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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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我不簽！”
自由？她們分開的十年, 洛音不在的十年，是自由嗎？周期從不認為自己有過自由，她從出生開始就被困在無望的人生中。
周期手腳發麻, 洛音居然單方面提出解約, 連賠金額都算好了，協議上的每一個字都有十斤重，壓得她要喘不上氣。
“一共就兩頁紙, 要看這麽久？”洛音無比平靜地問她。
看了很久嗎？周期不知道, 她緩緩將視線從白紙黑字上挪開, 挪到洛音的臉上。
她坐在書架前, 旁邊是一扇兩米寬的窗戶, 斜斜的陽光切進來, 斜斜地走過蒼白的臉, 洛音清澈的眼睛浸潤在陽光下, 那麽平靜，那麽溫和。
一眼看透了懸而未決的猶豫, 然後果斷地揮刀斬斷。這就是洛音, 是長大後的洛音, 優秀果決, 比自己強大千萬倍。而卑微的自己這些年在原地踏步。
周期本想工作到合約結束，她能徹底和洛音切割，此後橋是橋, 路是路。可是，洛音此刻的行為，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再度將視線放回紙張上, 反反覆覆閱讀第一行的文字, 卻始終連不成句子。
只是提前而已，薄薄兩頁紙，如此脆弱不堪，又堅如磐石。
應該很高興才對，但此時的周期在想：“原來被動，是這種感覺。”
不是痛，又很痛，像點燃的紙張，剛開始燒著一個很小的角，一點點蔓延，如萬蟻啃嗜，被咬的百孔千瘡，被燒的只剩下灰燼，連呼吸都是疼的。
——阿音，當年也如此痛苦嗎？
洛音看出了周期的猶豫，眼神淡淡的，“你不是說，我用合約捆住了你？”
周期翻到後面一頁，木著手拿過桌上的筆，違約金同樣約束了合同雙方，顯然，洛音沒有被違約金約束，她大方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辛島要是看到這個數字，肯定當場腿軟。
她們辛苦一兩年都未必能掙到的數字，輕而易舉出現解約協議上，對洛音而已，不過一串數字而已，周期拿著筆停在乙方該落款的位置上。
洛音輕咳了一下，端起周期剛端進來的水潤了下嗓子。
握筆的指尖泛白，周期遲遲無法下筆。
“我不簽。”周期合上文件夾放回桌上，像是放下一個定時炸|彈。
洛音放下杯子卻笑了，她尚在病中，臉色不好，唇上沾著潤潤的水光，笑起來像是嘲諷，她也確實在嘲諷，“周期，你那晚怪我用違約金捆住你，我讓你走，你又不走。”
“陳典還沒回來，你又生病，我不放心。”周期此時才敢說出自己的關心。
然而洛音又笑了，比剛才笑的幅度要大，要燦爛，只不過不是開心，她斂住笑容毫不客氣說：“不放心什麽？我是你的什麽人，在這裏搖尾乞憐？”
周期再次被自己放出去的狠話紮了對穿，洛音在逼她。
“反正我不簽。”周期板著臉，“憑什麽你單方面說簽約就簽，解約就解。”
洛音不知道周期從哪個角落裏掏心掏肺挖出這麽一個生硬的理由，無理極了，“因為我有錢啊！我想玩弄誰不是輕而易舉？”
玩弄？周期用大拇指指甲用力地摳筆上面的小圓洞，好像能把自己藏進去似的。
洛音慵懶地搓著手指，“周期，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不要這麽幼稚。”
周期心中不悅陡生，“玩弄？”
“不明白我說的意思？”洛音有種報覆成功的快意，如絲絲縷縷的寒意，走通了發熱的四肢百骸，暢意非常。
周期垂在身側的手成拳，然後又松開，她突然想通了洛音為什麽要解約，那晚自己情急之下口不則言，怎麽不算是一種報應呢，“明白。”
洛音傾身把文件夾往前推了推，“簽吧。”
“我不簽。”周期依然執拗堅持自己的原則，“我會工作到協議最後一天，不接受單方面解約。”
“這不是你要的結果？”洛音問她。
“不是。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洛音把合同抽回來，“那我不支付違約金了，不算施舍。”
周期手心開始冒汗，握在手裏的筆因為用力而打滑，“我不接受單方面的解約。”
“給錢你說我是施舍，不給錢你也不走。”洛音靠在椅子上，看著她一身漆黑的裝扮，“周期，你現在明白了嗎？”
“什麽？”周期不知道自己該明白什麽。
洛音說：“我從來沒有困住你，是你自己不自由。”
“當年分手我都不怪你了，我都放下了，你卻還是原地兜轉，甚至不如當年勇敢。”洛音收回推出去的手，“以怯懦為借口來強行維持的自尊，是一種逃避。”
“抱歉。”周期喉嚨發緊，“我那天，一時情急，我用詞不當。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是我自己...”
