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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頭上花枝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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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頭上花枝  (三)

“這位是...?”

外間連通抄手游廊,左畔花葉婀娜,堆紅疊翠,右首綠樹如蓋,掩映著秋千架,池魚假山。

那青郁郁的樹修剪得圓滾,矮墩墩的球狀恰遮了人的身形。

說話的二位似沒刻意避嫌,就在後面交談。

元鼐有些難堪:“丞相近日擢升了我表舅尉鉦……縣主可否稍加留意,讓我那親舅舅也得些照拂?”

“你也知道,我們雖同出一脈,可與表舅家原就疏淡,算不得親近。”他許是顧及言面,請求得聲音愈漸縮小。

“丞相行事,我難以左右,公子這話,未免令我為難。”宇文姝回絕地利落。

不知不覺間蕭徽柔也順腳停了步子一把隔著齒葉聽著。元鼐道:“為博祖母今日生辰之喜,我專程托人南下尋得失傳的《鳳將雛》殘譜,請江左琴宗補全宮商,再教舞姬編排身段,打磨出了支賀壽之舞,只等宴飲時獻予她。”

恐她猶豫再拒,元鼐話鋒鬥轉,“這乃前朝宮廷雅樂遺珍,世間僅存一卷殘本,更暗合祖母常奏《鸞歸林》的餘韻。縣主精於琴道,若能在壽宴上撫奏此曲,祖母見了定然大悅。至於這殘譜……我自雙手贈與縣主,就看縣主可願成全我這番心意?”

宇文姝沒應,元鼐也斂了聲氣。蕭徽柔隱在齒葉後,偏頭一瞥,廊彎處轉出名步履生風的年輕女子,一襲緋紅騎射胡服,高髻束以金冠,神采精華。

游廊兩側的華服貴胄都留意到了她,全被吸引著圍攏上前。免得不必要的誤會發生,蕭徽柔往後連退,慌不擇路間,後背砰地一聲撞在一具堅實的胸膛上。

“婉婉回來了。”陸雨薇從左處上來。

那前頭提議去投壺的小姑娘從她身後冒出道:“婉婉姐,我們剛還念叨你怎麽沒回來,少了你,投壺都投不中。”

穆昭娣笑著摸了摸小姑娘的發頂:“我沒在平城,去了西北軍鎮與家父一同回的京,路上耽擱了些時辰。午時宴沒趕上,正怕太後怪罪呢。晚上的壽宴,說什麽也不能再遲了。她老人家還在歇息,我晚些再去請罪。”

她們挽著穆昭娣一路往前,眼看要順著臺階下去,穆昭娣卻對蕭徽柔的樣子增了興趣:“這位是...?”

元旻不露痕跡地側身,稍稍擋在蕭徽柔身前:“這位是西羌來的聖女。”

“聖女?”穆昭娣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倒是頭回見。”

蕭徽柔對她並無好感,甚至隱隱惹起些塵封的不愉快的經歷,可轉念一想,自己畢竟比她多活了幾世,在她眼裏也不過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便壓下心頭那點不適,唇角勾出一抹疏離而有禮的淺笑。

穆昭娣很別扭道:“五殿下護這麽緊做什麽,我又不會吃了她。”

蕭徽柔半側過身子,上前一步行禮:“穆小姐嚴重了,殿下不過是顧念我初來乍到,怕我失了禮數,無意間冒犯了小姐。”

穆昭娣眸中精芒微閃:“你還知道我是誰?”

蕭徽柔正色道:“西征大將軍穆將軍的掌上明珠,颯爽風姿,誰不認得?”

這話顯然令穆昭娣很是受用,她道:“既是遠客,不如同我們去玩?”

“多謝穆小姐好意,只是我於投壺一道實在生疏,技藝不佳,還是不要掃了大家的興。”蕭徽柔溫聲推辭。

“哎呀,”旁邊的小姑娘湊上來起哄,“就是圖個趣,你以為我們技佳麽!”

一眾貴女七嘴八舌地勸著,拉的拉扯的扯,蕭徽柔盛情難卻,只得跟著下臺階。

投壺場上早擺好了箭壺與箭矢,穆昭娣自是身手不凡,三輪各十箭,僅兩發擦了邊,她得意地朝蕭徽柔挑了桃下巴:“你也來試試!”

蕭徽柔取出一支,掂了下重量,的確很久沒碰了。

不過當初為了贏,這巧勁早煉成了肌肉記憶,擡腕一擲,支支不落空。

多輪嬉戲,穆昭娣對蕭徽柔頗生好感,有意湊近乎道:“你方才那幾箭,起初雖生澀,但後勢極穩,那麽謙虛做何?”

