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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華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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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華胥引

厄中殘花催人淚,輕憐細閱謎和歌。

施舍。

哪怕那麽一絲一毫的真心。

愛,嗎?

嘖,她嘴角噙著笑,眼仁微動,款款溫情地滑過他的眼睛、鼻子、喉結,漠漠平視前方,最後只剩一汪萍水。

——我給過你啊。

蕭徽柔搖了搖頭,終究是沒說出口。

那一抹似蹙非蹙,那一抹淺笑盈盈的憂傷。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她撚住頭頂的花,從指尖錯落,無聲無響地狠狠砸地,鼻間附帶出了聲輕蔑的氣息:“我們之間,從何談愛?”

拓跋旻神色空了一瞬,深吸的氣都帶不回胸膛。

漫漫,慢慢,他咧著嘴,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是朕一廂情願,自作多情,哈哈,哈……”

每一聲都格外痛心疾首,帶著股疆場上的血腥味,他搖搖墜墜,好似碎了,江山難顫,天亦傾。

臺上人到此,該是拉胡再泣唱?還是……一鼓作響,惆悵離歌:“浮句,入骨相思成疾?君不知?折心否?……瞽倀倀,心如煎……念南城,意踟躕。曲散人銜恨滿天上月……”

聲聲揚。

拓跋旻眼眸仍空蕩蕩,他拾起地上的藥瓶,退步抽身,沒有再看她一眼,但意念難收,僵在了原地。

還期待什麽?

還在期待什麽?

他越發覺得可笑。

蕭徽柔指尖微微顫了顫。

殿前一片,大雨滂沱,積水成河,柿順不明所以的看著拓跋旻走出來,一身天命黑龍袍,神情渙散,孤身蹚進窪地,形只隱約。

“大汗!”

衣擺蕩過他腳。

柿順撐眼,連忙追上:“大汗!大汗……”

窮追的呼喊聲遛進了一把竹傘下,慕容席依聲觀望而去,一不留神主仆二人已從身前掠過。悠悠回首,目光有道的落在敞開的門扉處。

蕭徽柔手扶著椅桿,撐起時正掃見門口邁進只黑屐,玄紫格紋的長袍。

慕容席抱臂倚在內殿花鳥紗畫的櫥扇前,攏眼視線下移到地面,一片狼藉,他若有所思道:“公主這是做了什麽?”

蕭徽柔看他一副要湊出個熱鬧的樣子,壓根沒理會,整拾衣裳起身,剛擡眸就撞上了他斜傾的視線,停在了倒地的杯上。

聽他帶著聲不明所意的笑,道:“物歸原主了呢。”

什麽物歸原主?她不禁看向慕容席,發現他的視線不知何時竟落到了她的腕間。

看定了神。

“公主心裏有恨,也是,”慕容席說得鴻毛點水般,“帝王道,終歸無情道,要奪天下又從何講得起情分,但奴倒想問問公主……”語未休,他雙眸而擡,像要從她身上剜下一塊肉,“當真不知一點兒你父兄做的那些事?”

蕭徽柔輕輕擰眉,沈默不言。

“跟奴一樣去護送殿下的幾個親信,一到建康就全被斥令返程,而剩下的侍從早都是劉貴嬪買通好的,當時殿下身邊無一人相依,梁帝將他安在一處偏院自生自滅。”

“其間過的什麽日子,奴無從得知。只是後來奴隨商隊潛濟到建康,那會應該……正是大魏延平三年,大梁紹泰五年,在相國寺後面的那條巷子裏找到了殿下。”

“他說……”

慕容席語速漸緩,像重回到了那日。

相國寺的街頭漏了只空碗,盛滿了偷來的“金子”。

暮雲過了,幾叢疏樹都披上了單薄的斜陽,風裏還帶著熱,沿墻根裹挾著一個幹瘦的軀體踉蹌前行,曲起的指間,沾著泥土和灰漬緊緊扣住石罅,一瘸一拐,破舊的袖口又粗又糙,臂一彎胡擦過嘴角的血和傷。

少年定睛一看,眉目間生出了幾分英氣,不經帶著孩子氣的厲聲道:

“我要活下去。”

慕容席:“他要活下去。”

“親眼看著他們一個個殘死。”

蕭徽柔心中疙瘩了一下。她的記憶,是皇城,是院落,是大梁最富麗堂皇乃至最美好的一切,她擁著尊貴的身份,豐衣足食,眾人愛待。

哪怕在今之前,元旻的身影出現在她的回憶中,也像是蒙上了紗進入她如夢般織成的景裏。

慕容席擺了擺頭:“‘他們’,奴當時還以為只是大魏的那些個,後來才發現遠遠不止。”

“殿下不肯說,奴也有手段讓那些狗東西開口,特別記得的就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兄長,知道為什麽嗎?”

蕭徽柔戳在那,眼眉濕紅地看著他。

“殿下養過只貓,貌如烏雲蓋雪,從大魏陪他一路顛沛到大梁。”

“可奴回來後就再沒見過它了。”

“奴不解啊!……去哪了呢?”

