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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風起中原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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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風起中原  (二)

四月甲申。

大魏孝武帝延平九年四月甲申,皇子元旻率同靈舞姬,賫西羌方物還朝。先是,帝命旻處置西羌商隊往來失序之事,至是功成覆命。

雷聲隆隆,洛陽城上空的雨說下便下,淅淅瀝瀝。

路邊攤肆較平日這個時辰都少了些許,木葉喧嘩間宮城南部駛來輛車子,行速愈緩,經過了員外郎尉鉦,靠邊停在了前面。

車裏下來位侍從,走去找尉鉦。傘面擡起一寸,尉鉦辨清了車輿上掛的燈罩,遙遙地對車駕行了個禮。與侍從說了兩句,便一起走回。

收了傘,上了車,他在轎檐下甩了甩青袖,拍了拍褲腳雨漬,撫正頭頂歪了的一梁冠,略有局促地躬腰掀簾,向坐在裏首、閉目養神之人,拱手道:“丞相。”

車內一身朱緋官袍,腰懸紫綏,頭上三梁冠端正,冠纓系得一絲不茍,足蹬烏皮高頭屐的宇文衡,微擡手,尉鉦才松了口氣似的,規規矩矩坐直坐穩。

只期望能快些到閶闔門。

雷聲一重壓過一重,不斷逼近這轆轆前行的馬車,鼓動廂簾的風仿佛是雷聲的餘韻。

“依尉員外之見,”宇文衡仍閉著目,“陛下可會有所表示?”

尉鉦畏縮:“下官愚鈍。”

宇文衡輕笑一聲,看他一眼:“你還需我點撥,是真不知道在問什麽事,還是不想回答?”

“陛下聖心,非臣下妄測。”

“但說無妨。今日之言,止於此車。”

尉鉦斂袖蜷指,沈默片刻方道:“五殿下立功還朝,乃社稷之喜。陛下自會按章循禮,賜其封賞。”

宇文衡在他低垂的冠纓上停留了一息,緩緩闔目,“昨日在宮門外,瞧見殿下儀仗了?”

尉鉦身形未動:“是。殿下風儀卓然。”

“聽說西羌王贈了匹汗血馬。”宇文衡雙手交執,舒坦道,“當年陛下跟隨先帝鎮撫隴西時,最愛的就是這種馬。”

尉鉦訥訥:“下官…未曾留意。”

“是麽。”宇文衡再次睜開眼,目光如秤,“你出身將門,竟不辨駿馬?”

“下官慚愧。”尉鉦垂下眼簾,頸間越發紅,“家道中落久矣,哪裏識得良駒。”

宇文衡:“你太祖父尉遲將軍,太和十四年征柔然,千裏奔襲,以疑兵之計迷惑敵軍,再出奇兵截斷糧道,一舉擊潰叛軍主力,戰後又嚴令士兵不得劫掠,安撫流民歸鄉墾殖。一生戎馬,卻從不嗜殺。如此忠勇智略,怎的就斷了傳承。莫非到了後輩,竟真的湮沒了?”

尉鉦原本就拘謹的姿態更顯局促。

“丞相……”他聲音發幹,“先祖之事,已是數年前的舊話。”

宇文衡靠回廂壁,語氣轉淡:“陛下昨日未時在尚書臺,獨留賀司徒兩刻鐘。你可知所議何事?”

“下官不知。”

“議的是嫡子冠禮。”宇文衡輕笑,“可太子未立,嫡長子雖在,卻無東宮名分。陛下這是在問,該用親王禮,還是儲君禮。”

雨點猛敲車頂,如戰鼓急催,促使尉鉦惴惴不安。

“你家雖不比如昔,”宇文衡不緊不慢地說,“但在舊部中仍有聲望。你說,若是五殿下開府建牙,會缺一兩位長史麽?”

“丞相說笑了。”尉鉦低眉,面上掠過絲惶色,“下官才淺,豈堪輔佐殿下。”

“尉員外,謙虛了,”宇文衡輕拍著擱在桌板上的帛書,“你三年前呈給兵部的《河西屯田策》,寫得很好。為何壓到現在?”

