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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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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阿音,你恨我吧。”

周期把被子輕輕蓋上, 生怕壓到傷口,與此同時,有塊大石頭沈甸甸壓著她, “疼嗎?”

“嗯?”洛音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夢裏居然還有對話,她在夢裏回答:“不疼。”

周期半跪在床邊,還牽著洛音的右手, 溫度很高, “睡吧。”

洛音合上眼, 手心是非常明顯的實感, 她好像有點清醒了, “周期?”

“我在。”

洛音再次睜開眼, 微微偏了一點視線, 房間裏很暗, 周期背著光,一個很龐大的輪廓罩蔽在上面, 落下的陰影像傘一樣, “你...怎麽在這?”

“你在發燒, 湯醫生讓我觀察一晚。”周期松開手, 洛音的手指柔軟的如絲綢般,沒有任何挽留的滑過。

洛音眨了下眼,試圖回憶剛才她們的對話, “你剛才問我什麽”

周期喉嚨發緊,她沒有站起來,實際是站不起來, “疼嗎?”光是重覆這兩個字, 疼得她筋疲力竭。

“不疼。”洛音還是一樣的回答, 不需要多問,她知道周期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我很好。”

周期的身體在哀嚎,說出來的話顯得力不從心,“你不好,阿音,你的傷口在流血,你還在發燒...”

力不從心到只能陳述無奈的事實,看到傷口的那一瞬,她就覺得自己應該在沙灘上驟然自死去,不用經歷痛苦的崩潰的過程。

“所以呢?”洛音無比平靜地問:“周期,你是在心疼嗎?”

周期心口疼得說不出話,疼到發出點聲音就可能決堤,她從聲帶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對不起”

洛音無動於衷,直直望著天花板,造型優雅的水晶吊燈懸在上面,沒有光,空蕩蕩的晦暗著。

“不用道歉。”洛音的聲音溫和又殘忍,“和你沒關系。”

“為什麽?”周期紅著眼眶問,“為什麽要這樣對自己,你已經回來了。”

洛音的眸子如無機制的玻璃球動一下,定在周期的臉上,“因為...我不喜歡我自己,不喜歡我還對你抱有渴望,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就像討厭我的無能一樣。”

“喜歡你,是我的事,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我無能為力,所以,疼與不疼與你無關。”

周期不敢眨眼,怕自己的眼淚掉下來砸到洛音,同樣砸到狼狽的自己,僅僅只是一個回答就令她到百孔千瘡,洛音割在身上的刀子,同樣淩遲在她身上。

“周期,你出去吧,至少給我留點體面。”洛音這樣對她說。

“好,我明天早上再過來。”

周期撐著床沿站起來,哪裏是洛音的體面,明明是她破碎的殘軀。片得稀碎的軀體,被縫合在這具身體裏,靠精神控制著一點點往外走。

門鎖哢噠一響,周期佝僂著背,扶著墻大口喘氣,她太疼了,疼到要窒息。

——喜歡你,我無能為力。

周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自己房間的,她只感到腦子是一大片遲鈍的空白,水池裏染血的衣服,洛音側腰潦草包紮的傷口,如燒紅的鋼針,紮進了她的腦子裏。

她想找點基礎藥物,但是她帶過來的行李太簡陋了,連個外傷處理的藥盒也沒有。

於是,周期在淩晨開車去外面藥店買藥。

洛音被打擾後徹底沒了睡意,她拖著沈重的身體爬起來,看到洗手間盥洗室上的吹風機,她盯著水池裏的衣服發呆,泡了很久,血跡還是沒有淡下去。

傷口好了裂,裂了還是會好,人類的身體可以經由人類的意志隨意處理,一次次打破,一次次重建。脆弱不堪又冥頑不靈,還很不講道理。

洛音把手放進冰冷的水裏,周期看到時,在想什麽?洛音從不主動展示傷口,周期是唯一見證者。

真的與她無關嗎?悄無聲息的洗手間,鏡子裏的洛音嘴角有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

周期買到藥回來時快五點了,天邊是朦朧的灰青色,她拎著藥盒直奔樓上,洛音剛睡下沒一會,周期不由分說掀開了她的被子,身上其它位置用毯子包好。

“你繼續睡,我上個藥就好,你還在發燒,傷口要是沒處理好,很容易破傷風。”

洛音明顯感受到了周期身上從外面帶進來的涼意,迷糊著問:“你出去了?”

