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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白衣蒼狗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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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白衣蒼狗  (二)

“就是你,站住!”

薄霧霏霏,蒙籠柞木楹柱,漫溢階下青苔。臨荷軒外廊下一條石凳上,坐著蕭徽柔。

她穿著常穿的綠羅裙,裙裾如圓葉拂過苔蘚。一雙纖足未著襪,閑閑點著潮濕的地面。掌心向後扣著凳棱,身微微後仰,脖頸拉出一段天鵝引頸般舒展而慵懶的曲線,酌著杯沿梅汁。

迦怡在軒角遠遠瞥見廊下孤影,眼神在蕭徽柔周遭轉了一圈,才放輕聲走上前:“聖女,該用晚膳了。”

蕭徽將杯中最後一點飲盡,繡鞋收了收。

到了用膳的小廳,蕭徽柔目光倏然一頓,輕疑看向迦怡,迦怡比她這道視線投來的還快一步,利落地撤下了多的一副碗筷。

迦怡淡然解釋道:“婢子當殿下沒走,按著兩人的份整治的,這下倒富餘出不少。”

蕭徽柔已來到主位,眼波未動,拿起自己那副銀箸,輕描淡寫帶過一句,“他早走了。”

盤空肴盡釜凈時,瘦暮浸骨涼。墻角豁口,一只鼷鼠鉆了出來,它跟通過大洞的侍從一般,遛回了它的小洞;自皰房巡弋而返,侍從留下了濕漉漉的腳印,它印下了油亮的爪痕。

不知是不是抓傷了人,外面響起哭嚎,震得井邊轆轤鈴瘋狂叫,異動不似市井喧鬧,起初遙遠,轉瞬便逼近了,亂聲顛簸,仿佛傳說中負地的鰲魚翻了身。

守夜的仆役抄著燈籠,拔腿往回跑,剛沖到屋檐下,“吱呀”一聲,院子的大門從內打開了。

蕭徽柔就站在門口,她顯然被驚起,長發未綰,流瀉肩頭,在這混亂的夜裏反而襯得一張臉格外素凈皎潔。沒有惺忪睡意,沒有驚恐慌亂,甚至連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也無。

“外頭發生了什麽?何事如此驚慌?”

仆役躬身,穩著起伏的情緒回話道:“聖女,是福祿園,沖出來了好多伎作,方才在咱們這,現在往銅駝街去了,似乎…還染了疫疾,兵丁在攔,攔也攔不住,亂……亂得很,說福祿園人都要死絕啦。”

“聖女,斷不可出去,”迦怡攔住她,“這疫癘最是兇險。”轉頭便吩咐圍著的下人,“速取艾蒳來,各房舍、角門都熏上!再將院門閂封嚴了!”

那些流民奔襲數裏,專挑人煙稠密的士族雲集之地奔逃,非但不散,反倒越聚越兇。尋常疫患,莫說沖撞兵丁,便是走幾步路都體虛氣短,哪生得出如此強悍的氣力?

裏頭定有詐。

當著這麽多仆從的面,蕭徽柔也不好做反常之舉,等人都遣散,她才喬裝打扮成雜役溜出。

銅駝街是都城南北中軸線,南接永橋,過永橋便是四通市,胡商麇集,貨棧林立,沿岸碼頭、漁市,街巷百姓錯雜,是城南最喧騰繁盛的。

這會兒卻寂寥寥、黑漆漆的,裏裏外外全是盤查的羽林軍,一隊接著一隊,行人打這經過只顧著走快點,不敢朝兵卒多瞟一眼。

蕭徽柔埋著頭跟著別人鉆進或大或小的宅子,待官兵離開又貓著腰出來繼續前進。

按著時辰,看樣子她猜的沒錯。流民的確奔逃到了,乃至藏身在此。

納祥巷,一家藥鋪前。

窗紙被燈火映亮,照見兩道挺拔如槍的身影。他們剛從裏頭出來,甲胄嚴整,瞧著不像有傷,停在門口便凝住不動。

蕭徽柔兩腳加速繞開二人,忽聽到什麽。想也沒想地悄然往右順拐,貼近冰冷的墻面側過頭,把耳湊上。

“天子腳下也敢作亂,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便是殺得七七八八,縱有九條命,也不夠抵這罪禍。”

“咱們追得腿都快斷了,幾十號生龍活虎的,最後竟只擒住四五人,餘下的竟全沒了蹤跡,真是邪門!”

