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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頭上花枝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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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頭上花枝  (二)

“欠著吧。”

十二根青白石柱撐起的飛檐下懸著竹簾,此時卷起一半,溽溽躁風,角築的泠音亭中四時都置了把玉床琴。

慕容愉擅音律,尤愛在紫極殿撫琴,殿與瑤花圃相通,先帝每每經過都會停下來仰首細聽,直言她的琴聲不該封在墻垣之內,遂命人拆了後殿的墻,有了這處四面通透的露寢,滿園花木作聽眾。

如今撫琴人已成太後,琴則留在了這裏。

蔭庇處兩張藤編躺椅並作一組。元奕霸氣的大開大合地坐著,手肘搭在兩側翹起的藤把上。他閉著眼,似在感受曲中空逸,對蕭徽柔說:“母後瞧我習武太過粗莽,也曾逼著我學琴,可惜我天生不是這塊料,就學了點皮毛。這把琴,等閑人是不敢碰的,只有宇文姝能去彈。”他咂摸道,“彈真好呀,不虧得過皇祖母指點。”

白紗絳根根分明,宛若被亭中弦音撥動,萬縷輕飏。

宇文姝一雙纖纖玉手閑挑慢撚,法藍裙裾擺地,雙袖勁風鼓起,她容色清麗,飄過來一個眼神,不知有意還是無心。

“清靈疏淡,遺世獨立。”柱邊坐在杌凳的元光基問,“此曲可有名目?”

餘韻未散,宇文姝拇指與食指輕輕捏起一根琴弦,微微一松:“自娛之作,尚無題目。”

“琴音我在老遠處就聽見了,難怪皇祖會說要拆了這殿外的隔墻。”一個朗澈中帶沙質的聲音傳了過來,這種聲音很獨特,入耳就叫人印象深刻。

“堂兄怎的才來?”元承煜轉身看向楹門。

能得大魏皇子以堂兄相稱的,來者便只會是皇帝胞弟齊王之子元鼐了。

宇文姝提裙頷首與他見禮。

“我給祖母備了驚喜。”一身松花色銀紋綢衫的元鼐加快了腳步,走進庭中,元承煜和元光基自發給他讓了個位置。

元鼐笑呵呵地沖宇文姝揚了揚眉:“縣主的琴正好停了,倒是叫我趕上巧了呀!”

宇文姝掛起副無懈可擊的笑,算是回了他的話,與此同時,弦上又淌出一聲清泠音。

蕭徽柔聽得出這聲弦外之意。看來這位公子,平日裏似乎不是這麽殷勤的性子。

一旁的元奕卻沒再關註他們,只拈了枚侍從端來的葡萄酪,有滋有味地嗦著,還不忘叫住侍從:“再取些玉菇蜜瓜、斑斕紫泥凍來。”

蕭徽柔實在有些訝然,忍不住含笑問道:“殿下方才在宴上是沒吃飽麽?”

元奕噎得直伸脖子,含混道:“阿母不讓多吃,父皇病了,我一個人吃得太歡會被人詬病,說我不孝。”他說話時大眼睛還會變大和他捧的葡萄一般圓潤。

元旻腦中還盤旋著皇後的那番叮囑。從外頭稀裏糊塗地進來,甫首一望,見蕭徽柔在對元奕笑,粉櫻棠枝,粲然明亮,心下唰唰冷了七八分。

“五殿下!”

亭側小幾旁圍坐著幾位世家女,陸雨薇眼尖,先瞥見了元旻,揚聲喚道:“五殿下快來,我們正要猜曲呢。”

蕭徽柔方一扭頭,元旻已走到了欄桿處,挨著元鼐站定,突然,他側過身,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

元旻道:“聖女也擅琴藝,知曉的曲子應該不少,何不一同品曲猜調?”

蕭徽柔怔怔地僵坐著。她就分了下神看元奕貪吃好玩,一會兒沒留心這邊話頭,怎麽便被一句邀約,當眾架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剛想辯說。宇文姝悠悠接口:“獨樂不如眾樂。方才我撫琴時,瞧著聖女似有會心之處,不如同來參與,與眾位共此雅興。”

蕭徽柔騎虎難下,雙眸彎彎地瞪著元旻:“好。”

作為這樂子的發起人,元鼐早有主意,亮開嗓門制規則道:“煩請縣主將各色曲目糅合彈奏,我等一一來猜,猜中一曲計一分,以分論高低!”

“可以。”

“可!”

宇文姝點頭示應。

都沒意見。這曲目糅合最考技法,彈琴人手法越高明,曲調便越是難辨,能這麽不擔心得罪人的提出,多半是他們常玩的把戲。

琴音起。

陸雨薇率先道:“《游春》。”

蕭徽柔接:“《長側》。”

元鼐細聽片刻:“揉一處了?《折楊柳》……《楊白花》。”

元旻不假思索道:“《坐愁》《秋思》。”

……

過了兩輪,宇文姝大指向內托弦流轉愈疾,所糅曲調也愈發冷僻艱深。

元承煜擰眉細辨:“似是……《短側》?”

