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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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傷口
“這誰家小孩？爸媽還管不管了！”顧奕昕這火爆脾氣店裏一吼, 所有人都聽見了。
周期攙起洛音，見她扶著腰，“撞到腰了？”
洛音身上所有痛覺感官都集中在側腰, 疼得大汗涔涔, 她搖頭說：“沒事。”
熊孩子父母姍姍來遲，孩子媽在兄弟倆背上一人摑了一下，也沒問具體是怎麽弄的, 喝道：“給兩位姐姐道歉, 快點！”
兩兄弟端著玩具槍, 剛才快活放縱的模樣在親媽的威嚴下, 喪眉耷眼異口同聲說：“姐姐對不起。”
顧奕昕本打算跟熊孩子爸媽大戰三百回合, 連腹稿都打好了, 結果孩子熊, 家長不熊, 她也就不能熊了，只好轉移重點詢問被她壓了一下的洛音, “阿音, 你沒事吧？”
洛音一只手死死拽住周期的外套一角, 另一只手擺了擺, 意思沒事。
顧奕昕直覺不對主動摸了把她的額頭，“出這麽多汗，是不是撞到哪了？”
孩子媽媽過來, “不好意思，孩子太鬧騰沒管住，是不是傷到哪了？”
“沒有, 我沒事, 問題不大。”洛音不喜歡這麽多人圍著她, “我緩一下就好。”
“真的沒事？”顧奕昕再次確認。
“真沒事，你先去試裙子吧。”
孩子媽媽一臉抱歉，“那你先坐著緩一下，要是還不舒服，我們送你去醫院。”
兩皮孩子的玩具被孩子爹收繳，低著頭亦步亦趨跟在大人後面走了，導購推來飲料小車，“這位女士需要喝點什麽嗎？”
“麻煩給我一杯熱水。”
洛音坐在沙發上，周期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腰上。
那晚，那裏，有一道道沒有被時間掩蓋的瘢痕，是涼的。周期忍不住地想：一次又一次，一定很疼，洛音是那麽怕疼的孩子，她怎麽熬過來的，又怎麽下得了手？
“謝謝。”洛音雙手接過水杯，只是捂在手心，不喝。
“還疼嗎？”周期問她。
“好多了。”
顧奕昕最後還是只看中這條美麗如刑具般的魚尾裙，熊孩子家長三次問過洛音是否有恙，洛音表示沒事，最後孩子家長為表歉意把顧奕昕看中的裙子買了下來送給了她們，以此致歉。
拿人手短的顧經理還推諉了一陣子，最後勉為其難收下了這份賠禮道歉的禮物。
周期幫忙拎著禮服裙沈甸甸的袋子走在前面，顧奕昕挽著洛音的右手，白撿兩萬塊的便宜，樂道：“這麽有禮貌的家長怎麽會教出這麽熊的孩子，我也不是懂。”
“家長不一定會深度參與孩子的教育。”洛音帶著口罩，聲音聽上去有點悶。
“我看著也是，”顧奕昕問洛音：“你還有體力在外面吃飯嗎？”
“回去吃吧。”洛音走遍了商場一樓，又陪著買衣服，早堅持不住了。
顧奕昕說：“那好吧，晚上要不要看電影？你二樓那麽大的電視不用來放恐怖片太可惜了。”
周期記得洛音膽小，看不來恐怖片，一別十年，還真是蓋頭換面啊。
“不是很想看，我有點累了，你可以找人陪你。”
聽聲音是真的累了，顧奕昕不是那種蹬鼻子上臉的人，“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我找周期陪我看可以吧？”
洛音沒說什麽，顧奕昕最怕一個人了，在國外做什麽都要有個人陪著。
“周期，你想看嗎？”洛音問道。
“顧經理不敢一個人看的話，”周期打開車門，“我可以陪同。”
顧奕昕感天動地長長嗯了一聲，說：“你倆真好。”
然後所謂的你倆尷尬了一下，誰也沒說什麽。周期把袋子放到後排，聽到洛音上車時很輕的抽了一口氣，動作也很慢，再次問她，“剛才是不是傷到了腰？”
“沒有。”
顧奕昕問道：“你什麽時候有腰傷？”
洛音再次重覆，“沒有，先回去吧。”
周期開車回別墅，洛音始終戴著口罩，連顧奕昕都不適應，她直接上手，“口罩可以摘掉了。”
旋即她說：“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又燒起來了？”
洛音推開顧奕昕的手，“你別大驚小怪。”
“不燒啊，”顧奕昕不放心，“剛才真沒事？我加了熊孩子家長的微信，你要是不舒服，我們...”