“你不接受你的道歉。因為那是你對自己的評價，你把自己擺在那麽卑微的位置，是對你自己的冒犯。要道歉也該是你自己對自己道歉。”
洛音把目光落在被合上的文件夾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周期同樣看向安靜躺在桌上的文件夾，是非常誘人的條件，也是會把自己剁得無處遁形的鍘刀，從洛音拿出來那一刻，自己便無處可躲藏。
“我不簽！”周期說：“現在陳典還沒回來，聞姐看不住你，我要留下來，不是我搖尾乞憐，是我想再照顧你一陣子。如果你是因為我那晚說的話要提前解約，我再次道歉，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
周期難堪的卡了殼。
“只是什麽？”洛音單手托腮，讓她說下去。
“我只是覺得，我只是沒有能力回饋你。”周期把目光收在了書桌一角，一半陽光一半晦暗。
“我從來沒要過你的回饋。”
周期當然知道，洛音從小什麽都不缺，有人對她好，很容易被看成是一種討好，事實也確實如此，她身邊的同學朋友，哪個不是能資源互換的資本代言人，只有自己不一樣，自己接受了封昭高昂的資助，照顧洛音是愧疚心理的一種本能。所以當洛音初次告白時，自己是害怕，害怕辜負了封昭的一片好心。
到最後還是辜負了，不只是封阿姨，連洛音也被辜負了。
“我知道。”正是知道無力回饋，所以只能逃避，周期從沒比此刻更失敗，一個膽小怯懦的失敗者。
洛音無聊地用指腹摩挲木紋桌面，“是你自己要留下的，不是我綁著你。”
“是，之後我會註意言辭，做好份內工作。”周期誠懇道：“還請大小姐保重身體。”
周期腳步匆匆離開書房，離開洛音的視線，感覺經歷了一場失敗的戰役，狼狽而逃。
協議要是簽了，她和洛音會斷的幹幹凈凈，她無法探知洛音在幹什麽？身體有沒有好轉？她無法設想被洛音推開，在洛音說出簽字就能自由的那一瞬，周期就感覺自己被拋棄了。
她躲回房間，像只落水狗，努力撲騰才在濤濤洪流中攀住一塊救命浮木。她沒有不用解約後的慶幸，她被當時拋下洛音的愧疚掀翻在洪流之下。
洛音今天不及當年萬分之一，她是給了尊嚴的，給了選擇的推開。光是想到這些，周期虛脫般在門後站不起來。
——阿音說的沒錯，自己是個自私自利的膽小鬼。
——膽小鬼一次次傷害了她。
顧奕昕躺了兩天，睡飽了，吃夠了，開始渾身不得勁了。國外的危機解除後，閑不住的她攛掇著病號出去玩，“我怎麽著也算是富婆一只了吧，雖然買不起你這大別墅，商場奢侈品一樓總得讓我去消遣消遣。想當年我還是窮學生那會，就發誓要讓那些眼睛長頭頂上的奢侈品櫃哥給我來次跪式服務，然後當著他的面大搖大擺去對面買。”
洛音邊給姜雋一發消息邊問：“他們怎麽得罪你了？”
“一言難盡，那是姐這輩子所受不多的人性的惡意彰顯。總之我看不慣他們一副打工人瞧不起打工人的模樣，現在老娘也躋身有錢人行列，不是喜歡跪舔，讓他們舔個夠。”顧奕昕翻翻找找，發現洛音能拿得出手的有logo的外套還真沒幾件，大部分是私人的量身定制。
倒是有那麽幾件她認識的大牌高定，可現在是冬天，腦子有泡才穿露胳膊露腿的裙子去炫富。
“你就沒有看上去不是低調的貴貴的，而是直接看上去就很貴的衣服嗎？”
洛音懶懶地說：“沒有，我不給奢侈品打廣告。”
顧奕昕看到旁邊那一排的珠寶，“我有個想法...”