尉鉦連一絲氣都不敢出。

“署名是你尉鉦呀,”宇文衡一字一頓,“而兵部尚書,姓劉。”

劉氏,本姓獨孤,與尉氏同是歷侍兩代帝王從龍征戰的勳貴舊族。當年劉氏家主劉多鑫曾是尉遲麾下驍將,兩姓本有袍澤之誼。然而尉遲被先帝尊為三老,滿門榮耀,劉家卻始終差了這一份殊遇,世事流轉,後來皇權忌於尉氏勢大,有意對其加以壓制,族中男丁又接連庸碌無為,偌大的家族便一日日走向沒落。反倒是如今的七兵尚書劉沛——劉多鑫之孫,因胞妹得幸入宮,深得今上寵愛,劉氏一脈迅速重振門楣,權勢反壓過了此前許多門第遠勝於他們的鮮卑舊族。

車外驚雷炸響,耀眼的閃電劃破紗窗,白光瞬間照亮尉鉦的臉,白得有些駭人,像是被這雷聲劈去了三分生氣,“下官,只想為朝廷效力,不問其他。”

宇文衡:“閶闔門要到了。”

他轉過頭。

“若陛下今日朝會,問及西羌事務該由哪個官署主理。你是答‘鴻臚寺’,還是‘尚書臺’呢?”

尉鉦僵在當場。

馬車慢得讓人幾乎沒察覺。

只有帷幔晃了晃,牽出風。

像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侍從的聲音自簾外傳入:“丞相,閶闔門至。”

“下官人微言輕,此等關乎朝堂權責的要務,陛下斷不會垂詢到下官的頭上,下官的回答,實在不足掛齒。”

宇文衡還未應聲,尉鉦已扶著車壁起身,垂首朝他作揖:“多謝丞相體恤,邀下官同乘,免於泥濘奔波。”說罷,拂簾離去。

後首駐了輛略小的馬車。

“郎主,慢著些。”家奴撐傘高高擎起,傘檐垂落的雨線裏,一方馬蹬穩穩落地。緋袍下擺拂過濕地。他偏頭瞥了眼,帶著幾分試探:“郎主,那位……是尉員外吧?”

劉沛循著方向望去。

雨絲斜斜飄著,一道青瘦、前傾著脖的背影正沒入魚貫而入的官員行列。而前頭,那輛寬廂車旁,紫袍玉帶的宇文衡剛自車中探身,侍從忙不疊舉傘迎上。

家奴聲音再次響起,幾不可聞:“方才那位,似是從丞相車駕下來。”

殿檐銅鈴一一搖曳一一低吟。魏帝冕冠垂旒,十二串玉珠隨鑾駕步幅輕顫,簾影晃過階下百官,即逝,閶闔門內靜得屏聲息氣。

東側,中書令鄭曦腳擡了一半,停住。在他前面的賀智增執笏出列了,“陛下,五殿下使西羌歸來,商路覆通,邊民稱慶。臣以為,當賞。”

玉珠後的目光掃過階前司徒,最終落在班列之首那道玄色身影上。元旻一身恭謹之態,仿佛殿上議論的並非他的功過。

“賞。怎麽不賞。”冕旒微動,察覺不出喜怒,“著即賜金五斤,絹三十匹。”

賞賜落地,元旻行雲流水般地叩謝恩典。

沒有提開府,沒有提及冠,沒有提冊封,反而是給了個閑職,鄭曦端嚴面孔上無波無瀾,雙袖攏著的笏板倒有些握不住了。

“父皇。”出列的是三皇子元豐,生母早逝,母族不顯,卻因娶了李氏女而在漢臣中頗有聲援,“五弟不辱使命,揚我國威。兒臣聽聞,西羌王贈馬時曾言‘此駒贈英雄’,可見羌人心服。此乃陛下教化遠播之德。”

這話說得圓融,將功勞巧妙地歸於天威。殿角趙爻捋了捋須,悄悄側目向一側的鮮卑勳貴班列。

西側班列裏已有人越眾而出,正是給事黃門侍郎董洪賓。他出身北鎮武川,行事素來守矩較真,既不屑於文臣的迂回話術,也不慣於宗室的徇私偏袒,執笏直言便直指要害:“陛下,賞功罰過,自有典章。五殿下有功當賞,然則殿下提前自梁國歸朝,當年為質之約未滿,今年臘月及冠到底做何打算呢?”

元旻微不可察地眼皮跳了下。

“董侍郎所言,乃是國事。”門下侍中盧凇溫聲道,“五殿下歸國,因當年意外所致。其後梁國內亂,殿下即便不返,遲早會被遣送歸朝,此事本就合乎情理。且陛下已聖裁定論,董尚書今日舊事重提,莫非是覺得,陛下當年的決斷尚有不妥?”

董洪賓恨不得大臂一揮:“我不是這個意思!”

