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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風起中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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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風起中原  (一)

歸途。

阿難是萬萬沒有料到,西麽銷聲匿跡數日,是主動潛蟄進狼穴。

阿難橫臂攔在帳前:“出去。”

元旻沒動。目光越過阿難肩頭,穿過飄動的帳簾縫子,覷見榻上側臥的一張素白面龐,眸色沈了沈。

“我看看她。”

“不可。”阿難寸步不讓,“你是她什麽人?憑你說見就見。”

恰逢此時,卓雅娜端著藥碗過來。

同她進雪山的兵士,皆得了幾日短假休整。卓雅娜自因任務與這位大魏皇子相識,幾番交道下來,倒也覺得他並非歹人。再看他對西麽的態度,也不像初識般簡單。她見二人劍拔弩張,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架勢,忙上前將其隔開。

“吵什麽?”她先瞪阿難,“你們便是守在帳內帳外,也無半分用處。若是在此處爭執動手,驚擾了她,我卓雅娜第一個不依。人,我自會照看,你們且都走吧。”

米青色毛氈簾子悠悠落下,隔絕了簾內光景,

西麽醒時,曛風吹散了大漠淡薄的腳印,月牙泉面蕩漾著漪淪。

她撐身欲起,肩傷牽扯出細密的疼。卓雅娜尋聲而入,扶著她坐穩,遞過溫熱的馬奶。“你睡了整整三日,”卓雅娜莞爾,“那位大魏五殿下來過四五回,每回都被阿難攔在外頭。”

西麽擡眸瞻望帳門,不知道在想什麽。

“還有哦,”也許是後述之言所致,卓雅娜脆亮的嗓音變得有些沈緩,“你可得好生同阿難說道。你失蹤這些天,他可焦急了,四處找。”

她心裏本就存著歉意,聞言便垂眼看著地下,點了點頭。

“卓雅娜,”她輕聲喚住抱著鐵盆要出去曬馬糞的女子,“幫我辦件事。”

……

日後,王宮大殿,姚戈薩高踞寶座。

此番事端解除,商路覆通,他心情甚悅,對著下首的元旻開懷笑道:“殿下助我西羌除此大害,不知想要何賞賜?但凡我西羌所有,殿下盡可開口。”

元旻垂目靜立片刻,拱手道:“外臣別無他求,唯願西羌與大魏永結盟好,邊貿昌隆,百姓安樂。”

竟是什麽都不要。

姚戈薩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拊掌朗笑:“好!”

他神色微正:“但你既入我西羌地界,便是我座上貴客。些許薄禮,乃我西羌一片心意,你若推拒,倒是顯得生分了。”話音落時,侍從已躬身趨步上前,托著漆盤次第排開,盤中皆是往日西羌遣使入魏時,才得供奉於大魏宮闕的珍寶。

誠意十足。

元旻退出大殿,長廊下親衛已然候著。

一名身量比他略矮半頭的男人急急迎來,眉眼周正,眉宇間凝著軍伍打磨出的精悍,薄唇緊抿時,自有鑌鐵淬煉的冷冽。

那人搶步上前半尺,將一封信雙手奉上:“殿下,方才有名喚卓雅娜的女子尋來,托屬下將此物交給您。”

元旻拆開看,上面並非西羌的羌文,而是一筆工整的官梁體,筆鋒娟秀卻藏勁——

戌時祈靈宮,願與公子一晤。

王城東側山巔坐落一座宮殿,聳入雲海,霞色漸淡,赤轉橘,橘化紫,紫泯於蒼藍,宮殿輪廓浸在朦朧裏,影影綽綽,愈顯深邃。

廊間寒氣逼人。朱燈翳翳,遮了半壁廊柱。銀鏈泠泠撞碎短夢,明明滅滅的火燭裏,白裙曳過黑磚。

頂下燈籠密層層懸著,垂落的燈架如劍脊橫斜,望似一柄柄倒懸的血劍。黑椅上,素白裹胸的飄帶松松落地,流蘇腰封垂著細碎蝶鈴。面額間金紋冷亮,眼尾點的銀箔在她擡眸時倏然一閃,恍如冰鋒上濺起的一粒碎雪。

一葉氤氳的屏風橫在中間。

“站住。”

