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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玉關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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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玉關遙

許事從今冤相報,晚來霜葉滿心寒。

永安宮前院,一隅霜葉,虬枝橫斜,日子轉涼後,天亮地比前些時侯又晚了點,葉子逐漸蕭疏,雲絮範崇光,顯出了它們片片偷抹的胭脂。

“怎的?哭什麽?”

蕭徽柔納悶地垂眸,地上蹲的個蜷縮半身的人,碎紅映著這張嗚咽不成泣的側顏,猶帶鳳陽日影來。

金桃糊揉了把臉,要不是她撿起,還真沒註意到這把藏在身後的探鏟。

“這是做何?”蕭徽柔眼神利落,莫名忐忑。

金桃擺了擺頭,下意識地攔截住她,一根手指朝上貼在胸前——奴婢,也許是手裏拿著東西不方便的原故,她像在思索又像在句讀,繼續比劃道:

埋在這的竹葉青不見了。

蕭徽柔大為詫異,即而又覆於平靜,想來從前在皇城金桃隔三差五就會將搜來的瓊漿埋在後院那棵紫荊下,地藏五六口醯翁,沒少挨嬤嬤罵,至於為什麽後來依舊屢教不改,當然還得靠她暗中默許著。金桃嘴饞歸一碼,但只要到好時令,這些仙釀就成了給她燒菜下飯,做花糕的上品調劑,或者夜闌美景深閨苑裏兩人共邀圓月,酌飲一杯,甚是快活。

“算了,不就壇酒,”蕭徽柔還以為什麽不得了的事,可細想想,總經不住考量,她聲調很清,“洛陽不比皇城,竹葉青你是從哪取來的?”

金桃昂頭倒有幾分嘚瑟:

奴婢有的是渠道。

“之前要你幫我弄那藥怎麽不見尾呢?”

金桃聽她這麽一問,呆楞在原地不比劃了,平視的眼睫下垂,心虛。

蕭徽柔嘆氣,她也沒有秋後算賬責怪的意思,只是頗為郁悶地笑了笑,道:“你那點小心思,唉。”

點破不說破,兩人心知肚明。

金桃的上唇又抿了回去,眼睛憋紅,在她淚珠子掉下來前蕭徽柔快道:“別哭了。等會兒還要出門呢。”

兩雙腫紅的眼鼓圓瞅準她,臂中抱著探鏟不肯撒手,嘴中像在問——

去哪?

循著照壁上來去成疾的人影,蕭徽柔的裙袂一圈一圈化開,有兩人兮,競駐於四周殿樓相望之間,她身前石磴穿雲,雕甍繡檻,畫閣珠簾,檐牙高啄,若仆今追念一番,此地明顯是修繕過後的模樣。

五百年光陰如夢蝶,前仰雲臺,後匝德陽,歷經數代凡百十有四篇,多少名賢君子,且因作亂,《漢記》散佚。

蕭徽柔走到裏面,竹簾映書櫥,數燈照明,襻間珠鏈倒墜似雨滴,案後有個外著淡黃色圓領衫,頭戴介幘的男子。

噓聲片刻。

男子停下手中的筆,垂眸而擡,想當然的道:“娘子要寫個什……”

“麽”嗆在風裏。

……

“殿下。”

庾言嘴角微微一顫,微弱的呼吸輕帶出二字,他遲鈍地起身理了理袖,趕忙俯手肅拜。

蕭徽柔視線稍暗,他回身正頂上她的目光:“早在蘭臺室便與郎君有了面緣,只不過眼下還是不知該如何稱呼?”

“臣姓庾,廣頭臾聲,名言,話意詞無實義,字子曰,弱冠之年,師從秘書監柳敬沖。”後面那個名字,他說的中氣十足。

“柳先生的學生嗎?”

