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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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在幼兒園,新陽是紮辮子最漂亮的女生,瘦瘦的一個小人兒杵在教室第一排,歪歪斜斜地在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李新陽——或許從那時起,就註定了她一輩子弱柳扶風的的字跡。而那時候的子規胖嘟嘟的,胳膊上全是肉,頭發像狗啃的一樣。她望著新陽編得整整齊齊的辮子,心想,以後再也不要爸爸剪頭發了。頭發要留著,留著編辮子。她拿棉花糖給新陽吃,然後悄悄打量她的辮子,我媽媽也會編嗎?子規想。

後來她們就成了好朋友,同進同出,分享零食和做游戲,有時候也吵架。每次吵架都暗下決心,再也不和好了。但是每次都出爾反爾,說話不算數。八歲的時候新陽當了姐姐,弟弟叫新城,李新城。可是新陽有了弟弟一點也不開心,她說爸爸媽媽只喜歡弟弟不喜歡她。子規八歲那年也紮起了兩個辮子,可依然胖嘟嘟,臉上兩坨肉像是蘋果肌受地心引力的拖累掉下來的一樣。她眨巴著一雙是灌滿了漓江的水一樣的大眼睛跟爸爸媽媽說,我不要弟弟的,也不要妹妹。你們喜歡我一個小孩就好了,我會學習厲害讓你們高興的。你們也要讓我高興。當時爸爸捏了捏她肉呼呼的臉,說:“好!不要弟弟妹妹,爸爸就只喜歡子規,我們都只喜歡子規一個小孩。”就這樣,在那個二胎橫行,重男輕女的年代,子規成了村裏少有的獨生子女。

四年級,新陽轉學。五年級轉學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是許新陽了。沒人知道那一年發生了什麽,即便是子規,也只算得上略知一二。子規知道,那一年,媽媽帶著新陽和弟弟嫁給了現在已經是植物人的爸爸——當然,前一年她就已經離婚了——她寧願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也不堪忍受那個男人的窩囊,酗酒和毆打。

新爸爸是個老實忠厚的男人,可沒有生育的能力且是個跛子所以一直沒有結婚。多年來靠幹體力活和打零工倒也攢了些錢,後來為了給弟弟娶媳婦都砸在起房子上。不過因為和新陽媽媽結婚兩兄弟徹底鬧掰了。這次工地上出了事,弟弟卻是第一個跳出來要給大哥討公道的。公司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便破財免災,賠錢了事。可新陽媽媽已經死了,她的姨媽和舅舅還想打這筆錢的主意,休想!

兩家人爭論不休之際,新陽來到爸爸床前。爸爸看到新陽,眼裏就噙滿了淚。他嘴裏艱難地想要說什麽,可只是含糊不清地發出幾個音節。

“爸爸,”新陽抱住了父親,“爸爸,你放心,我很好,弟弟也很好。你不要擔心。”

“爸爸,過幾天我就回去上學,以後考名牌大學,給你爭臉。”

“爸爸,你在這裏好好的,什麽都不要想,什麽都不要擔心,我以後掙錢了就來接你……”

“……”

新陽笑了,那笑容像花落一樣讓人心碎。

最後兩家人達成協議,賠款二八分。舅舅和姨媽家得兩成,另一家占八成,畢竟,他們要伺候新陽爸爸的飲食起居。

過了幾天新陽再回到學校,同學們看她的眼神讓她切切實實地知道,什麽是物是人非。老師同學和她講話的時候小心翼翼的遣詞造句,連字句間的停頓都是經過打磨的,這樣她和講話的人都不堪重負。不過她現在也實在無力去在意這些,除了必要的話,多數時候她都是一個人靜默無言。子規就陪著她,就陪著她沈默。

可晚自習結束後林天然找上她,臉上是痞痞的表情,眼裏閃著狡黠的光。

“想不想吃宵夜?我請你啊!”天然輕松地說。

新陽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被天然拉著手跑了出去,“走吧你!裝什麽好學生!又不是沒偷跑出去過。”天然一邊拉著她跑,一邊大聲說。的確,有段時間他們三個經常晚自習後偷跑出去。新陽任由他拉著跑,臉上漸漸露出笑容——可能跑熱了,心也沒那麽涼了。

他們再一次翻墻成功,點了炒面和汽水。新陽胃口大開,又多要了一份牛肉面。這是家裏出事以來她第一次覺得餓。

“小心胖哦!還記得我的前車之鑒嗎?”天然在一旁笑道。

新陽想起之前天然吃宵夜長胖後子規擠兌他的話,不禁笑得花容失色,險些嗆到。

“謝天謝地,您的顏值跌落谷底後又峰回路轉了。”新陽諷刺他。

“我那是舍命陪君子!餵飽了你們兩個白眼兒狼來嘲笑我!”天然佯怒道。

“好,我的錯!”新陽舉手投降,“謝謝您的獻身精神了!”新陽便又低頭吃面,卻又禁不住暗暗發笑。她今晚是真的很開心。

“老板,再來一份炒面!打包的!”林天然吆喝道。

“你是豬啊!吃這麽多!”新陽面露讚嘆。

“是給豬的,不過是學校那頭!咱們吃飽了餓著她大小姐,她那三寸不爛的毒舌我們能有好日子過嗎?”天然無奈地搖頭,一副認命的樣子。

原來是給子規的,新陽想。

“唉,我知道學校後門新開了一間壽司店,明晚去?”天然拎著給子規的炒面,問道。

“好啊!”新陽笑道,“但為什麽不白天去?”

“因為,兩個人偷偷摸摸地去吃,壽司的味道會更好啊!”

“有道理!”新陽認真地點點頭。

他說兩個人,新陽突然很期待明晚的到來,覺得整個人更開心了。

晚上子規吃著炒面的時候,簡直味同爵蠟!可是她不得不接著嚼蠟,因為天然和新陽幾乎每晚都偷溜出去,也都不忘給她帶一份。炒面,壽司,涼皮,麻辣燙……全是蠟!全是蠟!

她當然是在吃醋,不過不知道是天然的?還是新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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