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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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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

經過扶蘇的一段幹凈利落的敘述之後,霍璃終於了解了一些。

這些死掉的人都是沒有耳洞,不管男女老少,而禾黎人在小時候都會打耳洞,就連霍璃的耳朵上都有。

只有彰國人死板的認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而且別國也有打耳洞的,可這群死士中這麽多的人居然沒有一個人有耳洞。

這只是一個推測,如果是真的的話那麻煩就大了。

“扶蘇,此時不可亂傳。”他嚴肅的燒掉了那一摞文章,盡管心如刀絞,難受於這一摞好字不能出字帖。

而且彰國……戎嶄也在彰國吧,他不想傷害他,所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上報。

私心泛濫不是一個好事,可他領悟卻是在很久之後了。

農民起義只是集中在一片區域,經過他的管理以及下馬威之後,把那群新兵蛋子收拾的服服帖帖,他指東絕對不往西,剩下的就簡單多了,哪裏起義打哪裏,結果當然是勝利而歸。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磋磨,霍璃圓滑了很多,也不算什麽壞事,省的他天天待在延安侯府裏閑出屁來,至少也算有點事情幹,不過首要任務是給這件事擦屁股。

他帶領一群人在街頭施粥,遇到困難的人也會幫扶著,美名傳了十裏八鄉,把那群貪官汙吏都給整了一遍,提拔了一些清廉正直的,他深知以後肯定也會有貪官上任,不過這樣也能撐住一段時間了。

回京之前,他想順路看看九安和師父。

小鯉這段時間化形偷偷跑出軍營玩,晚上偷偷看霍璃的兵書,學寫字,玩的可開心了,結果被霍璃帶著回到老家,她還是懵的。

師父還是白發飄飄的樣子,看上去一副仙風道骨好不威武,九安正在一邊聽他講故事,地上還有一只癩蛤蟆呱呱叫。

上回沒怎麽看清楚,這回霍璃更加仔細的把九安渾身上下都打量一遍,發現他臉上的稚嫩幾乎沒了,活是一個英氣的美少年。

粉發飄揚,卻不顯得淩亂無章,臉上的兩顆痣在陽光下好像發著光,九安聽到了腳步聲,擡起眸看向霍璃,沖他揚起了一個明媚的笑。

妖怪紅唇齒白,勾的無辜少年心神蕩漾。

半晌,他終於回過神,尷尬的撓撓鼻梁,邁開長腿走過去:“講什麽呢?”

小鯉正在地上捉螞蚱,爬的滿身泥,聞言立馬擡起頭,螞蚱也不要了,跑過來興沖沖的問:“啥啥啥?”

霍璃看著她滿眼冒星星的樣子,簡直哭笑不得,幾個人都被這個活寶逗的直樂。

九安不知道怎麽領悟的語言的藝術,說話的時候都帶刺,刻薄的要命:“你也是個妖王,幾百歲了還抓螞蚱呢?”

小鯉正滿手泥,正在氣頭上,突然來了靈感,奸笑著伸出手把九安的臉摸上了一把泥,摸完就跑。

九安氣的不行,惡狠狠又面帶微笑的和霍璃:“殿下,您吃不吃紅燒鯉魚?”這個表情看著很奇怪,感覺下一秒就要把小鯉給生吞了。

霍璃真的怕他去抓小鯉,趕忙按住,結果小鯉這家夥還不忘火上澆油的朝九安吐舌頭。

一片雞飛蛋打,老者就一邊看著一邊捋胡子笑。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的很快,一晃眼就要回京了,臨走前,九安給了霍璃一個桃木手串,霍璃和得了稀世珍寶一樣,再也沒離過手。

他回洛陽回的正是時候,凱旋宴和霍楠的婚禮一起辦了,不過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出名了。

出名原因有點奇怪,因為不知道是誰寫了一篇關於他和一只男妖的龍陽文章,後來愈演愈烈,這點不雅之事鬧的滿城皆知,一上架就被一掃而空,還要找人搶,搶到了就全村借閱,普通百姓似乎就喜歡看這種皇家八卦秘聞,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就喜歡當故事看,越看越上癮,劇情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感人肺腑,催人淚下,看的耳順老人都眼淚鼻涕橫流。