洛音當然清楚顧奕昕的小算盤，“你戴吧，但是太貴，不能送你。”
“阿音真好。”顧奕昕擡手一指，“我看中那套紅紫色的。”
陳典的珠寶陳列是按顏色分的，洛音有好幾套紅紫色珠寶，不知道她問的是哪個。
顧奕昕推開展示櫃的玻璃，恭恭敬敬端出來，“這個。”
“那是碧璽，不算很貴，送你了。”洛大小姐十分大方。
又得到顧奕昕一頓天花亂墜的誇讚。
顧經理心大的認為，人總待一個地方，沒病都要憋出病來，煞有其事幫洛音化妝，搭配出門的衣服。
洛音不知道陳典給自己買了多少亂七八糟的配飾，居然連手套都有，她雖然在穿衣方面懶，並不代表她無腦穿衣，“不戴，太裝了。”
“千金的纖纖玉指都是不沾陽春水的。”顧奕昕發現打扮洛音比打扮自己有趣，“你再戴著這枚藍寶石戒指，妥妥的覆古優雅民國千金。”
“那我真該謝謝你，直接讓我活回百年前。”洛音快沒耐心了，“再不出發，我不去了。”
“不戴就不戴吧。”顧奕昕給自己塗上口紅，對著鏡子裏的洛音說：“你會不會太低調了？現在網上不都喜歡看什麽大小姐大少爺的日常麽，你好歹為天音露個臉。”
“我家又不是快破產了。”洛音輕咳了兩下，“海外部要是業績不好，你去賣臉試試。”
“沒見過你這樣咒自己的。”顧奕昕把頭發梳成清爽的低馬尾，看上去確實有點海外歸國精英很有款的派頭。
就這樣顧經理為了襯托她這套所謂不算太貴的珠寶，把自己打扮的低調又矜貴，手挽著手拉上優雅的大小姐去商場逛街。
不管打扮的有多優雅，口罩帶上都白瞎，顧奕昕吐槽說：“周期，你好歹準備點別的顏色，這熒光藍哪裏配得上阿音這件羊絨大衣。”
顧奕昕不僅被醫用口罩掃了興致，一樓逛了一圈，也沒發現能提供跪式服務的櫃哥，女導購剛要蹲下幫她換鞋，她連連擺手拒絕，自己動手。
洛音坐在一邊簡直沒眼看。
洛大小姐很少逛街買衣服，她的衣服會有私人裁縫每季度來家裏量身，款式她自己挑，面料用最好的。周期帶她逛過街，也來過商場，不過多數是為了來吃飯。至於後來嘛，國外讀書時姜雋一拉著她去過幾次集市，人頭攢動的街道兩邊是各種小攤販，賣的多是普通留學生能買得起的小物件。
直到陳典從國內過來，結束了她樸素的衣裝，興致勃勃介紹繼承人該如何培養高奢愛好，拓寬交際圈，成為大牌巴結的高端客戶。但洛音對交際方面興趣不大，有那時間琢磨，都夠她開拓另一塊銷售區域了。
因此，洛音很少研究時尚，反正陳典會幫她打點好。
此時店裏有對關系很好性格很活潑的兄弟在打鬧，四五歲的孩子，父母把孩子交給導購員，面相略顯稚嫩的導購員完全招架不住兩個熊孩子，職業性的笑容幾乎要繃不住。
他們打打鬧鬧跑到女裝區，在沙發上上躥下跳，洛音為了避免被熊孩子誤傷，只能把沙發讓給他們，漫不經心地瞧起了春款時裝。
眼尖的導購員迎上來，“這位女士，需要我幫您講解我們春季服裝的設計嗎？”
“不用，店裏孩子太吵了，我躲著點。”
哪怕是戴著與氣質完全不相符醫用口罩，導購員也能看出這位客人的打扮不便宜，是真正的低調富婆。
“或者我帶您去我們的VIP專屬位置，在二樓。”
“不用，我朋友還在裏面試衣服，一會她找不到我。”
兩次被拒絕，聰明的導購員知道這位低調的客人不是來購物的，單純就是被孩子吵得煩了起來走兩步。笑容標準地幫忙去收拾熊孩子了。
洛音隨便翻著翻著，還真翻到一件適合封昭的西裝，奈何導購不在身邊，於是問周期，“你覺得這件外套，媽媽能穿嗎？”
周期拿過來，先是摸了摸料子，厚實偏硬挺的西裝面料，仔細看還面料還混著的暗藍色豎條紋，“腰身有點大了，顏色合適，版型偏年輕。”
洛音哦了一聲，囁嚅著，“媽媽年紀大了是嗎？”
周期解釋：“我不是這意思，是董事長不適合這種版型。”
“再看看吧。”
周期把衣服掛回去，陪著大小姐一件件翻過去。
