緩緩留下,像一滴眼淚滑落下去。

霍楠希望能讓霍璃不痛不癢的死去,戎嶄依了她。霍楠不是不希望霍璃活著,也不是無情無義,她太懂得分寸,從不胡鬧,深刻的明白霍璃命數將近,他是一定會死的,所以就讓戎嶄賜霍璃鶴頂紅。

琉璃杯鑲嵌著華麗珠寶,工匠用巧手掐出金絲琺瑯,丹頂鶴活靈活現,似乎下一秒就能飛出來。

鶴頂紅毒的艷麗,深紅透亮。

霍璃的腿斷了,只能依靠著侍衛拖起他,走向高臺。

高臺邊,一群農人正推搡著辱罵他,說他奢靡至極,不管時事,才會釀成今日的大禍,統領三萬士兵都沒能打贏。

原來喜歡錦衣華服是錯啊,可權力不是霍琰想要的嗎?他給霍琰就好了,為什麽說他不管事呢?

不過這些事情以後都和他沒關系了。

這是同樣死亡的路,他卻一點都不怕,青紫色的嘴唇輕輕的抿上那琉璃杯,一仰頭,致命的毒藥從口中溢出,流進了他毫無血色脖頸,

鶴頂紅入喉,他竟然覺得味道是甜甜的。

一顆辛酸的淚珠緩緩滾落,曾經鮮活明亮的人也漸漸失去了顏色,侍衛撒開了手,霍璃沈沈的睡過去了,做了一個永遠都不會醒來的夢,夢裏是母後,父皇,霍琰,霍楠,老者以及一群嘰嘰喳喳曾經連他都覺得吵鬧的小妖,還有九安。

過往種種如走馬燈,最後一幕是霍楠給她遞了一杯藥,笑著說裏面加了糖,他半信半疑的捏著鼻子把黑乎乎的藥湯灌進喉嚨,可他的病卻沒治好。

九安這些日子要飛升了,他是一個幾千歲的大桃花樹妖,開靈識後卻一直沒化形,花也沒開過,直到霍璃一身紅衣騎著馬,他才打開了自己的心房,化了人形,但是後來眼睜睜看著自己曾經的損友癩蛤蟆飛升成財神,別提多難受了。

霍璃就是他的第二條命,永遠也不能丟掉。所以在老者也飛升後,那只變成財神的癩蛤蟆私自下凡逼迫他留在樹裏修煉的時候,他是極其不情願的。

這天,他看著渡劫雲近在眼前,卻還是對人間有著深深的懷念,可從有靈識了開始,身邊的妖都告訴他,不能幹擾人,更不能幹擾人的命運。

他接受不了見不到霍璃,終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月夜偷偷跑出去找,卻發現往日燈火通明的城市被洗劫一空,輝煌不在,駐守的都是一群陌生的士兵。

九安意識到出大事了,他飛奔向洛陽城,在成門上發現了被吊著脖子被懸掛在城墻上,搖搖欲墜的晃。

他的心瞬間如墜冰窟,寒冬臘月,暴雪紛飛,這雪已經下了三天了。

“殿下!”

他飛過去,撲向霍璃,不知不覺間已經淚流滿面,抖著手去解開那個繩子,卻發現越抖越解不開。

他已經哭出來了,擡掌劈向繩子,霍璃的身體終於掉了下去,被九安牢牢的抱住。

那是一個抱尚在繈褓中的嬰兒的姿勢,就這麽緊緊的抱著,他飛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顫抖著拍掉了霍璃身上的雪,緊緊的抓著那毫無血色的手摸自己的臉。

九安的眼淚滾燙,打在霍璃蒼白的臉上。他雙目緊閉,看上去只是睡著了。

“為什麽……我想看到你好好的度過這一生,如果飛升不了也沒關系……能看到你娶妻生子幸福安樂就好了……我還想……多看看你……”他邊哭邊哽咽,深深的後悔自己為什麽不出去,哪怕毀壞人間秩序而造孽無法投胎他也受得了,他只要霍璃活到壽終正寢。

刻骨銘心的痛苦使他幾乎瘋了,恍然叫靈機一動,他突然想起老者飛升前和他講,妖丹能令人起死回生長生不老,妖沒了妖丹就會法力盡失,變成長壽的普通人。

他輕輕的撫摸著霍璃手腕上的桃木珠,緩緩的露出了一個微笑,盡管那很僵硬。

如果能讓他活過來,我怎麽樣都無所謂。

上天啊,我求求您,對他溫柔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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