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魍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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魍魎

魍魎幾乎被他的這番言論逼瘋了。

他顫抖的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您寂羅大人千年來唯一相中的繼承人,無數鬼向上爬,卻夠不到您的千分之一。”他似乎很悲哀。

“殺母之仇,您不報了嗎?”他停頓了一會。

“殺我母親的人估計早死了,有意義嗎?”霍無咎突然哈哈大笑,往日的儒雅不見絲毫,像是一條被細鏈拴住的惡狼,終於掙紮逃出了束縛。

“什麽魑魅魍魎,人間正道,我分不清了。”他突然平靜下來,溫柔的說,卻擋不住臉上的猙獰。

“大安三十年,罪人二皇子,殺人如麻,勾心鬥角只為權。”魍魎沈默了一會,突然唱道。

這是一首童謠,可卻詭異至極。

霍無咎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三萬禁軍守不住城,吊死城樓是懲罰。”歌聲突然激烈起來,好像無數冤魂的詛咒。

“飲鴆酒,斷手腳,千萬冤魂來詛咒。該!該!該!”

“可憐公主蒙了一片心,隨著那霍璃去赴死。” 這段突然悲涼起來,聽的人心驚膽戰。

霍無咎捂住耳朵,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別唱了!”他突然大喊。

“滾啊!”霍無咎滿眼紅血絲,感覺快哭出來了。他慢慢蹲下來,埋著頭,看起來真的很難受。

魍魎突然不唱了,也慢慢俯下身,摸著他的頭發。

“霍璃,你要報仇啊,你的母親至今死不瞑目呢。”

魍魎目光溫柔,像惡魔一樣低聲細語,蠱惑人心。

霍無咎低著頭,發著抖。

腦海裏突然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顏柳,男兒有淚不輕彈,萬不得已是不能哭噠,阿璃乖。”

又是一片漆黑,他好像溺水了,周邊的一切都在放緩。

他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擋住那些刀光劍影,卻擋不住流言蜚語。

也許是所有人都瘋了吧,怎麽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正義。

有人在他的腦海裏吶喊:“他們都是豬油蒙了心,好賴分不清!殺光他們啊!霍璃你不是很厲害嗎?”

他抱住腦袋,嘴裏嗚咽著。

霍無咎突然站起身,紅著眼睛吧一旁古樸的長劍扔在地上。

那把劍掉在地上,發出巨大的“當啷”一聲。

他突然冷靜下來,剛想發洩,突然發現一旁的魍魎不見了。

“你他媽有本事滾出來!寂羅戮世摩羅!你有個屁的本事,除了逼我還會幹什麽?”他大喊著,平時的溫文爾雅的表皮好像被撕下,漏出裏面的偏執瘋狂。

他看向那把劍。

“都在逼我啊……”他陰測測的道。

霍無咎俯身撿起地上的劍,苦笑了一下。

“一群神經病,有本事弄死我。”他緊緊攥住劍柄的指節微微泛白。

霍無咎看著手中的長劍。那臉看著很老舊了,卻一點銹跡都沒有,黑色劍身微微反光,劍柄用繃帶認真的纏繞著。

他把劍柄上的繃帶一圈一圈卸下來。看見上面提了兩個清秀卻剛勁有力的字。

魍魎。

這劍兇神惡煞,不知是斬了多少鬼魂,沾上了多少血,才練就的一身煞氣,這個名字屬實很配。

他覺得很晦氣。

本來還想把這把劍送給池鶴呢,結果突然鬧這一出,真是倒大黴了。

他隨手把臉扔到床下,不再看。

霍無咎這人言出必行,既然答應過池鶴給他禮物就是一定要給的。

送什麽好呢?霍無咎這人可是身無長物啊。

他曾經輝煌的時候什麽天靈地寶想要沒有?就是天上的星星父親母親都能摘下來送給自己的心肝寶貝。

可現在呢?一窮二白,連過去的事都忘了個幹凈,有事不禁想,這人啊,怎麽越活越回旋呢?