“阿音，好看嘛？”顧奕昕換好了裙子過來。
洛音對周期說：“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媽媽能穿的。”
顧奕昕其實身材很好，她平時穿衣服主打舒適，只要不用應付客戶，她能穿睡褲上班，掛脖式的魚尾小黑裙裹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段，誇張的魚尾擺過來時，像一條昂揚的鬥魚。
“好看。”洛音上下一打量，最後停在了緊繃的小腹位置，“就是穿這個沒法吃東西。”
顧奕昕猛一松肚子，腹部的面料緊緊兜住她的小肚子，“是吧，好看歸好看，設計師估計是個喝露水的，連廁所也不用上的那種，我連腿都邁不開。”
導購說：“女士，這條裙子是我的晚禮服系列呢。”
“哦，設計師是個參加宴會不用吃喝的神仙。”顧奕昕問她：“有沒有其它款式，好看又能敞開吃的那種。”
“額...”導購算是遇上真正的實用派了，晚禮服都是往怎麽美怎麽放大身材優勢的方向設計，這位客人的需求不亞於要在魚尾裙的屁股上加兩個放手機的兜。
作為品牌導購有的是素養，她微笑著說：“或許您可以看看我們的輕禮服系列，在保持舒適自在的同時還兼具一定的實用功能。”
“嗯，可以，等會。”顧奕昕穿著高跟在鏡子前欣賞自己的美貌和身材，對這樣一件美麗刑具又有點心動，她穿不慣高跟，差點崴了腳，抓住洛音的胳膊迅速穩住，“這鞋也太高了。”
猝不及防被這麽一拉，洛音疼得臉色發青，汗都要下來了，好在她戴著口罩。
顧奕昕一只手撩起裙擺，向洛音展示她試穿的十厘米恨天高，“我還是第一次挑戰這麽高的鞋，果然不好穿。”
“不好穿你換一雙矮一點的。”洛音疼得背上冒冷汗。
嘰嘰喳喳的小孩不知道是動畫片看多了，還是游戲玩多了，兄弟倆拿著玩具槍互相突突，在店內左突又進，大一點的哥哥把裙子當掩體，躲在後面偷襲弟弟。
一個轉身撞上了踩高蹺的顧奕昕，顧奕昕沒站穩急忙抱住洛音，還罵了一句不太幹凈的話。
洛音哪裏能禁得住她這一抱，沖過來的弟弟用玩具槍突突完他哥，要離開現場時三十厘米左右的玩具槍精準無誤撞到了踉蹌的洛音的傷口上。
然後兩人摔成一團，這一切發生在三秒之內，導購光顧著拉熊孩子，沒拉住她的客戶。
顧奕昕壓在洛音身上，洛音又壓著傷口。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下午的更新是我在改錯別字哦，明天還是十二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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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簽！”
自由？她們分開的十年, 洛音不在的十年，是自由嗎？周期從不認為自己有過自由，她從出生開始就被困在無望的人生中。
周期手腳發麻, 洛音居然單方面提出解約, 連賠金額都算好了，協議上的每一個字都有十斤重，壓得她要喘不上氣。
“一共就兩頁紙, 要看這麽久？”洛音無比平靜地問她。
看了很久嗎？周期不知道, 她緩緩將視線從白紙黑字上挪開, 挪到洛音的臉上。
她坐在書架前, 旁邊是一扇兩米寬的窗戶, 斜斜的陽光切進來, 斜斜地走過蒼白的臉, 洛音清澈的眼睛浸潤在陽光下, 那麽平靜，那麽溫和。
一眼看透了懸而未決的猶豫, 然後果斷地揮刀斬斷。這就是洛音, 是長大後的洛音, 優秀果決, 比自己強大千萬倍。而卑微的自己這些年在原地踏步。