元旻止步。

她就坐在那裏。

“西羌東方有座聖臺,”西麽開口,聲音在空曠殿宇裏回蕩,帶著奇異的回響,“供奉著赫侖主神。傳說他幼時是山中牧童,有一年雪災,牛羊凍斃,族人將死,他以身為祭跳入冰湖。湖底神鹿感其誠,馱他出水,授他風雪之術。他歸來後引雪水灌田,救活全族,最終化為生息之神,昔日瀚海戈壁連綿萬裏,經他神力滌蕩,漸成千裏沃野,歲歲豐穰,萬民奉為草原之主。”

她走下三級臺階,晃動間露出腰側一角肌膚。元旻透過素簾,隱約看見一片紫紅,形如花葩,丹蕊一點杏黃。

“他飛升那日,風雪止息,湖面開出七日奇花。此後每年雪融之月,聖臺舞姬起舞三日,超度亡魂,也洗去生者罪孽。”她在屏風丈許外停駐,“這些舞姬,素來以面紗流蘇遮顏,彼此互不知曉真容。且她們來去自由,身份貴賤各異,唯有一點相同。”

“身著舞姬服飾時,必露腰腹。那腰側,刺著一朵俄爾瑪花。此花非尋常繡工,乃是由大祭司親自做法,以秘法刺於皮肉之上。凡欲成為舞姬者,需先在掌心試刺,若肌膚無法承托花魂,便只能自行退去,斷無強求之理。”

“至於舞陣領舞者,名靈舞姬,在中原,常被稱作,”西麽道,“聖女。”

“雖名號不同,卻同是吉祥與高貴的象征,是以常有中原使節前來,欲求聖女一曲,以佑國運昌隆。”

元旻靜立聆聽,凝視著那朵花。

西麽垂下眼瞼,話音輕似一縷煙:“我來西羌之前,曾一度心死,欲尋了斷。是一位老婦攔下我,對我說,去祈靈宮吧,那裏能洗去你滿身罪孽。”

“你沒有罪孽。”元旻很果斷。

西麽看他,冷淡發聲:“紹泰四年,我從昏沈中醒來前,曾窺見另一個世間。那裏百姓安居樂業,炊煙裊裊不絕。我多希望,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能活在那樣的太平年月。元旻,你可曾見過這光景?

元旻背脊如遭芒刺,震了一震。他邁出腳,想要觸碰到她,他一忍,後退了小步。

“兩輩子的光陰,太長了。”她輕輕嘆息,疲憊不堪的感覺已蠶食她太久,“後來的阿朔,我早知是你。可我從未想過,你竟也同我一般,帶著前世的記憶歸來。我原以為,是我擅自改變了命運軌跡,才讓諸多事情偏離了原本的走向,卻原來,連你的重生,亦是冥冥之中的定數。質子潛身太學,暗察朝堂經緯,覆青蘅館內隱姓埋名,匿跡其間,摸透仕林脈絡,後假死東宮,聯結江湖幫派。今時遠赴西羌。這一切,都是你籌謀已久的吧?”

她向前半步,幾乎與他呼吸相聞。

元旻久久註視的人,也看著他。

“上一世你便是如此,發兵南下,這一世不過是換了我皇叔皇兄搶先動手。可結局有何不同?我的親人照樣死在我眼前。”

“我不願回憶過往,可歷史與現實,總是驚人的相似,逼得人不得不一遍遍撕開那些血淋淋的傷口。”

“即便改了名字,瞞過了所有人,我也終究無法忘記,我、我的名諱。”

元旻掌心捏緊,“今生未發兵,”他極力克制著自己,“非不能,是不願。”

“不願?”西麽像聽見什麽荒唐話,“是不願,還是想等我皇叔自毀國業,你好坐收漁利?”

“是不願你我之間,再隔一道血海!”元旻猛然道,“天下分久必合,大梁氣數已盡,非我滅之,亦有他人。你可繼續恨我、怨我,但不願你我再隔著千萬性命!”

