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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白衣蒼狗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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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白衣蒼狗  (一)

陛下明鑒!

五月十九,卯正。

建春門長街闃無一人。赤色幡幢在初夏清涼的晨風中無聲翻卷。禦輦自宮城深處行來,六匹純黑駿馬步伐齊整,鑾鈴清響,碾過清掃得一塵不染的銅駝禦道,直入閶闔門,過司馬門,最終停在太極殿前那九十九級漢白玉階之下。

靜笳三疊,讚者曳長聲喊:“興——!”

按班序肅立的文武百官,緋袍紫綬,冠冕巍峨,把殿前廣場擠得滿滿的,齊齊振衣,垂手躬身。

“拜——!”

所有這青皂朱色的一大片人,如同五顏六色的小樹林,依著品階高低,深深俯拜下去,額頭觸地。

禦輦的金幔一掀,一只雲紋赤舄踏在了鋪設的朱錦的踏道上,接著是杏黃色綾緞常服袍的下擺,其上織金盤龍紋在漸亮的晨光中流轉著含蓄而尊貴的光澤。

“朝——!” 讚者再喊。

近百人的嗓音,匯成沈厚的呼天撼地的祝禱:“陛下萬歲——”

“萬歲——萬萬歲!”

聲浪如潮,拍擊著太極殿高聳的鬥拱與鴟尾。在伏地的一片以深色朝服為主的人叢中,元修微微擡了擡手,動作不大,莊重地走向內殿。

笳聲止,呼聲停息。

王諶走向禦榻。

“臣中書監王諶,謹奏。昨日陛下賑濟司州流民詔旨,已謄繕七通待頒;柔然遣使求通互市,表章已至中書,臣等核閱無礙,伏請陛下聖裁。”陳完了一整套朝參奏對合乎禮數的詞句。

“詔旨發下去,”元修道,“柔然求市,中書省再與領軍將軍核議一番,三日後覆奏。”

然後殿中一時靜了,鴉雀無聲。

今天的氣氛很是奇怪呀。盤旋上空的像午後了,天色卻如初亮,灰白白的,元修的眼神道破了這滿殿的反常,掃著這些各懷鬼胎的大臣。

“諸卿無奏陳?”元修漠然開口。

他懶得再看,揚了場下巴。中常侍尖細的調子起了個頭,喉嚨便似被一顆雞蛋塞了下去。

“陛下。”

一襲緋紅繡青章服的宗正卿出列向元修行禮。元旻盯著他的背影,滿腹狐疑。嵇昶蹣跚跪伏,磕了個響頭,喊道:“陛下賑濟流民、撫恤蒼生,何其仁厚!可流民安了,社稷卻懸著!國本虛懸,災異方生!陛下一味回避立儲,是要置大魏宗廟於何地?!”

元修半讚半怒地睨著他兩鬢花白,話中隱隱噙著笑:“宗正這是何苦?朕曉得你的憂心,朕也愁,只是立儲乃國之大典,豈能倉促行事,起來吧。”

嵇昶護著頭頂法冠,年邁的腿腳晃得厲害,侍立一旁的內侍領了眼色搶上前扶住嵇昶佝僂的後腰,幫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殿內冗滯得叫人胡亂揣測,忽聞昂的一聲亢然長喝,百官循聲偷摸張眼去瞄,只見朝班中段一人,深綠袖繃得緊實,霍然大步向前,越過僵立的同僚。

陸弼!他又要做什麽?

百官無不心懷不妙,畢竟五月初四,陸弼也是這麽昂首闊步出列彈劾,鬧得沸沸揚揚。蔣葆廉和於卓煬對望地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臣有本奏!”

不等元修發話,陸弼而後撩袍,高舉一本折子,揭發道:“太府卿於卓煬、將作大匠蔣葆廉,借營建宮室之名,克扣工款,中飽私囊!致使數十萬民夫食不果腹,露宿荒野,三郡疫病橫行,死者枕藉。所謂天災,實則人禍!臣請陛下即刻停工徹查,抄沒贓款以賑災民!”