蕭徽柔睫毛扇動,內心有些觸動。柳敬沖,好像曾常聽卻又久遠到很長段時間無人提及的名字,她的思緒被喚回了大梁,建康……

敬沖是字,此人名胐,寓新月來光,出身名門望族,七歲能文,善於草隸,才華早露,她先祖梁元帝晚年甚至不吝譽讚其為神童,蕭珩即位後,原長史進侍中,領秘書監,統著作局,掌經籍圖書,克己奉公,行峻嚴厲,奉“蕭梁四賢”之首。

名聲在外,自文德殿中投來數千書卷,不願錯失懷才之輩的柳敬沖,日夜閱覽,逐加評點,紹泰九年,憂勞成疾,病故於府中,時年四十六歲,無妻無兒無女,孑然一身,謚號文貞。

天下文人墨客為之悲痛,自發喪定吊唁七日,禁肉食豆腐飯。

庾言打破了僵局:“殿下不知道也正常,臣打十歲起便跟著老師,對臣而言如兄如父,但老師從未對外昭示引薦過臣,所以臣一直是以家中小廝的身份在他身邊輔佐……,只有些老師的至交才識得臣。”

“原來如此,”蕭徽柔驚疑的目光黯淡下來,話鋒折轉:“不知郎君還與其他先生有無音詢?”

已而她見這位少書郎啞然失笑,乍一看又眉眼鬥轉斂容正色:“殿下能這麽快聞宮中蜚短流長來到此,臣還以為你是通曉的。”

“通曉?”蕭徽柔內心思忖,恍然定睛而亮:“郎君故意的!”

她視線滑落到桌上制得雅俗共賞的花箋,宮中女子交頭接耳吹噓之物。

蕭徽柔以眼指物,駁問道:“郎君用此作誘,引我前來,為何?如今你已效忠新主,這番行事不怕落人詬病。”

庾言抽回眸,嘴角幾分若有若無的笑,冷聲道:“殿下責怪,清恕臣罪。至於人這一生,終將赴死,勞記口舌多不樂哉。”

“我怎怪罪了你。”蕭徽柔自己都沒意識到剛才的話,尤其是‘效忠新主’四個字,嗔怪之味漸濃。

庾言不語。

移時,他從囊中摸出封信遞給蕭徽柔:“殿下轉送至江陵的信,四皇子收到了。”

蕭徽柔把紙取出,豎列閱覽。

庾言大差不差地將信中表達的意思覆述道:“四皇子看過殿下的信之後依然故我,他統而不治,實權握在太傅手中,一度萎靡消沈,朝中爾虞我詐,國之危難,國之甚憂。”

“……豫州長陵一戰,皇都破,一百零九州,四百零五郡皆喪半數,為固社稷,皇室不得背醜聞,廷議也就……將失責定在了左將軍身上。”

蕭徽柔眼底微怔,正好讀到此處,淚珠奪眶而出。

“未及時開設權謀,以濟君王,示為罪一。”

“信用讒慝,禍戰役敗北,示為罪二。”

“……”

她潤了潤唇,難於啟齒:"將軍一生戎馬,替我大梁守邊護疆,英名不存未哀榮,反倒銜冤遺臭負罵名!"

天理,何言;公家,為天。

淚水滴在指腹邊,浸濕落款者的姓名:“馬福謙。”她將名字念出,心中不由咯噔一跳:“此人現在身處何處?”

掛簾擋住了外頭潮冷的寒意。

少頃庾言啟了啟唇:“馬先生,昨日卒於北宮牢獄。”

-

闈門兩側開,梅色入簾,一福長身獨上階。

屋檐下的人好像在這待了整宿,背後窗扉緊閉,日頭被厚雲遮去,黑如晦,眼裏猶容不得半隙光。

拓跋旻拂袖,擺手省去了來者的縟節:“泰州什麽情況?”

“呵呵。”聞言朝諷的兩聲輕笑。

宇文衡停步玉立,摺扇拍手回話道:“你這位六弟,夠能耐。”

“我們的人後腳到,河東郡的那戶人家,就剛走。”

“走?”拓跋旻神色頓變,眼眉微挑,嗓音低啞地問,“跑了?”

“死嘍。”

宇文衡做張做勢,敲斷了話,只聽他道:“元奕三年前便下落不明,現在查也查不出個具體,就在前天蒲阪鄉邨照料他的老夫妻,雙雙被鴆殺,死得怪誕。”

“馬福謙是微末,”拓跋旻談色漸沈,對他來說意料之中,“刀俎宰魚肉,既知情刑事,又能趁機殺人滅口,豈不……兩邊都留了線人。”

“細作。”宇文衡早推測到此意,“宮中藏細作,這可不是癬疥之疾啊,大汗。元奕並非逃亡,要想謀篡,必在洛陽,計日而待等著攻其不備,但單靠他一人之力絕對沒戲,依背後這些小動作來看,幫他掩蔽的勢力,不簡單,臣以為定當從身側權人著手。”

拓跋旻:“朕看倒先不必大動幹戈,放信出去,自然會有坐立不安者,主動送上門。”

“大汗斷定如此?”

