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新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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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節後不久的一天晚上,新陽和天然又偷溜出去,這次是吃燒烤。不過那晚新陽吃得很少,她說著話,也喝著果汁,心滿意足地看著天然大快朵頤。

“子規那個笨蛋的數學你可得幫她留神著點哦,別讓數學拖累了她的人生。”新陽安靜地說,安靜地笑。

“您可真操心!”天然咬了一塊肉,不過被燙到直伸舌頭。新陽及時地把可樂遞給了他,烤肉的溫度和重口味佐料加上可樂的刺激,讓天然幾乎熱淚盈眶,不過他很快緩過來:“放心吧,子規這種傻丫頭就屬於傻人有傻福的。你不用擔心她。”

“說得也是。”新陽還是安靜地笑,“那你呢?顏值回升了還有美眉追嗎?”

“高二了,老了!她們都喜歡高一的小鮮肉!”天然自嘲道。

“怎麽有一種英雄遲暮的感覺,你不是很傲嬌地拿人家的情書打草稿的嗎?”

“也不是啦,畢竟被人喜歡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啊!”

“那我喜歡你,你高興嗎?”新陽像是在開玩笑。

“高興啊!當時收到你告白的短信可高興了。”她們聊這個的時候氣氛不可思議地輕松自然,沒有一點兒尷尬。

“還說呢!你的回覆也太惜字如金了吧!我的一片癡心就值個‘哦’字?”新陽佯裝埋怨,臉上還掛著笑。

“我錯了,老大!您再吃塊肉!”天然求饒道。

“我跟你說”,新陽咬了一大口肉,“沒點九曲回腸的智商根本不懂你什麽意思。幸好我聰明!”

“那你當時難過嗎?”天然問。

“一點點吧!不過子規說你沒眼光,叫我不要再喜歡你了,我就不喜歡你了!”新陽一臉傲嬌。

“您還真是拿得起放得下,不過那丫頭背後說我壞話也太壞了吧!白眼兒狼!”天然抱怨道。

“沒說壞話啊!大實話,你就是沒眼光嘛!”新陽擠兌他。

“是是是,我沒眼光,我是瞎的!”天然癟嘴。

“那,沒眼光的人,你為什麽喜歡子規啊?”新陽像是喝醉了一樣笑著問道。天然先是一楞,隨即釋然,說:

“我沒眼光嘛!再說了,她傻人有傻福,我的喜歡也是她傻福的一部分。”

“說得也是!”新陽說,然後兩人哈哈大笑。

“那,你說,她是真的喜歡靳川老師嗎?”天然問她,今晚真是前所未有的輕松和坦誠。

“我不知道,可能那個笨蛋自己也不知道。不過不管她是不是喜歡靳川老師,他們都沒戲。你還是有希望的!”

“唉,其實我也沒想怎樣,只要她開心,怎樣都好!”

“肉麻!”新陽嫌棄得說。

“我也覺得,我自己都起雞皮疙瘩了!”天然誇張地打擺子。

……

那晚她們聊了很多,有時互相嘲笑,有時彼此勉勵;時而往對方頭上潑冷水,時而往自己臉上貼金,前所未有的開心。回去的時候天然照舊拎著給子規的宵夜。路上他們還說這樣兩個人出來子規會不高興,然後順便嘲笑她醋壇子。像是一對年輕的父母,在為她們心愛的孩子初次遇見愛情而傷腦筋,幸福地傷腦筋。他們走在路燈的光暈和樹影的昏暗裏,時明時暗。

生命是一段繁華的蒼涼,新陽想。

“那,明晚吃什麽?”告別的時候天然問她。

“再說吧。”新陽安靜地笑著,其實今晚不管說笑話也好,聊八卦也好,她始終掛著這種寧靜的微笑,像是沒有星星的夜空裏月亮不小心滲出來的琥珀色的光暈,微弱,但冰涼。

“好,那再見咯!”

“再見!”