周期本想工作到合約結束，她能徹底和洛音切割，此後橋是橋, 路是路。可是，洛音此刻的行為，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再度將視線放回紙張上, 反反覆覆閱讀第一行的文字, 卻始終連不成句子。
只是提前而已，薄薄兩頁紙，如此脆弱不堪，又堅如磐石。
應該很高興才對，但此時的周期在想：“原來被動，是這種感覺。”
不是痛，又很痛，像點燃的紙張，剛開始燒著一個很小的角，一點點蔓延，如萬蟻啃嗜，被咬的百孔千瘡，被燒的只剩下灰燼，連呼吸都是疼的。
——阿音，當年也如此痛苦嗎？
洛音看出了周期的猶豫，眼神淡淡的，“你不是說，我用合約捆住了你？”
周期翻到後面一頁，木著手拿過桌上的筆，違約金同樣約束了合同雙方，顯然，洛音沒有被違約金約束，她大方精確到了小數點後兩位，辛島要是看到這個數字，肯定當場腿軟。
她們辛苦一兩年都未必能掙到的數字，輕而易舉出現解約協議上，對洛音而已，不過一串數字而已，周期拿著筆停在乙方該落款的位置上。
洛音輕咳了一下，端起周期剛端進來的水潤了下嗓子。
握筆的指尖泛白，周期遲遲無法下筆。
“我不簽。”周期合上文件夾放回桌上，像是放下一個定時炸|彈。
洛音放下杯子卻笑了，她尚在病中，臉色不好，唇上沾著潤潤的水光，笑起來像是嘲諷，她也確實在嘲諷，“周期，你那晚怪我用違約金捆住你，我讓你走，你又不走。”
“陳典還沒回來，你又生病，我不放心。”周期此時才敢說出自己的關心。
然而洛音又笑了，比剛才笑的幅度要大，要燦爛，只不過不是開心，她斂住笑容毫不客氣說：“不放心什麽？我是你的什麽人，在這裏搖尾乞憐？”
周期再次被自己放出去的狠話紮了對穿，洛音在逼她。
“反正我不簽。”周期板著臉，“憑什麽你單方面說簽約就簽，解約就解。”
洛音不知道周期從哪個角落裏掏心掏肺挖出這麽一個生硬的理由，無理極了，“因為我有錢啊！我想玩弄誰不是輕而易舉？”
玩弄？周期用大拇指指甲用力地摳筆上面的小圓洞，好像能把自己藏進去似的。
洛音慵懶地搓著手指，“周期，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不要這麽幼稚。”
周期心中不悅陡生，“玩弄？”
“不明白我說的意思？”洛音有種報覆成功的快意，如絲絲縷縷的寒意，走通了發熱的四肢百骸，暢意非常。
周期垂在身側的手成拳，然後又松開，她突然想通了洛音為什麽要解約，那晚自己情急之下口不則言，怎麽不算是一種報應呢，“明白。”
洛音傾身把文件夾往前推了推，“簽吧。”
“我不簽。”周期依然執拗堅持自己的原則，“我會工作到協議最後一天，不接受單方面解約。”
“這不是你要的結果？”洛音問她。
“不是。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洛音把合同抽回來，“那我不支付違約金了，不算施舍。”
周期手心開始冒汗，握在手裏的筆因為用力而打滑，“我不接受單方面的解約。”
“給錢你說我是施舍，不給錢你也不走。”洛音靠在椅子上，看著她一身漆黑的裝扮，“周期，你現在明白了嗎？”
“什麽？”周期不知道自己該明白什麽。
洛音說：“我從來沒有困住你，是你自己不自由。”
“當年分手我都不怪你了，我都放下了，你卻還是原地兜轉，甚至不如當年勇敢。”洛音收回推出去的手，“以怯懦為借口來強行維持的自尊，是一種逃避。”
“抱歉。”周期喉嚨發緊，“我那天，一時情急，我用詞不當。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是我自己...”
