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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鷓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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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鷓鴣天

悄立往世不負在,三寸紙帛道平生。

陽月初一,寒衣節。

《豳風·七月》載:“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北風勁吹,寒潮來襲,隨著時間推移,人們漸漸發現九月制衣又尋過早,便選了入冬後的首月定做寒衣節。每當這日,女子常會備上厚衣裁好粗布送給遠在戍邊的將士,服徭役的親人,再後來也有了祭祖,亡故的意思。

穿堂風過,院不變,天在看。

寒鴉哀晚,高閣伴雲,石板泛青光,地映一灘水窪,其上架有石桌,鼓形雕鏤,露天圓座,兩只筍指伸入罐中,輕挑著幾片好葉撥入壺,隨茶水打旋。

四下安靜,汀香鳳眸上瞥,仿佛可聞熱茶翻滾的聲音:“公主這是畫的哪位郎君?”

“一個……愛鬧騰的少將軍。”蕭徽柔牽動唇角,懨懨地回了句,眉眼略顯倦色,目光緊緊聚焦在油紙上,筆在她手中仿佛變得極其輕便,三五下就勾勒出畫中人身形。

下晌金桃端著漆木盤,繞過她周遭立著的圓筒狀燈籠,躬身放在挨她手最近的矮架邊。

明黃,火紅,赤紺,朽黑,玄赭,朱砂湊成六碟。

羊毫染水,與色相調,柔軟地撲張開,它們就似一幅幅連環畫,黃紙上的小人神態各異,瞬間都換上了新衣。

“嘩哧!”

蕭徽柔只覺肘臂一麻。

忽近忽遠地響起聲驚乍:“怎麽這麽不小心!”

她連忙起身退步,掀過遇水變深的擺角,才瞧見白瓷雲龍的水盂翻倒在地,菊形圓口傾斜著溢出裏面盛的水,層層波散泅染黑石板。

哎啊!

金桃的心聲冒到了嗓子眼。

她手反應疾快,速即撤開身側這圈成品的燈籠,護在石砌後面。

嗯?剛剛那聲,不對。蕭徽柔疑神耳朵偏偏側過去。

迎面嗅到股涼氣輕咳了聲,半明半昧的日光照在王應緹那張人畜無害笑吟吟的臉側,鮫綃掩唇,目色朦朧,甜滑道:“姐姐。”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嘴裏含著蜜餞。

“我可以這麽叫你吧,姐姐?”她手放下來,尾音拖長,莞爾一笑,帶了鉤子似的詢問到。

蕭徽柔的烏發全數低挽在腦後,簡由一支桃木簪固定,鵠頸外露,白皙逼冷,交領衣衿忍冬紋,捏著擺角的手灑開,靛藍的裙袂散落,身若裹雪,不由親近。

“姐姐這麽戒備做甚,”王應緹拉彎了眼,步履盈盈地湊上前,“我又不會害你,是吧。”

蕭徽柔雙眸微微半瞇,雲淡風輕道:“無故套近乎,我又怎知你裝的什麽渾水?”

“嗯嗯嗯?”王應緹做出一副認真思索的樣子,把嘴小抿,三兩步繞到她身後,“姐姐是在作畫嗎?”她彎低了腰,一眼掃盡,“沒想到姐姐還有這手藝!不過今日寒衣節,姐姐為何在作畫?難道是大梁的風俗?”

她踅身擡頜,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拋出來,吐字如珠,聽得金桃一雙眼木訥地移向蕭徽柔。

“不是。”

蕭徽柔回答的她最後一個問題。

說罷她雙目對視上金桃,儂言軟語道:“去屋裏把衣服拿出來。”

金桃悶悶頓首,掩門時不忘小心地瞧了眼在旁的那位著曙色雲襦齊腰裙的不速之客。

王應緹依舊提唇笑眼,兩腮酒窩淺陷似花塢,實在令人挑不出端倪。

堂外有風,漫卷枯葉入懷。

正是此時,汀香從室內走出,定睛一怔,朝前端欠了欠身,握著竹桿子大臂一甩,重重推拿,沒幾下墩布便將地拖幹,蕭徽柔擺回椅,不動聲色的四下巡脧一番,就像略去了身邊的活氣全當縷吐息罷,拾起工筆,繼續作畫。

王應緹剔她半眼,目光在她搦劄的手中盤桓兩圈,翛然懶懶張口,弦外之音咬得個輕重分明:“不知道姐姐近日可聽說沒,東觀新來了位大梁的俊書生……”

蕭徽柔擱筆睞眼,一雙美目敏銳地捕捉到兩字。

“貌俏多才,能詩善賦,結字用理飄逸清雋,閑暇之餘常詩興大發寫上個把聯句,逢人就贈花箋,惹得宮裏的丫頭們交口稱譽,愛不釋手呢!”