可兩人都沒挪動腳步,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其實,那就是戀戀不舍。隨即新陽抱住了天然,天然也回抱了她。

“天然,謝謝!”新陽的聲音輕輕地,可來自心臟。

天然沒有回答她,只是擁抱的力度加大了。然後起風了,風從他們的身邊呼嘯而過,還帶著他們年輕的溫度。可這溫度轉瞬即逝,隨即又恢覆了原有的冷澀。

此去經年,他們再不曾相見。

新陽回去的時候看到子規在公寓門口發呆,她在等她。

“給你帶的宵夜!”新陽順手把宵夜遞給她。

“好,你要再來點嗎?”子規問。

“好啊!”隨即兩人便在公寓旁的階梯上坐下來,邊吃邊聊。

“新陽,你現在還喜歡林天然嗎?”子規沒頭沒腦地問。

“那你呢?你喜歡他嗎?還是喜歡你的靳川老師呢?”新陽反問道。

子規無言以對,兩人一時沈默無語,只得默默吃東西。

“子規!”新陽突然叫她。

“嗯?”

“你放心!”

“什麽?”

“沒什麽,你只要放心就好。”新陽拍拍子規的頭發,溫柔地笑著。

你放心,不會讓你失去我;你放心,不會碰你的幸福;你放心,我們都愛你,放心吧!放心!

周末的時候子規接到新陽的電話,說是去她家吃飯。有土豆燒牛肉和可樂雞翅。子規便屁顛屁顛去了,想吃過飯兩人一起去學校。可到了才發現就她們兩個人。

“就咱們倆,外婆她們呢?”

“有個遠房表姐回來了,他們去大舅家吃飯了!你先看電視,很快就好。”新陽一邊招呼她,一邊把雞翅倒在熱水裏焯,手法熟練。

子規賓至如歸地自己在冰箱裏拿了西紅柿來啃。新陽溫柔地笑笑,像個母親。吃飯的時候,新陽不住地往子規碗裏夾菜。

“哎呀,我又不是沒有手,自己會夾啦!”子規嗔怪道。

“好好好!”新陽依舊溫柔地笑。

整頓飯子規吃到撐死,她有預感,馬上會有壞事,讓人難過的事發生。所以,先把胃填飽了,才有力氣消化難過的事情。果然,洗碗的時候新陽說:

“子規,下午我不去學校了!明天我跟表姐去廈門!”

“你什麽意思?去廈門幹什麽?你不讀書了?”

“不讀了,家裏需要錢,去廈門可以到表姐的飯店打工!”

“新陽,”子規著急地快哭了,剛才真不應該吃那麽多,吃太飽加上難過的事情,身體和靈魂只會同時消化不良。她帶著哭腔:

“新陽,葦逸的叔叔說了,她可以資助你讀書的,我也跟爸爸媽媽說了,他們也願意幫你!你不要不讀書,你還這麽小!”子規笨拙地勸她。

“子規,我現在接受別人的施舍,以後都會一直接受。還有新城,他還那麽小,難道我們都要一直在別人的施舍中過活嗎?你受得了我這樣活著嗎?”新陽的眼淚再也憋不住了,奪眶而出。

“新陽,你才十七歲!”子規也哭了,她知道,自己勸不住她。這是散夥飯。

“十七歲,我就沒有爸爸媽媽了!”

新陽當然沒有告訴她癱瘓在床,大小便失禁的爸爸還有他尖嘴猴腮的兄弟。她更沒有說姨媽和舅舅的爭吵,賠款拿到後,兩家人因為怎麽分錢,怎麽負擔老人和小孩的生活問題說出的那些難聽的話。那天晚上她們又吵起來的時候,姨媽甚至說到已經死去的媽媽,血脈相連的姐妹,提起來嘴裏全是鄙夷的嫌棄,和嫌棄的鄙夷。

“姨媽,舅舅!這些日子家裏的事你們費心了,是我們拖累了你們!”新陽頭腦清楚,字句清晰地說:“要回來的錢和學校的捐款你們先收著,照顧外公外婆和供新城讀書。我去大表姐的店裏打工掙錢,這書,就不讀了,反正讀了也沒什麽用!”

她說完這番話,飯桌上一陣沈默。可舅舅還是說:

“要不還是把高中讀完再說吧!”舅舅真怕她說好。

“不用了,”新陽笑笑,“現在滿大街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生,何況高中生,還不如趁年輕早點掙錢!”新陽滿不在乎地說道。

“說得也是!”舅舅如釋重負。

這些,她都沒有告訴子規。這些人類醜陋,無奈,偽善的角度,子規還是越晚知道越好,最好永遠都不要知道。

子規最後還是上了車,她從車窗探出頭來看她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十七歲,我們都亭亭玉立,可以後你是你,我是我,沒有我們了!

四點三十七分,是分別的時候。

“再見,子規!”新陽揮手笑了,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汽車開走了,很快消失在新陽的視線。她再一次送子規上車,是在十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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