“你不接受你的道歉。因為那是你對自己的評價，你把自己擺在那麽卑微的位置，是對你自己的冒犯。要道歉也該是你自己對自己道歉。”
洛音把目光落在被合上的文件夾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周期同樣看向安靜躺在桌上的文件夾，是非常誘人的條件，也是會把自己剁得無處遁形的鍘刀，從洛音拿出來那一刻，自己便無處可躲藏。
“我不簽！”周期說：“現在陳典還沒回來，聞姐看不住你，我要留下來，不是我搖尾乞憐，是我想再照顧你一陣子。如果你是因為我那晚說的話要提前解約，我再次道歉，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
周期難堪的卡了殼。
“只是什麽？”洛音單手托腮，讓她說下去。
“我只是覺得，我只是沒有能力回饋你。”周期把目光收在了書桌一角，一半陽光一半晦暗。
“我從來沒要過你的回饋。”
周期當然知道，洛音從小什麽都不缺，有人對她好，很容易被看成是一種討好，事實也確實如此，她身邊的同學朋友，哪個不是能資源互換的資本代言人，只有自己不一樣，自己接受了封昭高昂的資助，照顧洛音是愧疚心理的一種本能。所以當洛音初次告白時，自己是害怕，害怕辜負了封昭的一片好心。
到最後還是辜負了，不只是封阿姨，連洛音也被辜負了。
“我知道。”正是知道無力回饋，所以只能逃避，周期從沒比此刻更失敗，一個膽小怯懦的失敗者。
洛音無聊地用指腹摩挲木紋桌面，“是你自己要留下的，不是我綁著你。”
“是，之後我會註意言辭，做好份內工作。”周期誠懇道：“還請大小姐保重身體。”
周期腳步匆匆離開書房，離開洛音的視線，感覺經歷了一場失敗的戰役，狼狽而逃。
協議要是簽了，她和洛音會斷的幹幹凈凈，她無法探知洛音在幹什麽？身體有沒有好轉？她無法設想被洛音推開，在洛音說出簽字就能自由的那一瞬，周期就感覺自己被拋棄了。
她躲回房間，像只落水狗，努力撲騰才在濤濤洪流中攀住一塊救命浮木。她沒有不用解約後的慶幸，她被當時拋下洛音的愧疚掀翻在洪流之下。
洛音今天不及當年萬分之一，她是給了尊嚴的，給了選擇的推開。光是想到這些，周期虛脫般在門後站不起來。
——阿音說的沒錯，自己是個自私自利的膽小鬼。
——膽小鬼一次次傷害了她。
顧奕昕躺了兩天，睡飽了，吃夠了，開始渾身不得勁了。國外的危機解除後，閑不住的她攛掇著病號出去玩，“我怎麽著也算是富婆一只了吧，雖然買不起你這大別墅，商場奢侈品一樓總得讓我去消遣消遣。想當年我還是窮學生那會，就發誓要讓那些眼睛長頭頂上的奢侈品櫃哥給我來次跪式服務，然後當著他的面大搖大擺去對面買。”
洛音邊給姜雋一發消息邊問：“他們怎麽得罪你了？”
“一言難盡，那是姐這輩子所受不多的人性的惡意彰顯。總之我看不慣他們一副打工人瞧不起打工人的模樣，現在老娘也躋身有錢人行列，不是喜歡跪舔，讓他們舔個夠。”顧奕昕翻翻找找，發現洛音能拿得出手的有logo的外套還真沒幾件，大部分是私人的量身定制。
倒是有那麽幾件她認識的大牌高定，可現在是冬天，腦子有泡才穿露胳膊露腿的裙子去炫富。
“你就沒有看上去不是低調的貴貴的，而是直接看上去就很貴的衣服嗎？”
洛音懶懶地說：“沒有，我不給奢侈品打廣告。”
顧奕昕看到旁邊那一排的珠寶，“我有個想法...”