“我去附近買了藥。”

這裏的附近只有鎮上,鎮上有沒有藥店營業二十四小時洛音並不是很了解,也不想去了解,她享受結果就好。

周期解開了固定紙巾的絲巾,指尖不小心碰到洛音的肌膚,涼得令人心驚。

傷口還粘著被血糊住的紙屑,從小被人照顧的大小姐處理傷口的方式十分笨拙潦草,對自己的身體十分的不在乎。

被碘伏浸濕的棉簽很涼,洛音冷不丁嘶了一聲。

周期身上的肌肉都繃緊了,“弄疼你了?”

“好涼。”洛音往大床裏側挪了一點,迷迷糊糊,“我想睡覺。”

“馬上就好。”周期跪在床上,往裏膝行了一點,“我不會弄疼你,你睡吧。”

洛音這些年習慣一個人睡,眼前多了人她哪裏睡得著,冰冷的棉簽在腰側很小心的游走,是不疼,但很癢,像一把小刷子。周期為什麽能一次次逾矩,難道不是自己縱容的結果嗎?

“你把藥放這,我可以自己來。”洛音說:“以前,我也是自己上藥的。”

周期跪著的膝蓋發酸,床墊太軟了,她需要用小腿抵住才能保持身體的平衡,眼睛裏的湖水馬上要傾斜溢出,“我很快。”

確實很快,周期上藥的經驗與她的工作有關,她以前訓練時,跌打損傷是常事,能自己處理的基本自己處理,不方便的辛島會幫她,她從不隱藏自己的傷口。她以為流血沒什麽見不得人,但是洛音藏起來被發現的傷口確實不適合見人。

周期把盥洗池洗不幹凈的衣服一並帶走了,“董事長不會知道的,你放心睡吧。”

洛音還在發楞,她確實沒想好這件衣服該用什麽借口搪塞過去,保不齊會被媽媽知道。

“謝謝。”洛音又忽然慶幸,她們之間有共同要保守的秘密。

周期走後,洛音又睡不著了,她嗓子有點疼,茫然盯著天花板,有一下沒一下在被子裏用指尖摩挲著紗布,有一下沒一下的疼。

算計?洛音算計過的人可太多了,她的商業競爭對手,可能影響她順利成為繼承人的隱患,就連她信任的顧奕昕,姜雋一,陳典,或多或少都算計過。凡是她想要的東西,主動爭取,過程從來不重要。

周期太老實,太本分,連肖想都不敢,這種愚鈍的老實,是她最討厭的。冠冕堂皇給一堆借口,唯獨不敢直視真實的內心。洛音本來不想設計她,但是她要沒耐心了,三個月很短,一年的四分之一,十年的四十份之一。

她耗不起,她們都耗不起。她掙紮過,放棄過,只要周期能對她狠一點,她也可以幹凈利落,可偏偏周期拖泥帶水猶猶豫豫地給她希望。一點點,只要一點點,死灰覆原,一點點就夠了。

既然斷不幹凈,那就不斷,無論以何種方式。

天亮。

周期是和打掃衛生的阿姨一起上來的,她量了體溫,還是低燒,“有沒有別的地方不舒服?”

“嗓子疼。”

“還有嗎?”

洛音搖頭。

“湯醫生明天就過來了,她會給你做身體檢查。”周期的言外之意是傷口可能要瞞不住,畢竟湯醫生是董事長安排的人。

“我知道了。”

之後洛音一直睡到下午,顧奕昕都無聊得開始設計新的銷售方案了。

“誒呦,起來啦。”顧奕昕坐沒坐相在筆記本電腦上敲敲打打,“還以為你要睡到天黑,昨晚周期也沒在你房間過夜啊?”