“那幾個倒像是真犯了急癥。”男人小聲道,“我瞅著這事不對,剩下跑掉的,像不像有人刻意安排?方才傳令兵過來了,二皇子親自領兵查探。”

他們背對著蕭徽柔守在原地,卻似有道餘光掠出,堪堪掃過那扇緊閉的門板。

被捉拿的流民想來暫且收押在了這兒。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家家戶戶怕引禍上身燃起濕柴艾草,白煙橫波回瀾於長街窄巷,熏得兵卒對齊的隊列散了形,手在鼻前猛扇。蕭徽柔屏息藏著,嗆人的煙不小心揉進眼睛裏去。

“你!”

握著胯刀的領頭幢將指著前面慢慢挪著步子停下來,穿短褐、發束麻繩的背影,“就是你,站住!”

蕭徽柔心頭無奈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裝聾作啞不肯轉身。

瞬時她如餃子皮裏的肉餡,被包了一圈。幢將繞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低頭打量,隨之一怔。她兩眼發直,嘴角歪著耷拉下來,腦袋還一顛一顛地往肩膀上撞,饒是這樣作怪,那小巧的下頜線,還是藏不住姑娘家的底子。幢將低低嘖了一聲。

“是個女的。”幢將嘗試性地問她話,“這麽晚,你怎麽還在外面呢?”

蕭徽柔咬著唇,又是搖頭又是擺手,喉嚨裏只發出含混的“嗯嗯嗯嗯嗯嗯”。

“還是個啞巴?”幢將眉頭皺得更緊。

右邊一位青澀的兵卒湊上來,扯著嗓子悄悄道:“隊主,她是不是在說自己沒問題?她這樣子,也不像是能在福祿園作工,更不似那幫作亂的。就是個癡愚,許是天黑迷了路,腦子不太靈光,碰上晚間禍事,連家都回不去了。”

蕭徽柔薄唇抿成一線,紛紛點頭。

他說的全是我的詞啊。

“你懂什麽。”幢將記了那兵卒一眼,反手拍了拍腰間的胯刀,“如今連個影子都沒抓著,天亮了拿什麽交差。”

這話仿佛給了他一拳把人住外一推,不再多舌。

幢將掃過蕭徽柔故作慌亂的臉,刀柄被重重一扣,聲如驚雷:“此人形跡可疑!給我抓起來!”

蕭徽柔被兩個羽林兵架著胳膊,跟在隊伍末尾。她暗暗甩了甩肩膀,掙開那兩只鐵鉗,自己垂著頭慢吞吞地走。

蔫了吧唧的,她賊兮兮地揉了揉腮幫子,心裏悔得直嘆氣。

早知道裝傻這麽費臉,說什麽也不逞那一時之快,都快抽筋了。

沒多遠,隘口莫名堵了起來,後背貼著後背,胳膊撞著胳膊,隊伍裏的人一個個頓住,連轉身的空兒都擠不出,蕭徽柔踮起腳,往前張望。

前方倏地一亮。

正是伊漁橫身攔在了巷口。

“隊主留步。”伊漁對著幢將拱手,急急看向蕭徽柔,“這位是在下遠房表妹,來皇城尋醫治病的,方才亂中走散,在下正四處尋她,怎麽還被諸位給扣了,其中是不是有何誤會?”