“陸弼!”因靈臺官夜觀天象,五月望日太白犯軒轅,主後宮不安、朝局擾動,為避此兇兆,元修依從太常寺所請,將大朝順延至今,誰料這一延,反倒讓蔣葆廉避無可避。蔣葆廉道:“你血口噴人!宮室營建款項出入分明,何來克扣一說!”

陸弼鎮靜自若地把本呈上:“這是臣暗訪三月所得的陰陽賬冊!於太府不妨解釋下,這筆十萬緡的木料款,為何賬面只記五萬?民夫口糧的采買銀,又去了何處?”

於卓煬攥緊了朝笏:“陸治書,偽造賬目,誣陷當朝大臣,此乃欺君罔上之罪!若有實證,何不呈上原件?此冊真實來路,恐怕你自己也說不清吧。”

階下群臣你看我我看你,陸弼沒有理他,將他們的怒氣反彈了回去,真在靜候元修裁斷,可元修臉色愈發難看,元旻心頭默默倒數。

數到三時,劉沛道:“陛下,陸治書彈劾重臣,所涉乃太後督辦的工程,非同兒戲。臣以為,既然陸治書有賬冊為憑,蔣將作、於太府又堅稱清白,空口爭辯終無定論。不如暫將宮室工程停工,敕令禦史臺與廷尉寺會同核查,賬目真偽、款項去向,一查便知。如此既還兩位大人清白,也堵了悠悠眾口。”

皇帝的耐心耗盡。“陸弼執迷不悟,先押入禦史臺獄,候審。福祿園工程……暫停核查,一應事宜,待朕詳察!”

直閣衛士應聲而入,將陸弼拿下,陸弼目視正中央無悲無喜,只道:“陛下明鑒。”

“陛下明鑒。”

“陛下明鑒。”

元修被這三聲高呼激得猛地一拍禦案,厲色抓起案上的奏疏副本朝他一擲,頁紙紛飛。

“陛下明鑒——!”

揚手又是一砸。

鎮紙撞在禦案上碎玉迸濺,近侍內官撲通跪倒,殿中群臣盡皆垂首,屏息凝神,癱坐回禦座的元修也只能感受到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

退朝後皇帝回宮去了,被參的蔣葆廉、於卓煬等人,各奔東西,在依次退去的官員裏,於卓煬截住了慕容高棠,二人並步聊得咬牙切齒;蔣葆廉跟在賀增智後面,嘴裏絮絮叨叨地求著庇護,像失了巢的蜂。同側的賀德安見狀,目不斜視,朱紅官袍的下擺迅疾一擺,片刻便避得遠遠了。

走在後面的元旻腳步未停,眼尾掃過那團惶急的人影,朝著與所有人相反的方向,獨自往一片深寂的宮宇去。

喧囂的人潮漸次散盡,空曠的丹陛之下,還立著一道孤拔的紅影遲遲不見動,宇文衡目光沈沈地掠過於卓煬、蔣葆廉那兩簇位子,緩緩望向元旻消失的宮道盡頭。

元旻來到天安殿,時間已過辰中,元修正要準備用早膳。可剛才發生的事情,弄得他意興闌珊,面對一桌子膳食毫無胃口,根本用不進去。禦前侍衛傳元旻來了,就叫內侍多擺了副碗筷讓他一起吃。

元修舀了勺肉絲就著菘菜羹拌著,卻未立刻送入口:“前陣子聽聞你告病假許久,如今可大好了?”

“勞父皇掛心,已經痊愈。”見父皇動了筷,元旻安靜地盛了半碗粥,又夾了一箸清脆的醬瓜,專心地吃起來,舉止從容,吃相雅致。

元修方才在朝堂上憋的那股氣,不知不覺間松泛了些許。本就因大朝耽擱了時辰,腹中空空如也,不由加快了進膳速度,“你平日少往朕這走動,今還是頭一回,陪朕吃頓家常飯。”

元旻放下箸:“兒臣瞧著父皇今日朝事煩心,想著過來陪陪您,做兒子的,總該為父皇分憂解勞才是。”

“吃你的,”元修擡眼睇他一眼,半晌,才狀似無意地道,“殿上那出你也瞧見了。朕,是沒有明鑒嗎?”