“......”洛音沒說話,給自己接了一杯水,才款款在顧奕昕對面坐下。

大小姐走哪都能帶起一陣優雅香風,顧奕昕把自己的腿收收好,免得在大小姐面前相形見絀,“這是第一版的銷售計劃,你湊合著看。”

真的是第一版,非常之潦草,連錯別字都有。好在洛音能看懂,自行在腦子裏修正錯別字。

顧奕昕在對面解釋,“董事長的意思是國內生產線並成一條,以後全按歐洲標準生產,可以減少部分人力成本。現在國內需求下降,一整條的國標生產線供大於需,國內產能過剩是事實。”

“國標生產線多數是老員工,這筆費用也不小啊。”

“再多也不會比產品爛在倉庫裏的損失多,”顧奕昕說:“企業要長期發展,老員工又不肯學習,時代變了,老本不包養老的。”

洛音知道生產線會改革,國內的業績一降再降,而國外的銷售業績水漲船高,企業要看的是數據,是營收,不是善心大發的收容所。

封昭當時頂著壓力,全力推進海外生產線的搭建,是提前預見了國內消費降級的趨勢,這幾年的財報足夠證明董事長的高瞻遠矚。

但要把天音成立之初的根基給優化掉,必定會得罪一批老頑固。舅舅和二叔首當其沖,這兩人又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可以被挑撥,就能因為相同的利益再次擰在一起。洛音明白這個道理時已經是她開始自己帶團隊之後的事了,她在學校讀書時,同學總說她太理想化。世界在變,人也在變,人與人之間算計多過真心,更何況在這個人人講究利弊的時代,講情義搞不好還鬧笑話。

“老生產線的效率不如新生產線,這些人是最反對機械化的一批,我沒記錯的話,打頭的是我舅舅,他為了留下這批支持他的老員工,不惜花下大價錢為集團拍了一部宣傳片,著重宣傳手藝對於天音的重要性。”洛音說:“他的宣傳方向沒錯,也確實造了一波勢,正是因為那次成功的情懷牌,一季度的銷售額罕見地往上躍了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顧奕昕嗤之以鼻,“矮子的百分之十,還要減去內增高吧。國內的消費主力軍早不是那批有點小錢的中產了,他們都捂緊錢袋過活,誰買你的情懷,搞笑呢。”

洛音幽幽吹著杯子裏的水蒸氣,“明天會議上,你當著大家的面再覆述一遍。”

顧奕昕噤聲。

周期第三次查看洛音有沒有起床,剛踩上來就和洛音來個四目相對,中間隔著個顧奕昕的後腦勺。

“有事?”洛音問她。

“我上來看你醒沒醒,該吃藥了。”

“知道了,一會吃,”洛音說:“我和顧奕昕聊點公事。”

“我一會再來。”周期自覺地退下。

好奇大寶貝顧奕昕上線,“不對吧,上次我和董事長聊天,周期也在啊,沒什麽不能聽的吧。你們是...吵架啦?”

洛音抿了一口沒味道的水,涼涼地說:“我和周期沒什麽好吵的。”

“你倆能吵起來才怪,一個話少,另一個長嘴也是擺設,也不知道你們當初是怎麽在一起的。”

洛音沒接話,這是個私人的問題,顧奕昕這步子邁的有點大了,她選擇不回答。

於是她們繼續對生產線優化和海外銷售區域的拓寬展開了討論,顧奕昕對去年國外銷售品類的數據進行了分析,這種專業的討論聊下來就沒完沒了。

周期又是第三次上來催人,這次她學聰明了,調換了勸人的角色,“顧經理,大小姐要吃的藥,麻煩你了。”

裝好藥丸的小托盤落在顧奕昕手邊。

顧奕昕想說:真行啊,周期也不是木頭嘛,這不是很機靈。

洛音只好把藥拖過來,當著她倆的面,把藥給吞了。

周期,意滿離。

顧奕昕忍不住在心裏給周期豎大拇指,這世上還是有人能管得住洛音的,不愧是前女友。

即便吃了藥也不見有好轉,洛音下午咳得更厲害了,顧奕昕和她聊了太久,讓她先歇歇,明天她倆還要去總部開會。

晚飯她們在樓下吃,顧奕昕依舊讚不絕口,洛音都想要不問問金姐願不願意出國,幾個菜就把人給釣成了老饕。很快她打消了念頭,金姐有兩個孩子,一個十五,一個十二,每次休息都是回家看孩子,哪裏能受得了跨洋的距離。

臨睡前,周期來量體溫,愁眉不展的樣子,“還是低燒。”

“會好的。”洛音很無所謂地表示,顯然是習慣了身體的節奏。

她這幅對身體無所謂的態度,讓周期更是心酸,“要多久才能好?馬上要出正月了。”

“我都不著急,你急什麽?”洛音聽出了周期的迫切,更是淡定了。

“陳典的假期有三個月,我的合約下個月到期。這中間一段時間,誰來照顧...”