洛音當然清楚顧奕昕的小算盤，“你戴吧，但是太貴，不能送你。”
“阿音真好。”顧奕昕擡手一指，“我看中那套紅紫色的。”
陳典的珠寶陳列是按顏色分的，洛音有好幾套紅紫色珠寶，不知道她問的是哪個。
顧奕昕推開展示櫃的玻璃，恭恭敬敬端出來，“這個。”
“那是碧璽，不算很貴，送你了。”洛大小姐十分大方。
又得到顧奕昕一頓天花亂墜的誇讚。
顧經理心大的認為，人總待一個地方，沒病都要憋出病來，煞有其事幫洛音化妝，搭配出門的衣服。
洛音不知道陳典給自己買了多少亂七八糟的配飾，居然連手套都有，她雖然在穿衣方面懶，並不代表她無腦穿衣，“不戴，太裝了。”
“千金的纖纖玉指都是不沾陽春水的。”顧奕昕發現打扮洛音比打扮自己有趣，“你再戴著這枚藍寶石戒指，妥妥的覆古優雅民國千金。”
“那我真該謝謝你，直接讓我活回百年前。”洛音快沒耐心了，“再不出發，我不去了。”
“不戴就不戴吧。”顧奕昕給自己塗上口紅，對著鏡子裏的洛音說：“你會不會太低調了？現在網上不都喜歡看什麽大小姐大少爺的日常麽，你好歹為天音露個臉。”
“我家又不是快破產了。”洛音輕咳了兩下，“海外部要是業績不好，你去賣臉試試。”
“沒見過你這樣咒自己的。”顧奕昕把頭發梳成清爽的低馬尾，看上去確實有點海外歸國精英很有款的派頭。
就這樣顧經理為了襯托她這套所謂不算太貴的珠寶，把自己打扮的低調又矜貴，手挽著手拉上優雅的大小姐去商場逛街。
不管打扮的有多優雅，口罩帶上都白瞎，顧奕昕吐槽說：“周期，你好歹準備點別的顏色，這熒光藍哪裏配得上阿音這件羊絨大衣。”
顧奕昕不僅被醫用口罩掃了興致，一樓逛了一圈，也沒發現能提供跪式服務的櫃哥，女導購剛要蹲下幫她換鞋，她連連擺手拒絕，自己動手。
洛音坐在一邊簡直沒眼看。
洛大小姐很少逛街買衣服，她的衣服會有私人裁縫每季度來家裏量身，款式她自己挑，面料用最好的。周期帶她逛過街，也來過商場，不過多數是為了來吃飯。至於後來嘛，國外讀書時姜雋一拉著她去過幾次集市，人頭攢動的街道兩邊是各種小攤販，賣的多是普通留學生能買得起的小物件。
直到陳典從國內過來，結束了她樸素的衣裝，興致勃勃介紹繼承人該如何培養高奢愛好，拓寬交際圈，成為大牌巴結的高端客戶。但洛音對交際方面興趣不大，有那時間琢磨，都夠她開拓另一塊銷售區域了。
因此，洛音很少研究時尚，反正陳典會幫她打點好。
此時店裏有對關系很好性格很活潑的兄弟在打鬧，四五歲的孩子，父母把孩子交給導購員，面相略顯稚嫩的導購員完全招架不住兩個熊孩子，職業性的笑容幾乎要繃不住。
他們打打鬧鬧跑到女裝區，在沙發上上躥下跳，洛音為了避免被熊孩子誤傷，只能把沙發讓給他們，漫不經心地瞧起了春款時裝。
眼尖的導購員迎上來，“這位女士，需要我幫您講解我們春季服裝的設計嗎？”
“不用，店裏孩子太吵了，我躲著點。”
哪怕是戴著與氣質完全不相符醫用口罩，導購員也能看出這位客人的打扮不便宜，是真正的低調富婆。
“或者我帶您去我們的VIP專屬位置，在二樓。”
“不用，我朋友還在裏面試衣服，一會她找不到我。”
兩次被拒絕，聰明的導購員知道這位低調的客人不是來購物的，單純就是被孩子吵得煩了起來走兩步。笑容標準地幫忙去收拾熊孩子了。