霍璃真是服了,不過也還是能接受,畢竟不是真實發生的事,他們愛寫就寫吧。

結果他的母後大人竟然親自問他喜歡男的女的,霍璃真是對天喊冤。

不過人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沒過一段時間這本書就停更了。

世界終於清凈了,他開始籌備霍楠的成親禮,以及準備在婚宴上舞劍。

這段時間,他每天還是睡不著,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天天去後宮找娘。

自從先帝去世後,現在的太後也就沒曾經那麽快樂了,後宮對她來說像一個籠子,唯一的玩伴飛出去了。

霍璃像雨後的陽光,總能讓她笑,邊笑邊嘆氣,想到以後如果霍璃成家了她也就不能經常見霍璃了。

一天晚上,她突然有感而發,讓霍璃把佩劍給她,她想給那把舊劍磨一磨,做個平安符給他。

霍璃大方的遞給太後,表示很期待,想要用這把劍在霍楠的婚宴上大顯身手。

太後看著活潑的霍璃,暗自嘆了口氣,擔心的想她這個二兒子還能快樂到什麽時候呢?希望霍璃永遠幸福。

霍琰聽聞後,也來了一趟。

他為盡孝心,請了兩個宮廷畫師給皇後娘娘畫一副畫,他正興沖沖的準備一睹真容,卻沒想到正是這一舉動成了他後來日日夜夜輪回播放的惡夢。

入目的,是平日裏溫婉賢淑,高貴的皇後倒在地上,血流成河,而兇手是偽裝成畫師的戎嶄。

他的渾身血液幾乎凝固在腳下,身上像灌了鉛,完全動彈不得,周遭很安靜,他卻覺得安靜的可怕。

霍琰驚呆了,完全說不出話,戎嶄就先發制人:“皇上您吉祥,猜我發現了什麽?”

他的臉上沾滿了鮮血,一旁的畫匠也死了,眼睛都沒閉上。

霍琰剛要張嘴喊護駕,卻被戎嶄打斷:“嘖嘖嘖,長的一點都不像皇後娘娘呢。”

“你想幹什麽。”霍琰突然發現來的路上根本沒有侍衛,自己喊了也沒用,只能往後退,而換來的是滿身冷汗和戎嶄的步步緊逼。

“沒想幹什麽,幫助聖上找到親生母親啊。”

“什麽啊……”霍琰滿頭冷汗。

“兩個條件,一是幫我隱瞞,我就告訴您您的母親在哪裏。”

這個條件很抓霍琰的心,他已經動搖了。

“至於第二個……”他附在霍琰的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麽,只見霍琰臉色大變。

霍琰害怕了,往後退了些:“你想幹什麽!”

戎嶄像惡魔一樣步步緊逼,雙目通紅泛著血絲,卻只是輕拿輕放,遞過來一把劍。

霍琰一眼就認出了那是霍璃的劍,腦子裏嗡的一聲就炸開了。自從先帝駕崩之後,他的確開始嫉妒霍璃,但從沒想過要讓他死。

戎嶄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霍琰的心思,愛撫道:“這劍是我偷的,我沒有對你的好弟弟做什麽,有人要來了,這個交易你做嗎?”語氣很是輕蔑。

還不等霍琰反應,戎嶄就把劍鄭重的放在他的手中。劍沈甸甸的,差點墜在地上,他的心卻已經摔碎了。

霍琰不是傻子,看得出來皇後待他視如己出,可卻總是看不慣她對霍璃露出比對他更明媚的笑容,他嫉妒。

但他從沒想過讓皇後去死。

戎嶄走了,走之前嘲諷的用滿是血汙的手拍了拍呆楞在原地,內心還在痛苦掙紮的霍琰,抹的他臉上也沾了血腥。

霍璃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進來時他的臉上還掛著微笑,看到屋內是表情逐漸凝固了。

啪嗒,午膳盒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還冒著熱氣的桃片糕滾落在地上。

霍璃不可置信的呆楞在原地,一瞬間頭皮發麻,驀然的看著慢慢轉身的霍琰,以及倒在地上的母後。

霍琰那明黃色的龍袍上,金龍似乎喝飽了血,貪婪的望著霍璃,和霍琰的那冰冷的眼神截然不同。

霍璃似乎被這目光刺痛了,往下看去,是霍琰沾滿血的手,和他的劍,那劍可能是終於見了血光,冒著絲絲寒氣。

怎麽會這樣啊?是夢吧,醒來之後就好了,霍璃幾乎崩潰的想,可這個夢太真實了,血腥味刺進他的鼻腔,剛想說話卻發現喉嚨沙啞。

“哥……你告訴孤,不,你告訴我……是你殺了……”他緩緩的吐出一口濁氣,後面幾個字幾乎被他卡在嗓子裏,完全失了聲,淚水充滿了他的眼眶,可他卻哭不出來。

“我殺的。”霍琰神色暗淡,如自暴自棄一樣絕望的看著地上臉色蒼白的霍璃。

原來不知不覺之間,霍璃已經完全站不住了,他方才還穿著漂亮的新衣裳,期待母後看到能高興,此時正匍匐在地上,爬過去,緩緩的抓住了他娘的手。

人生是輪回嗎?他出生時,母後也是這樣抓住他幼小,還帶著嬰兒肥的小手,而這一刻,那只稚嫩的小手逐漸長大,卻怎麽也抓不住母後的手了。

好涼啊,他不斷的去妄想捂熱那雙蒼白無力的手,去摸摸手上的扳指,卻怎麽也捂不熱。

他早已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顫抖的抱住母後。

太後還是皇後娘娘的時候,總是和他講,男兒有淚不輕彈,霍璃很聽話,也從沒在她的面前哭過,連父皇駕崩的時候也沒有。因為母後在場,這是除了他第一次繈褓之後哭,可母後沒看到,也管不著了。