蕭徽柔道:“未至臻境,尋常人皆能達的本事,怎敢稱善。”

“倒是穆小姐,箭術精妙,騎射功夫也是了得?”

說起這個穆昭娣就又得意了:“我自小跟著父親在營裏摸爬,皇城騎兵的功夫都未必及得上我。”

“一人執刃,能斬敵首;領十人隊,能探敵營;率百卒陣,能守一方隘口。那些初入營的新兵,多是畏首畏尾的雛兒,下不了殺手。可我就敢。”穆昭娣眼波流轉,“聖女沒見過刀兵見血的陣仗吧。可只要入了我朔州軍,在北境黃沙裏滾過幾遭,在柔然鐵騎前拼過幾回命,就再也不會怕了。我們日日破曉起練,縱馬奔馳百餘裏,□□的馬練到腿軟,掌中弓拉到臂酸,這才練出一身守土護民的真本事!”

以女兒之身,行男兒之事。

千年之後女子都稀見縱橫沙場,執掌三軍。

而眼前這位將門小姐,沒有穿越來的先知,沒有超脫時代的見識,僅憑一腔血性與家門所傳,在這男尊女卑的世道裏敢闖敢拼。

這與蕭徽柔記憶中那個最終困於宮闈,橫行霸道,乖戾善妒的穆昭娣,截然不同。

她陡然滋生了一個念頭。

“那要你領一整個朔州軍呢?”

穆昭娣心頭一蕩,打死也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

蕭徽柔凝目看著她半晌道:“這兒游戲終究是閨閣裏的小打小鬧。你見過那樣的天地,有一身真本事,又未嘗不能試試,去往更遼闊處。”

給自己掙出一條不必依附、不必低眉的路。

穆昭娣楞在原地,茫然過後,全身每一寸血液似烈火烹沸。她自小聽著父親領兵的故事長大,摸過父親的佩劍,也曾策馬揚鞭,可從來沒人鼓勵她奔赴塞外疆場,都是她一意孤行,連其他世家女也都盼著她留在閨閣,搞正常女兒家該做的。

“你這話……”穆昭娣結巴道,“倒新奇。”

她不自在地搓了搓後頸,默忖著那個問題,而後擔然地迎視著蕭徽柔的眼睛,雙眸亮如星月:“真有一日我能扛起這面旗,定給你答案。”

還沒被宮墻馴化的女子就是可愛。

一抹混雜著歡喜、欣慰、期許、釋然、悵惘的笑容浮現在蕭徽柔的粉面上,她鎖住了穆昭娣的視線真心道:“靜待佳音。”

穆昭娣紅唇抿了又輕啟,踢了踢腳邊不存在的石子,東張西望。

“五殿下!別看了!”穆昭娣猛地挺直背,插著腰對他勾了勾食指,“她們剛才跟我說,你投壺最厲害,不如我們比一場?我倒要看看,殿下的身手比不比得上我!”

元旻一直立在十餘裏外的矮樹前,目光須臾不離這邊,仿佛蕭徽柔有半分差池,他便會蓄勢而動、上前解圍。

他似乎正欲開口婉拒,只見蕭徽柔在穆昭娣身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元旻話鋒戛然一轉:“好。”

應戰穆昭娣,兩人投壺有來有回,第三輪剛過手,元旻趁換壺的空當環視四周,心頭微微一沈。

人呢?

剛出紫極殿不遠,蕭徽柔便在通往西側甬道的角門被兩名內侍攔下,請進了就近的一處暖閣。

來之前,她就料到了來者的圖謀。

果不其然,“聖女?”元聿昞單喚這二字,語調中帶出些拿捏之意:“本王有一事始終尋不到契機向你討教,今實在得緣,你萬要直言相告。鼎器泣血,聖女當初那般做,究竟是為了什麽?”

蕭徽柔哂道:“殿下暗中推波,借此引至立儲,如今倒來問我?我與殿下之間,有何可談?”

元聿昞神情仍然是靜靜的,語調仍然是低低的道:“聖女倒把自己擇得幹凈。”

似無意般提道:“你與五弟的關系,確是不同旁人。”略一回想,“也對,是他將你從西羌帶回來的。”

元聿昞栗色的瞳孔剔透如瑪瑙一般,穩穩地盯著蕭徽柔,逐字逐句問:“賑災恤民,取悅皇祖母,聖女來大魏目的不純嘛,你……是五弟的人?”

