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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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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雀

倫敦的陰雨天氣持續了數日,灰蒙蒙的天光透過莊園厚重的玻璃窗,給奢華的房間蒙上一層壓抑的色調。章檾像一尊沒有靈魂的瓷娃娃,大部分時間只是沈默地坐在窗邊,看著窗外被精心修剪卻毫無生氣的庭院。

白日裏,陳槿似乎很享受這種“擁有”的狀態。她會穿著睡袍,慵懶地靠在沙發上處理公務,時不時擡眼看看窗邊的章檾,仿佛在欣賞一件珍貴的戰利品。她嘗試與章檾交談,用她認為優渥的條件誘惑她,甚至帶著施舍般的語氣許諾帶她去看最新的畫展,或是訂購當季的高定。

起初,章檾會用冰冷的、帶著毫不掩飾厭惡的眼神回敬她,語氣硬得像石頭:“不需要。放我走。”

每一次拒絕,都會讓陳槿眼底的陰霾加深一分,但她並未立刻發作,只是嘴角那抹掌控一切的笑意變得有些冷硬。她似乎很有耐心,享受著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確信獵物最終會耗盡所有力氣,乖乖順從。

章檾的沈默,在陳槿看來,是一種消極的抵抗,也是一種可以逐步瓦解的態度。她並不急於一時。

直到那天下午。

陳槿大概是覺得無聊,踱步到窗邊,目光落在章檾一直緊握在手裏的舊手機上——那是她之前逃跑時身上唯一的東西,後來被保鏢搜走,又不知為何還給了她,或許覺得在莊園內她也玩不出花樣。

“在看什麽?”陳槿伸手,幾乎是輕而易舉地就從章檾毫無防備的手中抽走了手機。章檾猛地反應過來,伸手就要搶回來:“還給我!”

陳槿輕松地格開她的手,手指隨意地在屏幕上滑動。相冊圖標很容易就被點開。

一張張照片滑過——倫敦的風景,學校的角落,偶爾的書頁……陳槿看得有些意興闌珊。直到,幾張明顯像素更低、背景更生活化的舊照片跳了出來。

照片上,是兩個明顯年輕許多的女孩。背景是嘈雜的糖水店,陽光熾烈的操場,或是昏暗卻溫馨的臥室床頭。其中一個女孩,眉眼彎彎,笑容燦爛得如同盛夏陽光,帶著一股沒心沒肺的快樂,親密地摟著另一個女孩的肩膀。而被摟著的那個女孩,雖然笑容羞澀,眼神卻明亮而依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陳槿從未見過的、毫無陰霾的松弛和明媚。

那個笑容燦爛的女孩,不是她。那種毫無保留的依賴和快樂,也不是因為她。

陳槿滑動屏幕的手指頓住了。臉上的慵懶和玩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種冰冷的、尖銳的嫉妒和被侵犯領地的怒意,如同毒藤般迅速纏繞上她的心臟。

她猛地伸手,一把將沈默抵抗的章檾粗暴地拽了過來,強行摁在自己的腿上。手臂如同鐵鉗般箍住章檾的腰,不讓她掙脫另一只手則將手機屏幕幾乎懟到章檾眼前,指著照片上那個笑容刺眼的女孩,聲音冰冷得掉渣:

“她是誰?”

章檾被這突如其來的粗暴動作弄得生疼,掙紮著,卻在看到屏幕上那張合照時,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般僵住了。血液似乎都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那是她和江熙……那是她視若珍寶、深埋心底、連碰都不敢輕易碰觸的回憶。

“刪掉。”陳槿的命令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和厭惡,仿佛那照片是什麽骯臟的東西。

“你敢!”章檾像是被觸碰了逆鱗,一直以來的沈默和壓抑瞬間被沖破。積攢了多日的屈辱、憤怒、絕望和對眼前這個女人的憎惡,在這一刻轟然爆發。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掙脫開陳槿的鉗制,揚手——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陳槿那張美艷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章檾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嘶啞:“陳槿!你夠了!被你像犯人一樣關在這裏!我受夠了!她是誰你管不著!你沒資格碰我的東西!沒資格碰我的回憶!”

陳槿的臉頰上迅速浮現出一個清晰的掌印。她緩緩轉過頭,用舌頭頂了頂發麻的口腔內壁,翡翠綠的眸子裏翻湧著駭人的風暴。但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沒有立刻暴怒地反擊。

她看著章檾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的樣子,看著那雙終於不再死寂、而是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睛……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沙啞,冰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和……滿意?

“很好……”陳槿舔了舔唇角,眼神像毒蛇一樣黏膩地鎖著章檾,“終於有點生氣了?不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了?”

她猛地伸手,不是打回去,而是搶過那只舊手機,看也不看,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將它砸向對面堅硬的墻壁。

“砰——嘩啦!”

手機瞬間四分五裂,屏幕碎片濺了一地。所有關於過去的影像,關於那個笑容的存儲,在這一聲脆響中,化為烏有。

章檾的心隨著那聲碎裂聲猛地一抽,仿佛有什麽東西也在心裏徹底碎了。她呆呆地看著那堆碎片,眼淚終於無法控制地滑落。

陳槿卻像是完成了一件多麽痛快的事情。她喘了口氣,整理了一下微微淩亂的睡袍,走到床頭櫃,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全新的、最新款的手機,塞到章檾手裏。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她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詭異的愉悅,“以後用這個。裏面只準存我的號碼。”

她看著章檾失魂落魄、淚流滿面的樣子,伸手,近乎粗暴地抹去她臉上的淚水,指尖用力,留下紅痕:“記住這次教訓。別再讓我看到任何我不喜歡的東西。乖乖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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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那一巴掌和摔手機事件,讓陳槿覺得章檾的“棱角”被磨平了一些,又或許是她覺得一直將人囚禁在莊園裏反而無趣。幾天後,她終於松口,允許章檾返回學校上課。

黛西見到章檾時,幾乎不敢認她。她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得透明,原本就沈靜現在更添了一種深刻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脆弱感。她試圖上前詢問,卻被章檾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驚恐的回避阻止了。

黛西又急又氣,嘗試過去報警。但倫敦的警察在聽到涉及陳槿的名字和一些模糊的“限制自由”、“情感糾紛”的指控後,態度變得極其敷衍和官方,甚至暗示黛西不要無事生非。巨大的無力感籠罩著黛西,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好友像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日漸沈默下去。

章檾恢覆了上學,但生活並未回到正軌。她不再住宿舍,每天放學,那輛黑色的幻影會準時等在學校門口,將她接回那座華麗的牢籠。她的一切行程都被嚴格規定,像一只被精心飼養的金絲雀,擁有光鮮的羽翼和舒適的環境,唯獨沒有振翅飛向天空的自由。

她坐在車窗邊,看著倫敦街頭熙攘的人群和自由的風景,眼神空洞。那個舊手機碎了,連同裏面那個曾經對她笑得毫無陰霾的女孩,一起被鎖進了記憶深處,不敢輕易觸碰。而新的手機裏,只有一個冰冷的、代表著控制和占有的號碼。

她依舊美麗,穿著昂貴的衣裳,出入學府,卻像一幅被抽走了靈魂的、精致而易碎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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