洛音隨便翻著翻著，還真翻到一件適合封昭的西裝，奈何導購不在身邊，於是問周期，“你覺得這件外套，媽媽能穿嗎？”
周期拿過來，先是摸了摸料子，厚實偏硬挺的西裝面料，仔細看還面料還混著的暗藍色豎條紋，“腰身有點大了，顏色合適，版型偏年輕。”
洛音哦了一聲，囁嚅著，“媽媽年紀大了是嗎？”
周期解釋：“我不是這意思，是董事長不適合這種版型。”
“再看看吧。”
周期把衣服掛回去，陪著大小姐一件件翻過去。
“阿音，好看嘛？”顧奕昕換好了裙子過來。
洛音對周期說：“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媽媽能穿的。”
顧奕昕其實身材很好，她平時穿衣服主打舒適，只要不用應付客戶，她能穿睡褲上班，掛脖式的魚尾小黑裙裹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段，誇張的魚尾擺過來時，像一條昂揚的鬥魚。
“好看。”洛音上下一打量，最後停在了緊繃的小腹位置，“就是穿這個沒法吃東西。”
顧奕昕猛一松肚子，腹部的面料緊緊兜住她的小肚子，“是吧，好看歸好看，設計師估計是個喝露水的，連廁所也不用上的那種，我連腿都邁不開。”
導購說：“女士，這條裙子是我的晚禮服系列呢。”
“哦，設計師是個參加宴會不用吃喝的神仙。”顧奕昕問她：“有沒有其它款式，好看又能敞開吃的那種。”
“額...”導購算是遇上真正的實用派了，晚禮服都是往怎麽美怎麽放大身材優勢的方向設計，這位客人的需求不亞於要在魚尾裙的屁股上加兩個放手機的兜。
作為品牌導購有的是素養，她微笑著說：“或許您可以看看我們的輕禮服系列，在保持舒適自在的同時還兼具一定的實用功能。”
“嗯，可以，等會。”顧奕昕穿著高跟在鏡子前欣賞自己的美貌和身材，對這樣一件美麗刑具又有點心動，她穿不慣高跟，差點崴了腳，抓住洛音的胳膊迅速穩住，“這鞋也太高了。”
猝不及防被這麽一拉，洛音疼得臉色發青，汗都要下來了，好在她戴著口罩。
顧奕昕一只手撩起裙擺，向洛音展示她試穿的十厘米恨天高，“我還是第一次挑戰這麽高的鞋，果然不好穿。”
“不好穿你換一雙矮一點的。”洛音疼得背上冒冷汗。
嘰嘰喳喳的小孩不知道是動畫片看多了，還是游戲玩多了，兄弟倆拿著玩具槍互相突突，在店內左突又進，大一點的哥哥把裙子當掩體，躲在後面偷襲弟弟。
一個轉身撞上了踩高蹺的顧奕昕，顧奕昕沒站穩急忙抱住洛音，還罵了一句不太幹凈的話。
洛音哪裏能禁得住她這一抱，沖過來的弟弟用玩具槍突突完他哥，要離開現場時三十厘米左右的玩具槍精準無誤撞到了踉蹌的洛音的傷口上。
然後兩人摔成一團，這一切發生在三秒之內，導購光顧著拉熊孩子，沒拉住她的客戶。
顧奕昕壓在洛音身上，洛音又壓著傷口。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下午的更新是我在改錯別字哦，明天還是十二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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