他突然想起來了什麽,擡起左手手腕看向那個紅的像滴血的桃木珠子。

“奇怪了,怎麽突然這麽紅?”他疑惑道。

不過霍無咎沒想那麽多,纖細白嫩的手指輕點上木珠,他的意識瞬間到了另一個地方。

很大,卻沒放太多東西,顯得這片空間極其空曠。

他很快找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舊舊的雕花鑲珠琉璃桃木盒子,包著金邊,用螺鈿雕出了一個精細的桃花和竹林,簡直栩栩如生。雖然有點經歷風霜,但是仍然能看出很精巧,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他並不記得自己好像有過這樣的木盒子,霍無咎好奇的打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古色古香的翡翠葉子項鏈,上面有黃金鍛造的枝幹,旁邊放著一個相似的男士發簪。

簡約,但卻很好看。

木盒落款:“金枝玉葉。”

很好的禮物,他決定把這個項鏈送給池鶴。

翡翠沈穩,金枝大方。

他心裏總是過意不去的,他像是從敏感中出生的孩子,連心也被浸泡了。

畢竟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霍無咎對人家的態度可算不上好,霍無咎這人記仇愛報覆,卻也能屈能伸,畢竟池鶴可沒做什麽壞事,現在不僅在院子裏餵貓,還放了個免費的管家。

他心裏其實是有點愧疚的,怎麽說都感覺自己好不要臉。

那個項鏈因為在桃木盒子裏待久了,滿是靜心的木頭味道。

真的很舒服。

他意識一晃,又回到了那個昏暗冰冷的房間。

霍無咎低頭看了一眼手心靜靜躺著的項鏈,感覺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推開房門,看向外面。

天已經有點黑了,殘陽把人性拉的很高,小池村沒有鶴歸城的燈火喧囂,卻有鶴歸城少見的漫天夜色。

星星並不害羞,大大方方的亮出自己的光亮。

鴨梨正扭著肥胖的身體在地上打滾。

他越過懶洋洋的鴨梨,徑直走向偏房。

霍無咎敲敲門,池鶴沒有休息,點著蠟燭,散發著橙黃的光。

木門被敲的嘎嘎做響,霍無咎剛想進屋,用力推開半壞的房門。

還沒等他說話,木門卻往內被打開了,池鶴沒穿外衣,單薄的裏衣隱隱透出他寬肩窄腰的身材。而霍無咎一個沒休息,撞進了他的懷裏。

木門終於不堪重負,嘎吱一下倒了。

霍無咎沒反應過來,還沈浸在一片溫暖,陽光又清香的味道裏,絲毫沒意識到他撞到的是池鶴。

終於,過了半晌。

兩人面面相覷。

霍無咎趕忙三步並作兩步的往後退,見到池鶴還是一副睡蒙了的表情——這家夥還在揉眼睛!

“師父怎麽了?”他的嗓音懶懶的。

“……為師有東西給你。”他想了想“順便和你說個話。

池鶴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掌——他的右手食指根內側有一個痣,平日裏被拇指擋住,今天就這麽漏了出來。

霍無咎亮出掌心那個做工精美的項鏈,鄭重其事的放在了池鶴手上。

“初見你時以為是騙子,後來感覺你人還行,不好意思了。”他笑笑。

“諾,給你的拜師禮,我好久不戴這種東西了,送你,日後若是有難處就當掉換錢,就當為師幫你一把。”