“沒事，就是太久沒逛街，有點累了。”洛音疲憊道。
“怪我出來太久了，你要不瞇一會，到了我叫你。”
為了避免顧奕昕小題大做太聒噪，洛音閉目養神假寐。
她們回到別墅也差不多是飯點，顧奕昕吃過飯洗好澡興致勃勃把周期叫上來選片子，“你是喜歡日式陰冷的恐怖，還是喜歡歐美的血腥恐怖。”
周期對恐怖片興趣不大，“都行，你選什麽我看什麽。”
顧奕昕不用費一頓口舌，發覺周期和洛音某些方面還是很像的，要求都不高。低要求的人就是好說話，換做陳典，她必須先在各大評分網站上避雷一遍評分，然後對劇情有個大概的了解，在知道結局的情況下，邊害怕邊劇透的看完。所以她們三人一起看電影的時候，必須有個情緒穩定的洛音插在中間，因為顧奕昕會忍不住要捂住劇透狂魔的嘴。
“你先選，我給大小姐量個體溫。”
周期敲門沒人應，又自己開門進去了，洛音不在床上，浴室倒是有響動。
洛音的傷口裂開了，血糊濕了貼身的上衣，幹透後衣料和血肉粘在了一起。她忍著痛把衣服脫下來，這東西不是紙巾，沒法沖進馬桶，而且她洗手間連個垃圾桶也沒有，扔都沒地方扔。
從沒手洗過衣服的大小姐不得不親自處理這件染上血跡的羊毛上衣。
她把水開到最熱，先讓熱水完全浸透衣服，很快水池裏的水變成了淡紅色，衣服上的血跡不但搓不掉，還成了深褐色，洛音擠了好幾泵洗手液都沒用。
周期在外面等了好幾分鐘還是沒見人出來，不得不敲門。
洛音更慌了，像是在處理什麽犯罪現場，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什麽事？”
“大小姐，我需要量下體溫把情況告訴湯醫生。”
“哦，馬上。”洛音甩了甩手上的水，濕著手開了一條小縫，“你量吧。”
周期：“......”
洛音身上穿著的睡衣，頭發還用幹發巾包著，沒有不得體到不能見人的程度，周期便問：“需要我幫忙嗎？吹幹頭發之類的。”
剛才洛音洗澡小心避開了傷口，洗頭的時候還是讓傷口沾到了水，現在傷口還在一陣陣的疼。她頭發很長，吹幹要很久，陳典在的時候多數是陳典幫她吹幹，想想只能妥協，“你等下。”
洛音把吹風機拿到外面，坐在床邊。
周期先是量了體溫，還是有點低燒，“頭疼不疼？”
洛音回答：“有一點。”
“嗓子呢？”
洛音搖頭。
從前，周期幫洛音吹頭發基本是她的日常，洛音洗好澡，頂著濕漉漉的頭發來她房間，不管周期當時在做什麽，第一時間一定是先把她頭發吹幹，先用吸水毛巾握幹一遍，然後吹風機風速中檔，溫度也中檔，從發頂一點點往下吹。
洛音一直是長發，吹幹要一會，有時是乖乖坐著玩自己手指，有時用手指卷她睡衣，或者就抱著她的腰，把臉埋在衣服裏，然後擡起頭，“咕嘰咕嘰，你的肚子在和我說話，它說它餓了。”
一般這種時候，是洛音嘴饞了想吃宵夜，然後她們趿拉著拖鞋去廚房找吃的，那時候廚房總會給大小姐留點吃的，不會讓長身體的小姑娘餓著。
在她們年少的回憶裏，有許許多多歡快的記憶，如今的兩人守著各自的原則，安靜，克制，只有吹風機的喧囂。
顧奕昕出現在門口，聲音穿過了吹風機，“阿音，你真不陪我一起看？我要看寂靜嶺哦，沒有血腥場面。”