“當然。”

白日光陰掃了一半。

拓跋旻臉上流暢的輪廓線成仰角,似乎底下人只可舉目而望,他背倚殿宇,頭照蒼穹,挑唇道:“至於信的內容……”

*

樹禿長門掩,深苑永巷幽,歸霞半斜三四個交疊的影子,就像她們低喃的私語,擁擠在一塊。

“今晚街坊宵禁。”

“宮裏也是。”

“啊——”

“出甚事了麽?”

摞起活題的宮女,神經兮兮地兩眼回瞟,確認沒有閑人後,小心地縮頸眼中盡攬成圈的青紗公服,裙裾裏偶有兩只露出的蜜色岐頭履,聲如蚊吶:“不知道嘿……我聽人說夜裏東隅教場大汗點兵。”

大、汗、點、兵?

“你們在幹什麽?”

聲由後來,門縫中跨出道黃影,身著鞠衣。

汀香豎起耳朵朝她們走去。

這些人都機靈著,以貌辨級,在哪宮伺候做什麽樣差事,一眼便分曉個高低。

“沒,沒什麽……”為首的宮女忙敷衍道,其他人紛紛散去,聚眾誹議是要掉腦袋的,借她百膽也不敢再說二遍。

看著她們落荒而逃地背影,汀香不禁冷嗤一聲,她偷摸著聽了個大概,一路上的流言想不知道都難。

西墻傳東墻各已閉門,再等人回到永安宮,日暮翻過。

穿過一條無人的長廊,提燈掀開夜濃,突然響起的聲音清涼——

“唔,你要帶我去哪?”

話落後兀顯得更加寂靜。

她們沒有走多久,就停了,或者可以說是到了。

蕭徽柔第一眼便瞧見那株長在墻角的霜葉,原本是紅的,映入眼簾卻成了暗沈的虛影。

“公主看看,這是什麽!”

汀香刨完土,把探鏟隨手一扔,將坑裏皺成一團帶著泥土氣的編竹框架承到她跟前。

此物破損嚴重,但不難看出它完好時的形狀,像……只圓筒狀的燈籠。

蕭徽柔駭目圓睜!

她指蓋按得發白,鋪展開上面的黃紙,人形如巨大的窟窿,捅得稀爛,恍若將軍身前死時就是這副模樣。

她明明都沒再見最後一面。

不論段瑞合。

還是蕭敬。

可他們猶如重現眼前,親自目睹著她未曾踏上的疆場,血腥廝殺,最後倒下身死他鄉再被故裏的臟水沖潑而去。

留不得一絲,抓不住一毫。

汀香:“金桃姐姐也是怕公主看到傷心,奴婢也心痛,公主畫那麽久,就被這麽毀了,奴婢想啊一定要把人揪出來,好好算賬!”

蕭徽柔聽她講得疾惡如仇。

“哪來的?”

汀香瞠目,慢調子道:“奴婢瞧見是位年紀尚輕的內侍送來的,他還和金桃姐姐搭了活,就是……不知道是什麽。”

啪。

提燈墜地,不是她們放在地上的這只。

循聲面對面的兩人同步轉頭,視線投去。

金桃僵在原地,看不清神態,伴著細碎的沙沙聲。

“過來,金桃。”

蕭徽柔只言片語,單薄得很。

“老實交代。”

她手向上擡了點,亮出了殘品,刺眼痛。

隔了很久,蕭徽柔好像聽到自己心中的那個回音。

她問:“是拓跋旻,對嗎?”

金桃悶著腦袋點頭,驗證了答案。

真相告斷的瞬間,汀香細眼黑珠全神註焦蕭徽柔,即使不容她看清蕭徽柔的臉色,她也知道一定是她想看到的那般,蒼白,麻木,形若槁骸。

月沈落,庭院淒冷,鴉雀無聲。

霜葉零零,飄到塵間,腐爛於心,同時殺人無形。

奴婢要您的恨!

【作者有話說】

本章《漢記》(《東觀漢記》)那段是事實,感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去了解。

服飾參考《通典》

提一嘴:文言向的句式是作者在自己淺薄的知識基礎上編的,所以如果不對,或和古代文學作品的詞匯用法相像,大家共知即可,但一定要細標的話望告知,錯誤也是。(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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