“這話,可就窄了。”蕭徽柔反客為主道,“殿下若生旁的心思,不妨拿出點誠意來。”

夕陽又斜了一些,一束金紅透過細密的方格,落在蕭徽柔垂著的發梢上,染出流光般的五彩,她眼尾沾著的光屑晃得元聿昞一時忘了接話。

老柏樹的枝椏被墨色藤條橫在紅墻黃瓦的上空,陽光切下來,檐角的琉璃瓦亮得像浸了蜜,卻被殿宇的陰影低低壓著。

“小殿下——慢些!”

東北角一個穿淺杏紋袍的孩童掄著木劍,一巔一跛地跑來,乳母一步一喘地跟在後頭。

“吃我一劍!”

元喊了一聲,撒開腳丫子。

噗通一響,他小身板重重砸在磚地,木劍脫空磕到一旁。

蕭徽柔撤了腳步,蹲下,一個鼻尖通紅的小男孩擡起頭,仰著紅眼眶,犟著不肯眨淚的臉蛋朝自己望過來。翻開兩只肉乎乎小手,印著兩道淺淺的紅痕顫顫發著抖。

“八殿下。”

她扶起他,順手將木劍撿起。

“劍還沒出鞘,先把自己摔了。”元奪過木劍,蕭徽柔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領,使了點小力道,“可別拿它亂刺人了。”

“嘿喲小祖宗!”乳母氣喘籲籲攆上來,後怕地抓住他小臂,慌忙去掰他攥緊的小手查看。

她輕輕揉著將人往懷裏攬了攬,扯著小皇子急忙往宮道那頭走,嘴裏絮絮叨叨:“下回不要再這麽瘋跑,要是磕著碰著,婢子擔待不起呀。”

蕭徽柔側過身,那小家夥也扭過頭,被乳母拽著胳膊還掙紮著回頭望,劍穗在黃昏裏晃得厲害。

夜宴就擺在錦帳中間,設了長宴桌,地上鋪茵褥。

皇帝照樣歇在殿中靜養,劉貴嬪守著他伺候,宴上的規制松快不少,元鼐緊挨著太後坐了。

白天他賣的關子,揭開謎底。

那支《鳳將雛》的賀壽舞,宇文姝沒有撫琴,卻絲毫不妨礙太後笑得合不攏嘴:“好孩子。難為你竟能尋到前朝殘譜,還準備得這麽周全!鼐兒你有心了。哀家啊,歡喜得很!沒白疼你。”

太後高興地端起面前的酒盞,座中人見狀,也趕緊跟著舉杯,殿裏霎時噤了聲,就等著她說話。

“也是趕巧。”

“你們裏頭,有人聽聞了吧。”太後道,“大梁使團正在來的路上。他們本該今日到的,但起程遲了一步。使團裏還隨帶了大梁的樂工班子。《鳳將雛》既是前朝傳下來的寶貝,等他們到了,叫兩國樂師一同琢磨演奏,把這曲子的韻味盡數發揮出來。那才算得上一囀雛凰聲繞梁,滿座知音不虛往!”

在對元鼐的稱頌聲中,蕭徽柔全神貫註地品著西域進貢的蒲桃釀。

禦用樂工技嫻熟有餘,然論及真章,終究不過中流水準。

世間真正的琴道高手,出路大抵兩分。

要麽被世家大族重金相聘,藏於府中,只在宴飲雅集的盛大場合,借著人情往來露一手;要麽自立門派,不攀附權貴,不偏倚朝堂,做那墻頭清風,來去由心。

縱始貴為大梁的嫡長公主,琴藝亦無師承。

好在蕭徽柔天賦異稟。

福運亨通。

吳郡顧氏,江左琴宗。門下弟子無一不是琴林翹楚。

大梁世家藏的風流客,十之有九都與顧氏脫不開幹系。不是承了師門衣缽,就是隔代傳人,往上溯三五代,都能從譜系中尋到淵源。

前輩子她客居湘州養病,喜歡到春臺撫琴,當時有個便衣,戴了一頂垂紗女帽的人被琴聲吸引,暗中點撥三月。

幾經輾轉得知,那位竟是吳郡顧氏琴門宗主顧鞠。“芙蓉葉底雙魚隱,二十五聲江水流”,這是早年宗矢初聆她琴音時的即興之詠。

顧氏一脈雖根基在吳郡,卻常年隱於穹窿山深處的琴臺塢,清修自守,罕履塵世。

是以元鼐聲稱請來顧氏傳人補全《鳳將雛》的宮商時,蕭徽柔就知他在扯謊。

及至親耳聞得所謂“補全”之曲,更覺荒誕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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