周期關掉吹風機，拔了線，洛音說：“不看，我困了，要睡覺。”
“那好吧。”顧奕昕說：“周期，我可以點開始了吧？”
“可以。”周期拆了新的一盒藥，湯醫生交代睡前低燒吞兩顆。
周期出去時關了燈，洛音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想著等不疼了去把水池泡著的衣服給處理了，白天出門一趟確實消耗了她不少體力，沒一會迷迷瞪瞪有了睡意。
顧奕昕聲音開得很低，確保不會吵到裏面睡覺的人，電影開篇營造的緊張氛圍，饒是不看恐怖片的周期都被表現力極好的畫面與配樂給整的身臨其境，偏偏顧經理還把照明的燈全給關了，自己裹著毯子捂得嚴嚴實實，周期只能拿過抱枕抱著。
終於結束了漫長緊張的劇情，故事發展進入輕松的室內戲，周期手心出了不少汗，顧奕昕有時間餵自己一口爆米花。
“你們在國外也看這種？”周期問她。
“哪有那麽多時間看電影，”顧奕昕說：“我們平時都很忙的，也就節假日，第二天沒有工作安排的時候能奢侈一下。”
“大小姐以前不看恐怖片。”
顧奕昕心裏緩緩打出一個問號，這是？在打聽前任的生活？
於是，聰明機敏的顧經理說：“現在也不怎麽能看，她會在嚇人的畫面到來之前閉上眼睛，還是陳典教她的，如何精準預判導演安排的恐怖鏡頭。又慫又菜，是不是很可愛？”
可愛這個詞，不太適合形容如今的洛音，或許在顧奕昕眼裏，洛音是可愛的。畢竟她們在國外相處了那麽長一段時光，只要相處的時間夠長，沒人會不喜歡洛音。
電影還在繼續，寂靜嶺的恐怖安靜從電視畫面裏蔓延到了現實世界，她們沒說話，全神貫註沈浸其中，周期沒有顧奕昕專註，因為她聽到了房間兩次短促的咳嗽聲，隔著房門聽得不是很真切，但周期百分百確定是洛音房間裏傳出來的。
高度緊張的電影終於進行到了後半段，主角帶著孩子逃出生天，她們也松下了緊繃的神經，顧奕昕找到了非常合適的電影搭子，不吱哇亂叫，也不會冷不丁說話，要不是她不久要回去主持大局，都想多在國內待一陣子，把想看的片一股腦看完。
電影結束將近十一點，工作日的這個時間顧奕昕該在工作群裏冒下泡，回房間開她的電腦去了。
周期簡單收拾了茶幾上的東西，再次打開洛音的房門，放輕腳步走進去，她沒開燈，借著外面切進來的光，再次給洛音量體溫，比剛才還高了一度，周期不放心，又量了一遍，結果還是一樣。
“不應該啊，吃了藥怎麽還能燒起來？”湯醫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問周期：“大小姐真的沒有其它不適癥狀？”
“她下午被小孩子撞了一下，腰疼算嗎？”
“......”湯醫生是全科大夫，撞一下腰疼她能理解，但是這個和退燒藥沒作用明顯不存在直接關聯。她說：“實在不行讓大小姐去醫院，先來個血液檢測，再安排全身檢查。咱倆在這瞎猜沒用！”
“大小姐不肯去。”周期勸不動，洛音連董事長都能安撫住，她有什麽辦法。
湯醫生在那頭建議，“那這樣，今晚你辛苦下在旁邊守著，要是燒得太厲害，麻溜把人送醫院。”