“流民作亂,宵禁在即,她形跡可疑!”幢將話音層層遞進,到最後四字時陡然揚高。

伊漁臉色一沈,當即解下腰間一枚玉佩塞回袖中,又掏出一枚通體墨玉,上面鏨刻著只形似馬、肩生雙翼的獨角獸,重新系回了腰際。

幢將本因這人一番舉動形色不耐,待瞥清那玉佩,等等。這紋他有印象。

冥思苦想,話到嘴邊,就差那臨門一腳。

“在下乃五皇子府下門卿。”伊漁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落進他耳中。

二皇子!

他在二皇子府中見過的。再擡眼打量伊漁的衣著打扮,衣料考究,溫文爾雅,頓時心裏咯噔。

原以為逮住的是好拿捏的楞頭貨,這下才曉得,竟是抓了惹不起的主。

幢將換了一副客氣的正肅模樣,朝伊漁拱了拱手:“五殿下府中先生當面,末將有眼不識泰山。既是誤會,你趕緊帶她回去吧,今夜城中不太平,早些回府才穩妥。”

蕭徽柔睜一只眼閉一只,詐癡不顛,被伊漁攥著手腕拉在身後。趁人不備,她還踮著腳蹦跶兩步,假意要往遠處跑。

就這麽裝傻充楞,逃之夭夭。伊漁湊近道:“女郎幸而遇著我,不然要如何收場啊。”

“你怎會在此處?”蕭徽柔斂了癡態,低聲追問。

“女郎無故失蹤,殿下得了信,便遣我出來尋你啦。”

迦怡居然這麽快發現她不見,還把信報了出去?蕭徽柔正怪訝,肩頭忽的一沈,伊漁失笑補充,“騙你的。我本就在這一帶,恰巧撞見,算你運氣好。”

蕭徽柔那點散漫不著痕跡隨脖頸一收,整嚴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被伊漁引著,不知不覺進了黑燈瞎火的酒樓,直到柴門合上,才後知後覺。

“若不設這一局,怎讓陛下撬開福祿園?”伊漁的聲音在暗中響起,“那些扮作流民鬧亂的,都是洛陽城裏的乞兒。他們熟門熟路,又機靈善變,混在人群裏鬧一場,留下的幾個,都是從福祿園裏逃出來的真伎作。他們身上雖帶著病氣,卻都是輕癥,其染之勢頗緩,提前被安置在了固定的地方,專等著被抓。”

蕭徽柔:“誰都能想到的答案,官署能查不到?”

兩人踩著咿呀作響的樓梯往上走,伊漁說:“查到了也無用。關鍵在福祿園,那些乞兒只聽頭目的話,而那頭目早已被護了起來。剩下的人,問不出半句有用的,況且……現在天家,敢輕易動殺人的念頭麽。”

“只要他敢,便是昭告天下,天家在刻意掩蓋福祿園的事,是幫兇。”

“等到明日,還有一場,”伊漁一字一頓道,“尋親記。”

“福祿園裏的工匠,長的打進去起就未再返家。那些曾回過鄉,後來家裏人察覺蹊蹺趕來探親的,要麽被當作流民驅趕,敢喊冤鬧事的就直接枷了投進隔壁郡獄。”

何其陰毒!蕭徽柔忿忿不平之際,樓梯口的陰影裏站著一人。那人留著短式男發,蕭徽柔只望了一眼背影,恍惚間生出錯覺,仿佛回到了現代,身處在真人沈浸式古代劇本殺中。

npc轉過身來,笑著招呼:“嘿,女郎,又見面了。”

“符老板,”蕭徽柔大跌眼鏡,“你竟也來了洛陽?”