宇文姝指尖未停:“錯。”

元光基沈吟:“《登隴》和《隴頭流水》。”

元承煜嘖了一聲:“這也太像了,本來我就要說《登隴》的!”

……

琴聲陡然一變,旋律忽快忽慢,天地緩緩,在和渾厚中彈得輕渺,意境幽遠,仿佛故人訴衷腸,娓娓道來。

元承煜遲疑:“還是《折楊柳》?”

“錯。”

陸雨薇輕聲:“《哀松露》?”

“錯。”

或許是被接連的錯答擾了心神,宇文姝滑了個音。

“《幽居》。”蕭徽柔道。

宇文姝奏完那段淒清過門,緩緩擡眼:“錯。”

元鼐揉著太陽穴,苦笑連連:“調子裏頭分明有《幽居》的影子,卻又不是。”

輪到了元旻,都打算讓宇文姝公布正確答案了,他幹脆道:“《春臺》。”

琴音戛然而止。

“對了。”宇文姝撫平餘顫。

吃撐了的元奕打了個嗝道:“《春臺》是什麽?”

宇文姝斂衽而立,淺笑道:“此曲出自大梁。家師多年前游歷至大梁湘州,偶然聞得此曲,可惜未得知作者名姓,只覺曲意深摯,便憑記憶記了下來。”

元承煜一聽就拉長了臉,高聲嚷嚷:“縣主這是故意放水!也太不公平了!這麽冷僻的曲子,我們哪裏能猜到?滿座之中,怕也就只有五哥!畢竟去大梁做過質子,能對那邊的曲調略知一二。”

陸雨薇道:“出門長見識也是算積累才學,一開始規則也沒限制曲目範圍,本就是可輸可贏之事。”

宇文姝輕掃間已將滿座諸人的表情盡收眼底,“我是有私心,”她看向元旻,“驗驗五殿下認不認得這首曲。既然殿下識得,那想必這曲在大梁該有些名聲,不知殿下還知曉作者是誰嗎?”

元光基額前陰雲沈沈,也看著元旻,目光似是審視,又似好奇:“這曲是好曲,絕妙,五弟不妨給我們說說?”

元旻故意瞟了蕭徽柔一眼,打定了主意作答。“五弟!”

這一聲喊罷,目光一齊全部投註在廊外。

元聿昞抱著個器具,呼哧呼哧地闖進來,漂亮衣袍甩得翻飛,跟他這人一樣,驚擾了路邊的花草。

偏院裏靜得出奇,連元奕嚼杏仁酥的聲音也沒了。

“你們這什麽眼神?”元聿昞脊冒冷汗,氣焰徹底被澆滅。

凝滯的氣流被點破。元旻道:“某日恰逢梁帝設無遮大會,殿中兼奏雅俗之樂,不僅有頌聖之章,還有悲調襯禮佛之意。我聽著曲調清絕,私下問了曲名,沒留意作者名姓,況且那些樂師也只是彈奏,並非原作者,多半是民間曲子被采入宮廷,實在,不知其詳。”

“什麽?”元聿昞錯過了太多,但不重要,他是特地來找元旻的,他拍了拍壺器道,“五弟,敢不敢跟本王比一把?”

“行。”元旻懶得拒絕,應得幹脆爽快。

打服幾次,往後就不會再來聒噪。他以前也是這麽解決的,元聿昞比較頭鐵,但識好歹。

就像發現自己騎射硬技術上不如元承煜,之後再有和他同臺較量的場合,是絕不肯露頭的。

元聿昞擺手擋了其他兄弟的摻和,非要跟元旻單挑。一局定勝負,結束得也快。兩人各執十矢,元聿昞先上前試投,箭矢破空,中了八矢,引得亭中眾人一陣叫好。

輪到元旻,他淡定擲著,不費吹灰之力,連中九矢。最後一箭離手時,微偏了偏,箭矢擦著壺口落在草裏。元旻客套道:“承讓。”

“再來一局!”元聿昞不死心地喊。

“不來了二哥,”元旻語氣散漫,“一局定勝負就是一局,沒有覆活賽。”

宗室子弟本就看得興致缺缺,這會兒見賽事情形,更沒比試的心思。大丈夫爭強好生,第一卻毫無懸念了,索然沒勁頭。

這時,個梳著雙丫髻、鬢邊簪著珠花的姑娘脆生生道:“我們去試試?”

姑娘們怕投偏的箭矢砸到兩邊的侍從,簇擁著捧了壺器,說說笑笑往外面更開闊的園子去了。

露寢中瞬間空了大半。

元旻踱到藤椅前,拾起一支被遺落的箭矢,不緊不慢地說:“聖女好像欠我一樣東西。”

蕭徽柔擡眸看來,他正轉過身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

元奕探頭探腦擠到兩人中間:“聖女欠了皇兄什麽?”

元旻說:“要問她。”

“欠著吧。”蕭徽柔淡淡應了一句。

她從藤椅上起身,元奕眼巴巴望著,看她離自己的頭頂越來越高。蕭徽柔輕輕松松地從元旻身旁經過,翩然走出楹門。

欠一輩子才好,做一世的羈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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