池鶴呆楞在那裏,一瞬間睡意全無,半個哈欠還沒打完,張著嘴。

他以為霍無咎只是說說,初見時連他都沒放在心上。

原來被人真心對待,是這麽一種感覺。

“呆站在那裏幹什麽?收回去啊?” 霍無咎疑惑道。

大概是開心傻了,池鶴戴的時候總也戴不上,越緊張雙手越抖。

霍無咎看著他笨手笨腳的模樣,笑了半天,擡腳走過去,抓住池鶴頸後的雙手。

那雙手有點燙,青筋隱隱浮現。

他接過池鶴手中的項鏈,幫他小心的戴上。

他們離得很近。池鶴太高了,連霍無咎這種碾壓同齡男人出類拔萃的身高都要踮腳。

他溫熱的呼吸打在池鶴的脖頸,認真的扣著扣子,全然沒有發現池鶴通紅的耳根。

池鶴總覺得霍無咎的心跳聲音很大,卻不知道那撲通撲通的心跳是自己的。

霍無咎手巧,不一會就戴好了。

不過池鶴脖頸的餘溫還留在他的掌心。

池鶴摸了摸胸前的翡翠葉子,雖然看著還是呆呆的,但明顯很開心。

霍無咎看著他,也跟著笑,突然,他的眼前一黑。

他有些迷茫,伸手勾著前方。

池鶴和夢中仙人的身影逐漸重合,他去抓。

可他卻根本看不到仙人的臉,因為已經糊成了一團。

突然,仙人兩袖子一甩,變成了一座兇神惡煞的石像。

他的手抓到了石像上,慌張的扣。

幾乎窒息。

他分明看見了,看見仙人哭了。

兩行清淚滴在他的手背,還留有餘溫。

白皙的手指扣破了皮,留著鮮血,他像感覺不到痛,喘著粗氣,摸上石像的臉頰。

目光突然混亂,方才還兇神惡煞的石像瞬間變得溫柔和藹,那模樣,和方才的仙人似乎很像。

他的兩雙血手撫上神像的雙頰,給他點了兩個和池鶴一樣的紅痣。

然後從眼角劃出一道血淚痕。

神哭了。

可他卻笑了。

霍無咎好像突然放下心,虔誠的附身,跪下,腦袋緊緊貼著地面。

“求您放過我。”他帶著哭腔

“記憶會回來,這本就是你的。”

“過去拋不開,它和你的血肉連在一起,不要遺忘。”

“可是……我不是霍璃。”

“你是,不要逃避。”

神沒有一絲悲憫,像是因為霍無咎弄臟了他的臉。

“錯了。”

他猛的驚醒,發現自己躺在榻上。

池鶴正睡在塌旁,青絲落在霍無咎的掌心,美的像神。

他的睫毛很長,可能感覺到霍無咎醒過來了,眼球微微轉了轉,嘆了口氣。

然後繼續睡。

他才想起來他把池鶴的房門弄壞了,而且外面下雨,應該很潮。

陰雨綿綿,他人生最重要的事情都在雨天,可能是神仙也不願意給他好臉色。

在春初夏末的時候,小池村是有梅雨季的,一下就下個沒完。

每到梅雨季,霍無咎手腕腳腕的陳年舊傷就會隱隱發痛,可他卻很喜歡看雨。

他輕手輕腳的把池鶴抱道塌上,蓋好被子,自己去那個藤椅上緩緩躺下。

腿腳還是很疼,他感覺好像有一把貼臉,拴住了他的手足。

一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霍無咎大腿般粗的鐵鏈泠泠作響,他像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或是一只瘋狗,被拴住了脖子,在這一方牢籠裏被馴服。

但他沒有,眼神依舊是堅韌的,與這生銹了的粗鐵鏈比,他顯得格外瘦削。

異常諷刺,這鐵鏈本來是用來制服惡鬼的,如今被掛在他的身上。

但他本來就是魔鬼,比魔鬼還要瘋狂。

滴答,滴答,滴答……

外面下著暴風雪。這已經是他被關起來的一個月了,雪也跟著下了一個月,鐵鏈嚴寒,凍得他手腳冰涼。

可他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鐵打的。

積雪被他呼出的熱氣融化,濕冷骯臟的泥水流在他那白瓷器一般的臉上。

這一個月裏,他被關在這裏,無數次被凍到失溫,卻總是莫名其妙的醒過來,繼續這份驕傲。

一分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他閉上了眼。也許睡覺是他逃避這份酷刑的唯一方法。

冰雪中,他覺得臉上有一滴溫熱的淚。

瘋了吧?或許是失溫。

可能真的是瘋了,他感覺有人在哭,那人抱著他,像抱著一個在繈褓中的嬰兒。

冰涼的雙手慢慢回溫,意識逐漸清醒,他努力睜開眼,卻看不清,分不清。

這是夢嗎?

是的,溫柔鄉般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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