盧淞臉色鐵青,斥眸而退。

他若能聽見滿朝文武的心聲,怕是早被唾沫星子淹得沈了塘。不知進退的東西。分明是給他遞臺階,他竟硬生生踏碎了。皇子及冠之事,牽扯儲位國本,無非是立儲與不立儲兩種可能,百官心裏揣著的算盤比誰都響,可哪有像他這般,將這層窗戶紙當面捅破的道理。

冕旒後的天子終於動了動:“舊事不必再提。元旻。”

元旻:“兒臣在。”

“你此番差事辦得妥當。”魏帝道,“年輕還需勤加磨礪。賞賜之外,朕命你暫領城門校尉一職,協理京門禁衛事務,多看,多學。”

城門校尉,正五品,一個掌門禁卻無兵權的虛職。將剛立下邊功皇子,安置在這樣一個位置上,其中的意味,深長而冰冷。

“兒臣領命。”

“陛下。”一直沈默的劉沛出列了,“臣聞西羌所贈汗血馬,乃萬裏挑一的神駿,納入禦廄,自可彰陛下天威。”

他略略擡首:“可如今撫冥、柔玄等北鎮烽燧頻傳,斥候疲於奔命,最缺的便是這等能負重、擅長途的寶馬。陛下素來體恤將士,視六鎮軍民如赤子。”他恰到好處地摻入一絲沈痛道,“若陛下能割愛將此馬賜予北鎮,則邊軍感念天恩,必當誓死效命。此馬所至,猶如陛下親臨,鼓舞士氣,遠勝萬金啊。”

倚在朝班首位的丞相,似寐非寐了半響,掀開了眼睫,他沒有看禦座,也沒有看劉沛,虛無地覽揆殿柱的蟠龍紋,常年含笑的面容上,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凝重悄然掠過。

恰在這時,側立的元旻眼角餘光飄至,兩人有一瞬目光相觸。

與此魏帝之聲傳來,不高,像似刻意放緩的審度:“丞相,你今日倒安靜。依你之見,這馬,是留在朕的禦廄裏,還是送到北鎮去?”

問題拋來,滿殿目光,或明或暗,皆匯聚於那襲紫袍之上。

宇文衡收回落在蟠龍柱上的視線,他整了整衣袖,向前走,一如既往從容優雅,仿佛是要更清楚地觀賞殿外的雨景。不過他真的是要回話:

“陛下此問,倒讓臣想起一樁舊事。”

“昔年先帝在時,涼州進獻一匹大宛汗血馬。彼時北境不寧,亦有邊將懇請賜馬振軍。先帝卻將馬留在了宮中。”

他笑著擡眸,不經意拂過垂首的元旻,又輕巧挪開。

“先帝言道:‘馬,固然可壯軍威。然天子之威,不在賜下一馬一鞍,而在調度得宜,賞罰分明,使天下良駿皆願為朝廷馳騁。’”宇文衡笑意更深了些,“陛下之愛馬,朝野皆知。此匹汗血馬既是五皇子自西羌帶回的祥瑞,彰顯陛下德化遠播,留在禦廄,天經地義。至於北鎮將士所需……”

他話音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務實:“劉尚書憂心邊事,其情可憫。但一馬之力終有窮時。臣以為,不若由兵部與太仆寺會同核查北鎮各軍斥候營實缺馬匹之數,擬定一個章程,或采買,或從各禦馬監調撥,系統補足。如此,既解邊軍之渴,又不至辜負西羌誠意與五殿下一路護送之功。更何況……”

宇文衡再度望向元旻,這次目光停留得稍久:“五殿下此行,似乎不止帶回了寶馬。隨殿下歸來的還有位西羌聖女。陛下留馬宮中,他日宴飲之時,令聖女以舞告祭,彰護國佑民之意,豈非讓文武百官、諸邦使節,更能切身感念陛下懷柔遠人之德,勝於一馬獨行千裏?”

無人在意的地方,尉鉦抿緊了唇。

殿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敲打著黑瓦,像無數細密的算盤珠在滾動,計算著得失與進退。

下朝後,宮道雨幕中。

尉鉦拖著酸脹的背,難耐地皺著眉頭,見幾位走在前面的官員共傘徐行,聽其中一人疑聲開口:“丞相所言先帝舊事,下官翻閱過起居註,怎的毫無印象?”

身旁舉傘的同僚慌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壓著嗓子勸:“慎言!丞相侍奉三朝,他說有,便是有了。”

獨行的綠衣官員,踩著青石板上的水窪緩步而過,淡聲道:“有沒有馬,本就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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