蕭徽柔越聽越有種咄咄咄逼人的窒息。

“到了殿下的胃裏。”

她眉輕挑。

“還是生吃,公主的兄長親自命人殺的,當著殿下的面,摁著頭吃。”字字珠璣。

她無法將這樣的形象代入到她的兄長,連連搖頭,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因為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既證明不了無辜,也證明不了無罪。

他依舊保持他的觀點,她始終堅持她的立場。

蕭徽柔微微閉了下眼:“說這些又有什麽用,是,他有他的恨,有因就有果,我的恨來自他的果,這都是錯的,從開始一切都是錯的。”

“對。都是錯的。”

慕容席拍手叫罷,卻偏貌似疑惑地斜睨她:“公主及笄那年,梁帝本是想一紙婚書將你許去黨項,恐怕這公主也不知吧!”

蕭徽眼睫籟籟:“不會的!”

除了之前與拓跋旻的婚事,她從來沒有聽聞過關於自己婚嫁的消息,公主婚嫁還涉及兩國,此等大事,怎麽會沒絲耳目流進身邊人的口中。

但他的話也不像隨意捏來,無中生有。

與此,她內心不禁揣測難安。

到底!到底還有多少事!

她的親人!她的家國!她又真正了解多少?

慕容席沒急著與她爭執是會還是不會,而是繼續陳述道:“黨項游兵進犯關市,面戴金具的無名將領率一百騎兵英勇奮戰,殲滅敵軍主力,俘虜三十人,這件事當時在建康傳得沸沸揚揚,大街小巷隨處能聞孩童傳唱歌頌,”接著他冷笑一聲,話鋒鬥轉,“對公主的父皇來說,和誰聯姻更有力呢,一個隨時可能會附庸別國的小國?還是一個能與大梁對峙的萬乘之國!……黨項不定期沖犯邊關是你們大梁一直未解決的麻煩,殿下看重了這點,便去跟梁帝立了張軍令狀,假冒將軍的身份領兵出征,為的就是向梁帝證明他有回大魏再來求娶你的決心和本事。”

最後他鏗鏘有力道:“用一紙狀書換一紙婚書!”

蕭徽柔的臉再次冷了下來,心中鈍痛。

那個沒有名字的凱旋將軍,父皇又怎麽會隨意獨斷她的婚事?

盤根的困慮,她的腦海中漸漸湧出梁後的話,“……你的一切……皆由不得你……母後不想你和我一樣,走了條老路。”

到頭來,換來的,這就是解答母後被困一生的答案嗎?

慕容席突然換了個語氣,倒有了分語重心長的味道:“奴今日說這些,是想讓公主明白你對殿下來說真的很重要,即使你放不下仇恨,可依你現在的處境就不要再做徒勞無功的事了,好自為之,對你也只會多益。”

.

太醫署,藥寮。

滿屋氤氳著藥草清苦的香氣,來人一道閃影將手中的蒜頭瓶利落地立在桌上,再負手站門口一動不動。

縷縷白煙從壺嘴中接續不斷地湧出,翻雲吐霧,拓跋旻擡起眼簾,眸子黑沈地聚焦在那把散漫搖動,控制火候的蒲葵扇上,不耐煩地開口道:“岑、子、桉。”

托著下巴的手松墜到地,一個機靈,胡椅上躺著的人猛睜開眼!

看沒看清人,不知道。只是嚇得倉皇躍起,過於浮誇的行個大禮道:“大汗!真是有失遠迎啊!”

湊個近面:“您是?有哪不舒服嗎?”

就聽對面迎頭澆他盆冷水:“別裝了。”

“看看這是什麽。”

視線同他一起回落到瓶上。

岑子桉嘻皮笑臉地活動圈脖頸,頭頂的籠冠扶正,朱紅大袖襦擺過桌面抽走了瓶子,出現在掌心,掂量掂量兩下,剛掀開蓋口,鼻頭就敏覺地嗅了嗅,從腕中不知什麽地方絲滑地順出了一根銀針,插了進去。

他眼尖子牢牢註視著上面迅速變黑的前端,虛聲道:“鶴頂紅啊,大汗,怎麽身邊有這種烈毒還不知道呢?”

正巧趕進門,就聽到這段話的柿順嚇得剎住了腿,驚措道:“毒!什麽毒!誰膽大包天敢給大汗下毒!”

說完,他腦子裏浮現了一個更加不可思議地想法。

拓跋旻看著他的神情,猜中了這一點。

驟雨過後,天氣漸漸涼爽下來。拓跋旻回到天安殿,柿順很識相得當做什麽也沒發生,什麽也不知道地退下。

他進門,一步一步踏進內殿,裏面有被清拭過的痕跡。

“慕容叔?”

透紙軒窗,慕容席轉過身來。

“砒|霜是嗎?”

“你都知道了。”

慕容席背手道,應得平靜:“宮中不會有的東西,她能從哪得來。”

“……”

拓跋旻想了想,“或許是那日出宮。”

慕容席笑笑,否定的很果斷,“奴與之同乘一車,從始至終公主和她那小侍女都沒單獨外出過。”

“……除非那些文士。”

此話他說的很玄乎。

“不會。他們裏面沒人敢讓她冒這個險。”

“所以問題出在哪?”慕容席追問道,像逼著他道出個所以然。

拓跋旻瞥回眼似能將案臺上的花瓶捅穿,袖口垂出的手不知何時攥緊成了拳頭。

擠出哢哢,壓抑的聲響。

四方宮殿仿佛是逼仄的,空氣裏再度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有人在幫她。”

燈火葳蕤,墻上映灰影,背著身子的人手忽然舉起,半空中,一封密信從袖袍裏露出,打上了束金光,明澄澄的,聲音隱秘地浮動進塵埃之間:

“察子送來消息,六皇子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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