元旻這次沒擱下勺柄,攪了攪碗中微涼的粥,緩聲道:“父皇令陸治書停職待勘,工程暫停核查,正是給了真相水落石出的餘地,也給各方一個冷靜回旋的餘地。此乃持重之舉。父皇心中自有丘壑,待查實是非曲直,終將分明。屆時,父皇所行裁斷,天下誰人能說父皇不‘明’?”

陪在一側的曹琨朋替元旻捏了把汗,元修既沒動怒,也沒半句褒獎,神色淡得很。接下來的飯食,元旻適時聊些無關朝政的閑話,態度溫煦自然。元修的話也漸多起來,雖未再提朝事,但眉宇間的郁氣散了大半。

膳畢,元修心情顯然好轉,對內官道:“去將幽州進上的那套青玉文房取來。” 他轉向元旻,難得的親近,“與你很合適。”

“兒臣謝父皇賞賜。”元旻離席,鄭重行禮。

他退出天安殿,侍從捧著賞賜,初夏的陽光照得殿前廣庭通透亮堂。然而他心中清楚,這亮堂之下的陰影裏,他多麽渺小,站在邊緣,還有很多人在虎視眈眈,覬覦九重宮闕裏的權柄。

越看越覺得這日頭毒得晃眼。蕭徽柔以袖遮在額前,勉強睜開一線,額角滲著細汗。她用帕子拭了,目光稍轉落在院中那一畦翠青上。

整個上午,迦怡都領著侍婢在圃裏忙活。艾草與薄荷綠得潑辣,需要及時除草追肥。晌午歇涼時,眾人才躲進廊下。迦怡洗凈手,取來新摘的紫蘇葉,蕭徽柔見著了,順道接過捧走,用鹽和糖漬得恰好的青梅拌在一處,一層層碼進陶壇,再註入酒漿。最後用油紙封好壇口,埋在院角那株樹下,等著秋日啟封時,釀出一壇甘冽的青梅酒。

她把土整平,直起身捶了捶腰回頭一看,元旻自竹排架處轉了出來。

自上次他大病,在這小院養好了身子,近來便來的越發沒了顧忌,連躲著迦怡的功夫都省了。

蕭徽柔水瞳微瞇,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興師問罪的架勢。

元旻不敢跟她兜圈子,實誠道:“陸治書被陛下下了獄。”蕭徽柔挑眉看他,“不過獄中我已托人打點過,陛下眼下並無殺他的意思,就暫且收押。於寺丞一家,我昨夜已遣人護送出了洛陽城。”

他身任城門校尉,辦這事也容易。

蕭徽柔彎了彎眉眼,看似溫婉含笑,笑中卻無半分笑意。

“陸治書入獄,再打點,苦頭總要吃些。他不能久關。於寺丞一走,於卓煬很可能狗急跳墻,將事情盡數栽贓到他頭上,再借著陸、於二人的交情,反咬一口,坐實他們勾結誣陷的罪名。”

她收了笑容,重重道:“屆時百口莫辯,又如何辦?”

“你別擔心。”元旻沈了沈聲,“他們如今要自保,靠栽贓一個逃走的於寺丞未必夠,少不了找旁人借力。但依今日朝堂形勢看,此事怕是難有翻盤的餘地。至於陸治書,會有人替他求情的。”

“誰會去?你?”蕭徽柔故意挫他說,“你去了也是白費功夫,陛下本就不待見你。”

元旻不以為忤,反說:“他今日還賞了我東西。”

待聽賞賜的來歷,蕭徽柔唇角輕輕一撇:“哦?一頓飯,換一個賞賜。殿下這是要跟陛下打感情牌?”

元旻無奈的,服軟的,想上去耍賴抓她,卻撲了個空。他下意識往前趔趄了半步,急道,“柔兒,你就別擠兌我了。”

蕭徽柔將方才用來擦過壇口的布巾往他胸口一拋,“行了,你有分寸就好,來幫我幹活。把剩下的酒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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