周期當然是聽醫生的，她把房間唯一一盞小夜燈挪到角落，設置一小時一次的震動鬧鈴，蓋著自己的外套守在旁邊。
坐著是睡不著的，小沙發太矮頭部沒有支撐，周期只能輕輕地把沙發挪到靠墻的位置，這樣，她可以枕著墻壁。從她這個角度看過，洛音的臉只有巴掌大，眉心微微鎖著，可能在做不太好的夢，也可能是身體不舒服睡不安逸。
洛音是早產兒先天不足，封昭給女兒請過中醫看病，大夫的建議是要養，食補，藥補同時進行。這些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不亞於讓她天天吃黃連，給多少山楂糖都哄不好的那種。後面她們也實在沒辦法，那中藥苦得簡直不是人喝的。洛音不吃苦，中藥就不煎了。
周期的目光籠罩在床頭。十年。十年裏，洛音生病是怎麽挨過來的，她半夜起來吃藥被燙傷手的時候會不會哭，傷心之餘會不會恨自己當年拋下她。
那麽過分的事情也可以被放下嗎？周期記得分手時說的每一句話，她記得女孩滿含期待的目光黯淡，模糊，然後被淹沒。哪怕是在氣頭上，那些話也非常重，可是不說重一點，又怎麽推得開上前擁抱的洛音。
周期的悔恨有如洪水，在深夜泛濫。她無法原諒自己，而洛音卻放下了。連道歉也來不及。
夜裏兩點，第三個鬧鐘在手邊的床頭櫃震動，周期翻轉手機，再次幫洛音量體溫，沒有再燒起來，也沒降下去，這個時間不適合給湯醫生打電話了，只要不是高燒，問題應該不大，周期把耳溫槍放回床頭櫃，沒留意碰倒了杯子，好在她手快，水灑出了一些，杯子沒倒。
她看向尚在沈睡的洛音，松了一口氣，沒嚇著她就好。但是吹風機被打濕了。
周期慢速十六倍抽出紙巾準備擦擦吹風機的水，結果紙巾盒就剩一張庫存。
“......”周期原地掙紮了兩秒，做賊一樣推開了洗手間的門，還沒踏進去，腳底下貼心地亮起了溫和的燈帶。
腳下自動感應亮起的光雖然不刺眼，周期還是轉身看了後面一眼，生怕驚動了洛音。
然後她關上洗手間的門，第三次進入大小姐的豪華洗手間。
光線亮在腳下，周期要找的紙巾在馬桶旁邊，左手邊是盥洗池，她沒註意到池子裏泡著的東西，擦幹吹風機後，同樣困擾於怎麽連個垃圾桶也沒有，以為會是什麽隱藏式的設計，在周圍摸黑找，最後也沒找著，索性不找了。
由於她不了解洗手間的布置，吹風機就隨手放在了盥洗池旁邊，然後不知道又激活了什麽燈光感應，沈澱了一圈紅色的水池就白慘慘地展示在她眼前。
她腦子裏的回避機制使她下意識以為是衣服褪色，然後衣領上的一顆珍珠扣子，作為記憶錨點，她想起洛音白天穿在裏面的一件米色半高領毛衣有同樣的扣子裝飾。
從水裏被撈起來的上衣，帶著特殊的芬芳，濕濕的，裹著冰冷的鐵銹味，直擊胸膛。
邊緣清晰的深褐色，像一塊扭曲的圖譜，裏面藏著見不得人的秘密。周期仿佛也是從水裏被拎上來，身上的血都冷透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聽到的腳步聲，想起那晚洛音碎著璀璨星河的眼睛。
怎麽就看不出呢？根本不是腰疼。
怎麽就不說呢？阿音以前最怕疼了，蹭破點皮她能嚎啕五分鐘。怎麽就...