頓了頓,他深深一吸,簾後那縷幾乎要刻進骨血裏的甘甜鉆入肺腑,分明淡得若有若無,卻瞬間點燃了蟄伏在魂魄深處的每一寸渴望。

“跟我走。”鼻翼間仿佛還能嗅見她的餘香,字字堅定,“天下一統之志未改,待你之心一如初見。”

西麽心口不住發顫,她亦笑了起來,喉嚨燙得發疼,仿佛五臟的火兒蔓延到了嗓子眼兒,聲音徹底啞了下來:“今日喚你前來,我並非與你冰釋前嫌,更不是要與你再續舊情。”

笑聲倏歇,她背過身,只留給他一道失了細節的暗影,與最後一句話:

“靈舞姬,只獻於中原的……王。”

得到她。

他勢在必得。

元旻再入王宮,向姚戈薩討要的賞賜,驚了滿殿長老。

他要靈舞姬。

姚戈薩斟酌一番,拿了主意。直到祈靈宮送來今歲舞姬名錄,老人才在首位見著那熟悉名號,愕然擡頭,望向靜靜坐在下首的外孫女。

“胡鬧!”姚戈薩難得動怒,“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那是要隨他去大魏!更與你故國對峙,此去千裏迢迢,人生地疏,處處掣肘。留於西羌,尚有至親可倚可護!”

蕭徽柔安靜地跪坐在厚氈上。肩畔痂皮已結,只是面色仍沾著病氣,那雙眼波,卻似棲荷承了冷露,清冷冷的,不見半分頹唐。

“阿翁,”她輕聲道,用的是大梁官話,“見到您,徽柔很高興。”

姚戈薩怔住,想起早逝的女兒,想起她遠嫁大梁那日,也是跪在膝前,說:“阿爸,女兒不孝。”重重壓在他心上。

“母後若知我回到她的故鄉,見到她的父親,”蕭徽柔俯身,行了個標準的大梁宮禮,“定會欣慰。”她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堅定,“可阿翁,草原雖好,卻護不住天下人。我要去的地方,或許可以改變。”

“你……改變什麽……孩子。”姚戈薩看著她,長長地嘆出口氣。良久,侍從不疾不徐地捧來一只木匣,啟封之際,流光乍洩,一對嵌綠松石赤金臂釧端端放著。

“這是羌部王女世代相傳之物。靈溪出嫁時,她阿媽沒來及給她。”老人言懇道,“你收著。日後見它,權當是個念想。”

冰冷的金屬貼上臂彎,涼意先於觸感,她擡手將臂釧緊緊按住,那蒼碧松石映著天光,眼底霎時漫上一層濕意,眼角紅了。

-

啟程前,午風中供花輕搖,遠丘似醉煙嵐,胡雁聲聲低徊。

古寺階下,小沙彌正持帚清掃階上積葉,見了來客,當即停了竹帚,含笑合十。一瞥眼瞧見坪地裏立著的釋心。

神色安然,像知道她會來。

蕭徽柔掌心相合,指尖斜斜朝上,微微彎腰頷首。

“既已走出過往陰霾,就去吧,行你心之所向。”

“這片草原,亦是你的家鄉,亦有你的親人。”釋心撥動手中佛珠,遠眺東方天際,那裏層雲散開,可見青山輪廓,“此去路遠,無論走到何處,故鄉總在回頭可見之處。”

蕭徽柔又是一揖:“大師保重……多謝。”

她轉身過半。釋心緩緩啟眸,遲來的太陽落滿階,照得臉上癢酥酥,暖洋洋,在她遠去背影中,只見有一個穿藍羅裙、戴額飾的姑娘,笑著回了頭。

風過碧玉,草浪低伏。那幻寐般的佳影隨風輕散。

城郊外,卓雅娜等在道旁,強顏笑著塞給她一包她最愛吃的蜜糖奶糕。“原來你叫徽柔,”她哽咽道,“真好聽。比西麽好聽多了。”

阿難執意要跟。

蕭徽柔按住少年肩頭,搖頭:“阿難,替我守著這片土地,守著這片天。說不定哪天……”

她笑了笑。

“我就回來了。”

連綿沙丘被染成金紅。

長長的駝隊蟠墻蜿蜿,元旻騎在隊首的囊駝上。蕭徽柔坐在他身後的青篷車裏,未掀簾,只透過隙縫回望。

王城高墻上,姚戈薩白發在晨風裏飛揚;石窟頂、寺階前,釋心合十垂目;道旁,卓雅娜拼命揮手,阿難挺直背脊站著,像一株不肯彎折的胡楊;更遠處,珠雅和索尼恩並肩立著,張目送別。

駝鈴叮當,車隊沒入沙丘競起的曲線。風卷起沙粒,很快掩去車轍足跡,仿佛這片土地從未有人來過,又仿佛所有人,都只是天地間一場大夢的過客。

只有沙漠留痕,記得。

車簾內,蕭徽柔閉眸,腕上臂釧胳著肌膚,早被焐出溫潤的熱。

前路茫茫。

但這一步,終究是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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