符銜:“我的酒樓遍布天下,洛陽重地,自當親來視察。”

“更深漏斷。”符勢做了個請的手勢,他先一步上前將門推開,候在門邊,待她入內後,妥帖道,“女郎好好歇息。待天亮,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天亮也就是字面意思,辰牌時分,天還像宿醉未醒,果然印證了伊漁所言。

疫癘橫行,缺醫少食,虐使勞力,沈河棄屍,一夜發酵,煽動起達沸點的悲憤,化作了哭喊的怒潮。

太後督造的福祿園,歷時三載,征發民夫數以萬計,白發皤然的老嫗拄著斷棍,穿麻戴孝的婦人,抱著孩子坐在地上哭嚎,說找丈夫、找兒子、找爹的,全往福祿園、往府衙方向湧。

人山人海,路壅塞不通官兵根本趕不走,反而打了起來,爛菜葉子濺飛,磚頭砸的七零八落。

夜裏燃的煙仍蒙昧,和鉛灰色的天色黏成一片。仿佛全城每條街巷都有送殯隊在走,處處飄著紙錢燒出的灰煙。就連永和裏口,也守著持戟的武侯。

昨晚三更,丞相並領軍將軍、中書監、吏部尚書一幹重臣全受急宣,進宮陛見。對於京畿上層社會這個尷尬的時間尚在沈酣好夢,而他們爭執至雞鳴,唯一能令陛下首肯的決議,就是重啟登聞鼓,依大魏舊制懸於宮闕左側,許福祿園役夫親屬擊鼓鳴冤,由禦史臺差專人晝夜記錄案情。

士卒扛著高柄竹扇,在殿前兩兩相對,奮力朝外搖動。可風哪裏是他們能控得住的?卷著灰煙撲回階上,陰霾輾轉殃及到了他們幘頂。

侍中扭捏道:“磨蹭什麽!再不快把這煙散幹凈,你們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柿順引導元旻通過一條廊廡,來到天安殿偏閣西側的游廊轉角。這裏的廊柱比別處粗了半圍,檐下懸著青幔,剛好將偏閣敞露的門扉看得一清二楚。

滿心焦灼、暗藏機鋒的人,才會這麽斂眉肅立,下頜緊收,背柱筆挺,說的就是元聿昞。

他走到殿前,望著檐下匾額,臂朝後一撩,右腿膝蓋觸地,像一張蓄了力的弓。

這一記跪叩,完全出乎打算進去通傳的侍中意料,快步折回來:“二殿下這是何意?”

元聿昞摒棄攙扶而來的手,痛心疾首道:“父皇!”

“兒臣……有罪!”

侍中默默退到了一側。

“追剿失利,是兒臣督率無方!再者,福祿園一案駭人聽聞,民怨洶洶,蔣將作身負工程督辦之責,其間種種情弊,縱使尚無定論,但其行事乖張,已難辭其咎。”

“兒臣伯公與蔣氏有葭莩之親,此事朝野皆知。兒臣不敢因私廢公,更不敢以宗族之誼,蔽塞聖聽。唯願父皇敕令有司,秉公徹查,無論牽涉何人,皆當一查到底。兒臣與伯公一族,亦願聽憑國法裁度,絕無半分徇私回護之意!”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光景。

頭戴籠冠的中侍中碎步趨出,曹琨朋垂眼,用一種不高不低、毫無情緒的語調傳達:“陛下聽見了。”

日晷西斜,階前的青磚,檐上的飛甍,早已踱過了三竿漸沈的日腳,遮住了來時的路,也遮住了殿內的聲。

曹琨朋覆又現身。

這是他今日午後第二遭出來,那副萬年不變的平緩腔調,低聲道:“二殿下,陛下口諭:天色不早了,殿下,可以回去了。”

足足四個時辰。

兩側侍立的低階侍從早已覷著時機,此刻忙不疊上前。元聿昞未急著借力,幽幽側眸,目光穿破暮霭,與那暗中的視線短兵相接。

淬著不遑多讓的鋒芒,元旻接了這道銳利的刺探,隔岸觀火,俯瞰困獸步步奔忙。

元聿昞以一種不甘居於人下的桀驁姿態起身,只是靜立的元旻,如同一堵無形的高墻,看得他怎麽也無法挺越。

看他眼底浮現的一絲笑。

像在訴說,一切,盡在握。

膝頭猝不及防的牽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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