王應緹窺她笑笑,便生出股得意之勢,身邊的侍女從袖中取出什麽東西交在她掌心,她斂容靜氣,朝人橫前一遞,“阿淳啊正好也有張,我書讀得薄,姐姐評評看?當真有這麽絕?”

她身後名喚阿諄的侍女低了頭,訂香倒饒有興地伸長了頸。

剪葉漂泊,纚纚揚揚夾著飄飄欲散的爐香。蕭徽柔驚疑不定地接過箋紙,捏得指骨泛了白,入目兩行小字筆勁蒼蝤,宛若游龍——

悄立往世不負在,三寸紙帛道平生。

蕭徽柔如鯁在喉,別眼輕吊嗔一嗔,這到是在寫作詩者本身?還亦或是關山道,萬丈城,一尊榮一束枯?墨弄詞文又俘誰心?

“……”

院內慵不語,王應緹並未真要聽她解答似的,兩眼舒展地憑眺屋頂。

日映朱門,猝然大開,金桃懷中撳著琢盤,側身忙合攏門,盤央整齊疊放的是她剛才裁好的一塊塊的衣布,如是乎,蕭徽柔還回箋紙,撣撣裙,起身蹲地,親自給這些衣物系上根白繩吊在燈籠底座的架子下。

王應緹掀了掀眼皮,醍醐灌頂。

“姐姐可否贈我一盞未上畫的天燈?”

蕭徽柔嵌垂著雙暗目,默然頓住,也沒多問。

隨手單拎出一只空的,往後倚了倚。

“多謝。”

籠中篩風,檗有餘香。

阿淳上去把它拎起,燭臺供的白蠟還未點火,泠風料峭像擦出隱火飄入了洛陽宮的另廂,彼時灰暗的刑房死一般的闃寂,有雙眼珠轉動,影影綽綽地閃著炭火星子。

桌子“砰”得一聲,撞碎了他恍惚不清的神志,一盆冷水灌上身,刺得他肩膀直聳顫,鼻腔裏頭好是辛辣,幹澀起皮的雙唇抖啊抖不攏。

“醒沒!”不耐煩的暴躁聲從陰影處炸來。

他徐徐仰頭,下頦削瘦似錐子,一須山羊胡尖尖朝地砸落滴水,麻繩綁手,鐐銬捆腳,白褂染血,新舊交錯的鞭痕,仿佛靠著這木頭十架吊命。

牢獄木枷頂,窗銷漏光。

又是那人,不過堪比前頭那聲,語調明顯多了份臣服:“大汗。”

話音甫落,囚徒費力地翻起眼皮,拓跋旻正好現在燈影之下。

“審得怎樣?”

聞言為首錄問的獄吏拱手叩頭,牙縫裏怯懦地擠出幾個字:“什麽、也、沒招。”

拓跋旻聲音驟然一冷:“什麽也沒招?”

身前之人呼吸微促,話是沖他反問的。

“先生不想活命,就以為旁人同樣如此嗎?”

囚徒咽氣似的:“那……大汗去審別人吧,老朽不中用了,何不給個痛快。”

這話倒通透。

“先生早年射策甲科,歷太常寺博士,累官秘書丞,因嫻於辭令,引得時論稱之,按理仕途不該也不會止此,但你卻屢上疏奏求解職,離開官場,行走四方,輾轉至大魏效仿伊存口授屠經。”

拓跋旻說著,惋惜地笑了笑:“先生的所作所為可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世事無常終有定——”囚徒的聲音延長,吃勁地有許悵然,“且盡生前悟四諦。”

拓跋旻聲寒砍骨:“朕求解呀?一個罪眷所出的皇子,寄養在宮外,無人問津,甚至朕都完全忘了還有這麽位皇弟,其也不才,恐堪大任,意謂此時,功難勝矣。先生又何必執於效忠他!”