“周期,”洛音打斷她,“我是個成年人,我在國外生活了十年,請你不要把我看成是需要人照顧的弱者。感冒發燒只是身體偶發的小毛病,不影響我的生活,也不會影響我下決策。”

“我會缺人照顧嗎?”洛音問她。

周期自覺多餘,洛音怎麽會缺人照顧。可要是有人能照顧好,陳典就不會不知道她側腰上刻度一樣的傷痕,一道比一道長。

“我幫你上藥。”周期轉移到了一個職責本分的話題上。

洛音坐在床邊撩起睡衣下擺,周期半蹲在一側輕輕揭開固定紗布的膠帶。

很癢,隱隱有點疼,洛音咬了下嘴唇,一點殷紅很快又淡開,她說:“合約結束後,你的薪水是走公賬還是轉你的私人銀行卡?”

周期先是一楞,雇傭保鏢的費用在合同成立當天到賬了,哪裏還有什麽工資。

“我會按陳典的日薪給你。”

周期耳根發燙,洛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大方,連自己的關心都主動標上了價格,顯得她如此一文不值。

“走公賬吧,”周期穩住自己的手,棉簽一點點擦過傷口,“上次你的午飯錢還沒有收,我給你轉了很多次,要是嫌麻煩,記得從工資裏面扣掉。”

洛音很平靜的說好。

本來三四根棉簽就能處理好的傷口,用掉了一小包棉簽還沒好,洛音都覺得晚上的動作太慢了,周期離得很近,呼吸噴在上面,像蕩漾開的漣漪拍在岸上,一浪高過一浪。

洛音忍不住地催促,“還沒好嗎?”

“快了。”周期擰上碘伏蓋子,其實不需要上藥,她只用棉簽消了一遍毒,“我買了去瘢痕的藥膏,等傷口結的痂掉了,你可以自己塗。”

“不用,這個位置反正也不會被看見。”洛音留意到周期還在拆紗布,就沒急著把衣角放下。

醫用紗布被剪成一長條,周期用膠帶固定兩端,一端松松地貼在後腰。

周期知道洛音的腰很軟,肌膚同樣是軟的。還是瘦,她不是嬌小玲瓏的骨架,她的身材骨架是遺傳的洛懷德,肩膀寬而平,穿襯衫尤其的好看。

以前周期總想讓她多吃點,多長點肉,說大風刮不跑。想讓洛音吃東西很難,要哄,是很小的壞毛病,又純粹是人慣出來的,至於是誰,反正不可能是董事長親媽。

象征性包紮的繃帶固定在側腰,周期把一堆小零碎收進藥箱,“好了。”

洛音終於可以把衣角放下,同時緊繃的肩背也放松了下來。

周期把藥盒放進洛音床頭的抽屜,在那把匕首旁邊。

她心裏再次一揪,對著抽屜呆了一會。

洛音問她,“還有事?”

周期站直轉過身,直視洛音的目光。

洛音身上裹著一條花樣繁覆的羊毛編織毯,黑發隨意散在上面,襯得一張臉尤其素凈。

這樣一張臉,周期從小看到大,哪怕她們闊別十年,哪怕隔著人山人海,她也能一眼鎖定。

她們曾擁有過彼此,與漫長的一生相比較,短暫如蜉蝣一瞬。此刻她們面對面,相隔兩米不到,中間橫亙著十年的歲月,又無遮無攔,目光直接而赤裸,外面冬日獵獵長風從遠處而來到很遠的地方去,短促地從這裏經過。

周期喉嚨滾了一下,她說:“阿音,你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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