抽屜裏，本該在另一個抽屜的銀質匕首，靜靜躺在裏面，冰涼涼泛著寒光，周期眼圈發熱一片模糊，恨不得匕首插在她的身體上。
她努力控制呼吸，控制身體，輕輕掀開洛音蓋著的被子，這個過程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單薄的睡衣輕的像蝴蝶，又重的像海嘯。
不需要多麽充足的光線，周期只需要帶過一眼輪廓，腰上潦草地綁著絲巾，絲巾下面是被壓住的染紅的紙巾。
周期是被海嘯拍在岸上被擱淺的魚，徒勞地掙紮著，生理機制即將崩潰。
洛音半夢半醒覺得冷，她費力地睜開眼，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在顫抖，像哀嚎。
以為是夢，她無數次在夢中見過周期，遠遠的，無聲的，“周期？”
【作者有話說】
存稿居然是零！是零誒！！每天睜眼倒欠五千字[捂臉笑哭]
我這麽勤勞，請投餵營養液，變大樹哦[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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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
“這誰家小孩？爸媽還管不管了！”顧奕昕這火爆脾氣店裏一吼, 所有人都聽見了。
周期攙起洛音，見她扶著腰，“撞到腰了？”
洛音身上所有痛覺感官都集中在側腰, 疼得大汗涔涔, 她搖頭說：“沒事。”
熊孩子父母姍姍來遲，孩子媽在兄弟倆背上一人摑了一下，也沒問具體是怎麽弄的, 喝道：“給兩位姐姐道歉, 快點！”
兩兄弟端著玩具槍, 剛才快活放縱的模樣在親媽的威嚴下, 喪眉耷眼異口同聲說：“姐姐對不起。”
顧奕昕本打算跟熊孩子爸媽大戰三百回合, 連腹稿都打好了, 結果孩子熊, 家長不熊, 她也就不能熊了，只好轉移重點詢問被她壓了一下的洛音, “阿音, 你沒事吧？”
洛音一只手死死拽住周期的外套一角, 另一只手擺了擺, 意思沒事。
顧奕昕直覺不對主動摸了把她的額頭，“出這麽多汗，是不是撞到哪了？”
孩子媽媽過來, “不好意思，孩子太鬧騰沒管住，是不是傷到哪了？”
“沒有, 我沒事, 問題不大。”洛音不喜歡這麽多人圍著她, “我緩一下就好。”
“真的沒事？”顧奕昕再次確認。
“真沒事，你先去試裙子吧。”
孩子媽媽一臉抱歉，“那你先坐著緩一下，要是還不舒服，我們送你去醫院。”
兩皮孩子的玩具被孩子爹收繳，低著頭亦步亦趨跟在大人後面走了，導購推來飲料小車，“這位女士需要喝點什麽嗎？”
“麻煩給我一杯熱水。”
洛音坐在沙發上，周期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腰上。
那晚，那裏，有一道道沒有被時間掩蓋的瘢痕，是涼的。周期忍不住地想：一次又一次，一定很疼，洛音是那麽怕疼的孩子，她怎麽熬過來的，又怎麽下得了手？
“謝謝。”洛音雙手接過水杯，只是捂在手心，不喝。
“還疼嗎？”周期問她。
“好多了。”
顧奕昕最後還是只看中這條美麗如刑具般的魚尾裙，熊孩子家長三次問過洛音是否有恙，洛音表示沒事，最後孩子家長為表歉意把顧奕昕看中的裙子買了下來送給了她們，以此致歉。
拿人手短的顧經理還推諉了一陣子，最後勉為其難收下了這份賠禮道歉的禮物。
周期幫忙拎著禮服裙沈甸甸的袋子走在前面，顧奕昕挽著洛音的右手，白撿兩萬塊的便宜，樂道：“這麽有禮貌的家長怎麽會教出這麽熊的孩子，我也不是懂。”
“家長不一定會深度參與孩子的教育。”洛音帶著口罩，聲音聽上去有點悶。
“我看著也是，”顧奕昕問洛音：“你還有體力在外面吃飯嗎？”
“回去吃吧。”洛音走遍了商場一樓，又陪著買衣服，早堅持不住了。
顧奕昕說：“那好吧，晚上要不要看電影？你二樓那麽大的電視不用來放恐怖片太可惜了。”
周期記得洛音膽小，看不來恐怖片，一別十年，還真是蓋頭換面啊。
“不是很想看，我有點累了，你可以找人陪你。”
聽聲音是真的累了，顧奕昕不是那種蹬鼻子上臉的人，“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我找周期陪我看可以吧？”
洛音沒說什麽，顧奕昕最怕一個人了，在國外做什麽都要有個人陪著。
“周期，你想看嗎？”洛音問道。
“顧經理不敢一個人看的話，”周期打開車門，“我可以陪同。”
顧奕昕感天動地長長嗯了一聲，說：“你倆真好。”
然後所謂的你倆尷尬了一下，誰也沒說什麽。周期把袋子放到後排，聽到洛音上車時很輕的抽了一口氣，動作也很慢，再次問她，“剛才是不是傷到了腰？”
“沒有。”
顧奕昕問道：“你什麽時候有腰傷？”
洛音再次重覆，“沒有，先回去吧。”
周期開車回別墅，洛音始終戴著口罩，連顧奕昕都不適應，她直接上手，“口罩可以摘掉了。”
旋即她說：“你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又燒起來了？”
洛音推開顧奕昕的手，“你別大驚小怪。”
“不燒啊，”顧奕昕不放心，“剛才真沒事？我加了熊孩子家長的微信，你要是不舒服，我們...”