滴答,滴答……炭盆燼。

空蕩古剎間,兜響八字:“因為豎子,更為卑劣。”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拓跋旻平“嗯”一聲,“朕何卑?何劣。”

囚徒吊命的那口氣降了下來,立在他粗眉厲眼間:“有平授你以詩書,習君子之道,你卻忘恩負義,弒父殺君,可曰惡比梟獍,兩國原本休戰交好,你卻舉兵謀反,肆虐天下,殘害我大梁子民!哪點不卑!不劣!”

“哈哈!很好!”拓跋旻先前的偽善化作泡影,怒氣填胸道,“是吧,先生可謂說出很多人的心聲,敢嗎?你敢嗎?”

他兀地側身,手一個個指過去,懟著刑房裏靠墻悚站,一言不發,大氣不敢二喘的獄吏們。

他們嚇得像下餃子一樣,一個接上一個悶頭跪地。

漆黑的獄頂,旋得人眼昏花,拓跋旻仰頸豎目:“天下分戰不休百姓皆苦,朕不過是承帝王之道,統大合之勢也,何罪之有!”

他聽見囚徒聲音稍壓:“天下同歸而殊途。”

“你的殺戮之心怎配高談闊論,老朽只是選了條對得起良心的路。”

霎時!

一刀穿心。

他手出的果斷,血斜濺一地,等為首的那名獄吏反應過來,呆滯地摸了摸腰側銀鞘,空空如也,後頭湧上個駝影,柿順兩手呈上白絹帕,他把刀一拍案桌,神情淡然地揩拭凈指間血。

所有人的聲音都斷在了喉嚨裏。

——這天真寒顫。

金桃心想,脖子往衣領裏縮了縮,擰巴地睇向蕭徽柔。

夜,亂枝窸窣,滿墻浮著破碎的銀光,昏昏沈沈,她雙手擎過頭頂,放空了最後一盞亮起的明燈,舉目遙望……

耳背像被無數鈹針穿透,奄奄玉笛聲,離永安宮並不遠,聽來如月缺天虧,大抵不過言,侵肺腑,涼五內。

她曾常聽這段曲。

拓跋旻握篴的手半放,眼瞧著廡殿頂飛過一排結隊的燈籠。

宮中誰會點燈?沿著這個方位遁去,他已有答案。

“柿順!”

被喊的人急走出屋檐,轉身仰視,悉聽尊便。

“取箭來。”

柿順的速度很快,小會功夫,拓跋旻翻身而下,黑袍把光束一攪,最終落在細墁的石磴上,他取過箭,彎弓開弦朝著天際連射,可惜前頭的飛得太高太遠,只打下末尾的來。

三盞倒地形態各異,燭火拱起的油紙燈籠。

拓跋旻註意到上面的畫,低頭按順序瞧去,定在其中某盞上,他蹙了蹙眉,細一看,燭火燒得紙明黃透紅,襯得少年將軍解甲而歸,巋然不動,越發英姿颯爽。

段瑞合!?

出自誰手,就不由而言。

握著箭羽的手,緊得發抖,他恨不得捅爛它。

拓跋旻唇角抽了抽:“朕從未輸過!從未輸過他啊——”箭矢狠狠戳在小人上,紮得千瘡百孔,還是不夠解氣,不夠!

他輸了,

還是輸了,

這一次,輸給了一個死去的人。

他身如被萬蟻噬骨,每一寸都散發著戾氣,心底酸癢癢,恨不得把屍體挖出來再剮千百遍。

朔風迂回,瓊身對月。

蕭徽柔眼皮一跳,笛聲戛然的匆匆,琢磨不到音絮,似暴雨前的征兆。

她雙眸迎上翳雲嬋娟,撒了一瓣在半副肩。

天光婆娑,箬水軒雖小,到也算五臟俱全,王應緹耳鬢碎發微蕩,她婉眉擡睫,殘燈消灺:“我怎麽就沒想還能用這種法子呢。”

她扭頭,與阿諄四目相對,鼻息一陣酸熱。

在這個同永安宮背道而馳的方向,一盞沒有任何樣飾點綴的油紙燈,飄飄搖搖,吊了塊舊衣布,升向西天。

【作者有話說】

——

〈無奈拍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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