“為什麽啊……”他顫抖著,幾乎說不出來話,過了一陣,霍璃摸幹了臉上的淚,看向呆站在那裏的霍琰,幾乎哀求的說:“哥,你只要說一句不是你……我就相信,求你……”

可霍琰並沒有給他他想要的答覆。

只是冷冰冰的說:“是。”

霍璃不相信。

“哥……”他滿臉淚痕,想再說點什麽,卻發現根本說不出來。

他的好哥哥好像變了,變成了一個面目猙獰的怪物,那怪物啃食著霍琰的皮肉,飲著霍琰的鮮血,殺掉了他的母親。

霍琰打斷了他:“我殺的。”說完他顫顫巍巍的蹲下,那把劍劈裏啪啦的掉在地上,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響,振的他的耳朵裏滿是嗡鳴。

他突然發現那劍的銹跡被擦亮,漏出題字——魍魎。

霍璃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那間屋子的,只依稀聽見有人說他的娘死了。

他們瞎說的吧。母後肯定活的好好的吧。這是個惡夢吧。

為什麽醒不過來啊。

太後去世,霍楠的婚禮只能後推。

真可惜,太後再也看不到穿的張揚,劍花挽的漂亮的霍璃了。

晚夏的雨是冰冷的,凍的刺骨的那種冷,霍璃呆楞的跪在祠堂,發覺曾經那麽鮮活的皇後竟然也能變成一個小小的盒子,薄薄的立碑。

尚德帝愛妻張綰嬰,就這麽匆匆的死去了,和她一起的,是霍璃那活潑的性格,被一起埋葬在黃土地下。

霍璃不知道的是,在他跪在祠堂時,霍琰也在祠堂外安靜的守候著,似乎是在彌補他未曾犯過的彌天大罪。

曾經相親相愛的兄弟倆怎麽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了呢?

霍璃消沈的一段時間,從母後的死亡中走出來時,洛陽外已經天翻地覆。

霍琰管不住那些奸臣,徇私枉法幾乎像野草一樣野蠻橫行,買官賣官到處都是。

霍璃無法去用語言形容朝堂,幾乎不是朝堂,簡直就是一個市場,太過腐朽了。

官不像官,民不像民,就算他也是無能為力的,而無辜的百姓把希望的重擔全部壓在了他的身上。

洛陽城外百姓又反了,意料之中,不想上次一樣,上次像是一顆石子被扔進海中,終於掀開了遲來的滔天巨浪。

其實他們早就反了,只不過那些貪官甚至都沒上報。

那天朝堂上,他大罵百官後請命平亂,用手中虎符逼著霍琰允了。

這是戎嶄說的第二個條件。

他幾乎沒有把握能夠平亂,只是希望能為這個腐朽的王朝拖出一線生機。

他要讓霍琰遷都,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他帶著虎符與士兵躲在城裏,為霍琰打掩護。

他沒想到的是霍楠偷偷躲了起來,沒有和大部隊一起遷都。

霍璃帶著士兵們出征後,發現根本打不過。

首先是軍糧儲備問題,洛陽的糧倉早就被掏空,他們的軍糧撐不過一個月,而這回的起義軍不僅是禾黎的農民,還有彰國人,他們早早地規劃好要攻下洛陽,所以這次是孤註一擲,賭上全部身家。

霍璃不知道他們籌劃了多久,只知道彰國一定有一位出色的領導者。

他們為什麽要這樣突然揭開這層友好的面具?彰國和禾黎這兩年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

他太累了,還沒有從母親去世緩過來,雙方已經耗盡了耐心,這場仗他們打不贏。

已經深秋,天上的大雁成人字性排列,殘陽如戰戟上的紅纓,從雲霞中直直的刺進他的眼。

原來要入冬了啊。霍璃提著劍,抹了一把臉,他太憔悴了,身上都是陳傷,衣服幾乎破爛的不成樣子,烏黑斑駁的鐵甲幾乎嵌進肉裏,一動就剜心刺骨的疼,不見曾經的意氣風發。

一直穿雲箭射到了他的腿,陳年舊傷終於使他倒下了。

“對不起啊阿娘,仗還是沒打贏。”霍璃似乎釋懷了,沈沈的閉上眼睛。

我撐不住了。

原來過往種種,皆是泡影,一戳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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