“沒事，就是太久沒逛街，有點累了。”洛音疲憊道。
“怪我出來太久了，你要不瞇一會，到了我叫你。”
為了避免顧奕昕小題大做太聒噪，洛音閉目養神假寐。
她們回到別墅也差不多是飯點，顧奕昕吃過飯洗好澡興致勃勃把周期叫上來選片子，“你是喜歡日式陰冷的恐怖，還是喜歡歐美的血腥恐怖。”
周期對恐怖片興趣不大，“都行，你選什麽我看什麽。”
顧奕昕不用費一頓口舌，發覺周期和洛音某些方面還是很像的，要求都不高。低要求的人就是好說話，換做陳典，她必須先在各大評分網站上避雷一遍評分，然後對劇情有個大概的了解，在知道結局的情況下，邊害怕邊劇透的看完。所以她們三人一起看電影的時候，必須有個情緒穩定的洛音插在中間，因為顧奕昕會忍不住要捂住劇透狂魔的嘴。
“你先選，我給大小姐量個體溫。”
周期敲門沒人應，又自己開門進去了，洛音不在床上，浴室倒是有響動。
洛音的傷口裂開了，血糊濕了貼身的上衣，幹透後衣料和血肉粘在了一起。她忍著痛把衣服脫下來，這東西不是紙巾，沒法沖進馬桶，而且她洗手間連個垃圾桶也沒有，扔都沒地方扔。
從沒手洗過衣服的大小姐不得不親自處理這件染上血跡的羊毛上衣。
她把水開到最熱，先讓熱水完全浸透衣服，很快水池裏的水變成了淡紅色，衣服上的血跡不但搓不掉，還成了深褐色，洛音擠了好幾泵洗手液都沒用。
周期在外面等了好幾分鐘還是沒見人出來，不得不敲門。
洛音更慌了，像是在處理什麽犯罪現場，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什麽事？”
“大小姐，我需要量下體溫把情況告訴湯醫生。”
“哦，馬上。”洛音甩了甩手上的水，濕著手開了一條小縫，“你量吧。”
周期：“......”
洛音身上穿著的睡衣，頭發還用幹發巾包著，沒有不得體到不能見人的程度，周期便問：“需要我幫忙嗎？吹幹頭發之類的。”
剛才洛音洗澡小心避開了傷口，洗頭的時候還是讓傷口沾到了水，現在傷口還在一陣陣的疼。她頭發很長，吹幹要很久，陳典在的時候多數是陳典幫她吹幹，想想只能妥協，“你等下。”
洛音把吹風機拿到外面，坐在床邊。
周期先是量了體溫，還是有點低燒，“頭疼不疼？”
洛音回答：“有一點。”
“嗓子呢？”
洛音搖頭。
從前，周期幫洛音吹頭發基本是她的日常，洛音洗好澡，頂著濕漉漉的頭發來她房間，不管周期當時在做什麽，第一時間一定是先把她頭發吹幹，先用吸水毛巾握幹一遍，然後吹風機風速中檔，溫度也中檔，從發頂一點點往下吹。
洛音一直是長發，吹幹要一會，有時是乖乖坐著玩自己手指，有時用手指卷她睡衣，或者就抱著她的腰，把臉埋在衣服裏，然後擡起頭，“咕嘰咕嘰，你的肚子在和我說話，它說它餓了。”
一般這種時候，是洛音嘴饞了想吃宵夜，然後她們趿拉著拖鞋去廚房找吃的，那時候廚房總會給大小姐留點吃的，不會讓長身體的小姑娘餓著。
在她們年少的回憶裏，有許許多多歡快的記憶，如今的兩人守著各自的原則，安靜，克制，只有吹風機的喧囂。
顧奕昕出現在門口，聲音穿過了吹風機，“阿音，你真不陪我一起看？我要看寂靜嶺哦，沒有血腥場面。”
周期關掉吹風機，拔了線，洛音說：“不看，我困了，要睡覺。”
“那好吧。”顧奕昕說：“周期，我可以點開始了吧？”
“可以。”周期拆了新的一盒藥，湯醫生交代睡前低燒吞兩顆。
周期出去時關了燈，洛音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想著等不疼了去把水池泡著的衣服給處理了，白天出門一趟確實消耗了她不少體力，沒一會迷迷瞪瞪有了睡意。
顧奕昕聲音開得很低，確保不會吵到裏面睡覺的人，電影開篇營造的緊張氛圍，饒是不看恐怖片的周期都被表現力極好的畫面與配樂給整的身臨其境，偏偏顧經理還把照明的燈全給關了，自己裹著毯子捂得嚴嚴實實，周期只能拿過抱枕抱著。
終於結束了漫長緊張的劇情，故事發展進入輕松的室內戲，周期手心出了不少汗，顧奕昕有時間餵自己一口爆米花。
“你們在國外也看這種？”周期問她。
“哪有那麽多時間看電影，”顧奕昕說：“我們平時都很忙的，也就節假日，第二天沒有工作安排的時候能奢侈一下。”
“大小姐以前不看恐怖片。”
顧奕昕心裏緩緩打出一個問號，這是？在打聽前任的生活？
於是，聰明機敏的顧經理說：“現在也不怎麽能看，她會在嚇人的畫面到來之前閉上眼睛，還是陳典教她的，如何精準預判導演安排的恐怖鏡頭。又慫又菜，是不是很可愛？”
可愛這個詞，不太適合形容如今的洛音，或許在顧奕昕眼裏，洛音是可愛的。畢竟她們在國外相處了那麽長一段時光，只要相處的時間夠長，沒人會不喜歡洛音。
電影還在繼續，寂靜嶺的恐怖安靜從電視畫面裏蔓延到了現實世界，她們沒說話，全神貫註沈浸其中，周期沒有顧奕昕專註，因為她聽到了房間兩次短促的咳嗽聲，隔著房門聽得不是很真切，但周期百分百確定是洛音房間裏傳出來的。
高度緊張的電影終於進行到了後半段，主角帶著孩子逃出生天，她們也松下了緊繃的神經，顧奕昕找到了非常合適的電影搭子，不吱哇亂叫，也不會冷不丁說話，要不是她不久要回去主持大局，都想多在國內待一陣子，把想看的片一股腦看完。
電影結束將近十一點，工作日的這個時間顧奕昕該在工作群裏冒下泡，回房間開她的電腦去了。
周期簡單收拾了茶幾上的東西，再次打開洛音的房門，放輕腳步走進去，她沒開燈，借著外面切進來的光，再次給洛音量體溫，比剛才還高了一度，周期不放心，又量了一遍，結果還是一樣。
“不應該啊，吃了藥怎麽還能燒起來？”湯醫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問周期：“大小姐真的沒有其它不適癥狀？”
“她下午被小孩子撞了一下，腰疼算嗎？”
“......”湯醫生是全科大夫，撞一下腰疼她能理解，但是這個和退燒藥沒作用明顯不存在直接關聯。她說：“實在不行讓大小姐去醫院，先來個血液檢測，再安排全身檢查。咱倆在這瞎猜沒用！”
“大小姐不肯去。”周期勸不動，洛音連董事長都能安撫住，她有什麽辦法。
湯醫生在那頭建議，“那這樣，今晚你辛苦下在旁邊守著，要是燒得太厲害，麻溜把人送醫院。”
周期當然是聽醫生的，她把房間唯一一盞小夜燈挪到角落，設置一小時一次的震動鬧鈴，蓋著自己的外套守在旁邊。
坐著是睡不著的，小沙發太矮頭部沒有支撐，周期只能輕輕地把沙發挪到靠墻的位置，這樣，她可以枕著墻壁。從她這個角度看過，洛音的臉只有巴掌大，眉心微微鎖著，可能在做不太好的夢，也可能是身體不舒服睡不安逸。
洛音是早產兒先天不足，封昭給女兒請過中醫看病，大夫的建議是要養，食補，藥補同時進行。這些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不亞於讓她天天吃黃連，給多少山楂糖都哄不好的那種。後面她們也實在沒辦法，那中藥苦得簡直不是人喝的。洛音不吃苦，中藥就不煎了。
周期的目光籠罩在床頭。十年。十年裏，洛音生病是怎麽挨過來的，她半夜起來吃藥被燙傷手的時候會不會哭，傷心之餘會不會恨自己當年拋下她。
那麽過分的事情也可以被放下嗎？周期記得分手時說的每一句話，她記得女孩滿含期待的目光黯淡，模糊，然後被淹沒。哪怕是在氣頭上，那些話也非常重，可是不說重一點，又怎麽推得開上前擁抱的洛音。
周期的悔恨有如洪水，在深夜泛濫。她無法原諒自己，而洛音卻放下了。連道歉也來不及。
夜裏兩點，第三個鬧鐘在手邊的床頭櫃震動，周期翻轉手機，再次幫洛音量體溫，沒有再燒起來，也沒降下去，這個時間不適合給湯醫生打電話了，只要不是高燒，問題應該不大，周期把耳溫槍放回床頭櫃，沒留意碰倒了杯子，好在她手快，水灑出了一些，杯子沒倒。
她看向尚在沈睡的洛音，松了一口氣，沒嚇著她就好。但是吹風機被打濕了。
周期慢速十六倍抽出紙巾準備擦擦吹風機的水，結果紙巾盒就剩一張庫存。
“......”周期原地掙紮了兩秒，做賊一樣推開了洗手間的門，還沒踏進去，腳底下貼心地亮起了溫和的燈帶。
腳下自動感應亮起的光雖然不刺眼，周期還是轉身看了後面一眼，生怕驚動了洛音。
然後她關上洗手間的門，第三次進入大小姐的豪華洗手間。
光線亮在腳下，周期要找的紙巾在馬桶旁邊，左手邊是盥洗池，她沒註意到池子裏泡著的東西，擦幹吹風機後，同樣困擾於怎麽連個垃圾桶也沒有，以為會是什麽隱藏式的設計，在周圍摸黑找，最後也沒找著，索性不找了。
由於她不了解洗手間的布置，吹風機就隨手放在了盥洗池旁邊，然後不知道又激活了什麽燈光感應，沈澱了一圈紅色的水池就白慘慘地展示在她眼前。
她腦子裏的回避機制使她下意識以為是衣服褪色，然後衣領上的一顆珍珠扣子，作為記憶錨點，她想起洛音白天穿在裏面的一件米色半高領毛衣有同樣的扣子裝飾。
從水裏被撈起來的上衣，帶著特殊的芬芳，濕濕的，裹著冰冷的鐵銹味，直擊胸膛。
邊緣清晰的深褐色，像一塊扭曲的圖譜，裏面藏著見不得人的秘密。周期仿佛也是從水裏被拎上來，身上的血都冷透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聽到的腳步聲，想起那晚洛音碎著璀璨星河的眼睛。
怎麽就看不出呢？根本不是腰疼。
怎麽就不說呢？阿音以前最怕疼了，蹭破點皮她能嚎啕五分鐘。怎麽就...
抽屜裏，本該在另一個抽屜的銀質匕首，靜靜躺在裏面，冰涼涼泛著寒光，周期眼圈發熱一片模糊，恨不得匕首插在她的身體上。
她努力控制呼吸，控制身體，輕輕掀開洛音蓋著的被子，這個過程像是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單薄的睡衣輕的像蝴蝶，又重的像海嘯。
不需要多麽充足的光線，周期只需要帶過一眼輪廓，腰上潦草地綁著絲巾，絲巾下面是被壓住的染紅的紙巾。
周期是被海嘯拍在岸上被擱淺的魚，徒勞地掙紮著，生理機制即將崩潰。
洛音半夢半醒覺得冷，她費力地睜開眼，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在顫抖，像哀嚎。
以為是夢，她無數次在夢中見過周期，遠遠的，無聲的，“周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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